第35章第35章

“你这个啊，我上次就想说了，但是又怕你们多心就没好意思说。”

四四方方的小客厅里面摆满了东西，简单的饭桌上搭了块草席,牛香香伸手捏着何宁雁的手腕，静静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又是一番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舌苔，在她的各个穴道按压一番，神情有些郑重

“你这是明显的先天不足，后天有缺，这些年调理又走偏了,药太猛，伤了心肺，气虚……

裴天纭这种时候就是小跟班，站在一边听着她妈说着话，然后好奇：“后天有缺，她后头哪个缺了？以你们屋头的条件不应该噻”

何宁国站在旁边，眉头紧皱，道：“那几年闹灾，城里也缺物资，吃饱都难,更别说养身体了。那几年下来，她身子就越来越差,后面缓过来喝药才逐渐好起来，但是你也看到了”

这个好也只是针对以前

裴天纭恍然，想到了闹饥荒的那几年也有些唏嘘那几年他们家日子也不好过，都属于半大小子吃垮老子的年纪，她二哥就是那会儿被解放军看上带走的这要是往常她妈还不一定会同意，但是那个时候吃饱饭都难，裴天白胃口本来就比一般人大，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都吃不饱，家里养不好，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这一走就是五年，他总算是回家，和她二嫂结了婚有了娃，眼看着日子往上了，他又在战场上伤了腿，转业回乡

好在养了两年好得差不多了，全靠的她妈

裴天纭安慰何宁国：“你也别太担心，养身体我妈还是有一套的，我二哥本来军区医院都断定养不好让他转业了，现在也能跑能跳。咻咻刚出生那会儿身体也不好，这几年下来也活蹦乱跳…”

她说着这些年牛香香的一些案例，虽然他们是在偏远乡下，但是酒深不怕巷子深，这一个传一个不能说个个都看好，但是大部分都能看

裴天纭本来只是安慰何宁国，但见他一副认真聆听，没有丝毫反感烦躁，她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从她妈行医的厉害，一路说到她小时候的严厉，语气带着抱怨，但又眼眸明亮，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何宁国听得有些认真，听到她小时候有一阵子偷懒没好好记穴位，差点给她哥炸成智障，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好笑吗？”

在旁边听了半响的裴天庚幽幽看了过来，吐槽：“你还好意思笑？老子差点都给你戳成歪嘴巴”裴天纭：“你这叫为医术献身”

裴天庚呵呵：“你哪个不找老大老二？”

裴天纭理直气壮：“他们伤了多造孽啊”

裴天庚微笑，猝不及防伸手扯她的头发，裴天纭倒吸口凉气，一脚踹了过去

要是在外面空地上她两招就能放下她哥这个菜鸟，但是客厅拥挤，空间实在有限，张不开手脚，两个人只能互相抓挠，跟小孩子似的扯头发踩脚尖

直到牛香香忍无可忍，拿起放一边的斗笠砸了过去“你们两个灾舅子给我出去外头打去”

兄妹俩这才松开对方，顶着鸡窝头退到两边，眼神交错，嘴唇微动，继续无声地对骂

这谁看得出来是二十来岁的人啊

何宁国看得惊奇，他和他妹年龄差距大，她身体又不好，兄妹俩可不会这般打闹，就他知道的那些个兄弟姐妹间

恩，长大了也没有这么幼稚的

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立马收获两道冷刀子似的目光他…

闭嘴，他这就闭嘴

大大

看病要不了多少时间

牛香香仔仔细细给人看了一遍，斟酌着给人扎针开药起了个头，基本就没什么事了，再后续的疗程这些交给裴天纭来负责，有什么她再来就好

不过进城不容易，大队也没这么忙，夫妻俩就没有忙着走，悠悠闲闲牵着许久没见的小孙女在外面散着步至于一双儿女，哪开心去哪吧，牛香香看着他们就闹心

“咻咻，城里好耍还是屋头好耍″江畔边，牛香香牵着咻咻的手问她

咻咻张着一只手，踩在边缘上摇摇晃晃，慢吞吞缺又毫不犹豫：“城头”

牛香香心里酸：“城头哪里比屋头好耍了？”咻咻奶呼呼：“爸爸在”

牛香香就更酸了，明明大部分时间还是她在照顾这小崽子，结果张口闭口还是那破老三，她伸手戳戳咻咻脑门“小没良心咧，你爸好还是你婆好？”

咻咻抬起脑瓜子，露出白白牙齿，笑得奶呼呼的，非常聪明的萌混过关，不回答这个送命题

牛香香轻哼：“鬼精的”

咻咻抿着嘴继续笑着，张着小手摇摇晃晃走着，比起在乡下的时候确实要′贪玩’一些了

牛香香把人放开让她自己跳着玩，看着这宽阔的大江，吹着江风，转头对着裴清途感叹：“这种走耍到也还是可以”

他们乡下一般没这种机会，每天不是在忙这个就是在忙那个，真闲下来了，那不是在打牌就是打麻将闲得上山爬着玩一一不是小孩子，就是平日偷懒活干少了的懒货

裴清途笑得憨实：“可以多耍两天，反正也没得撒子事″

他们家就没两个正经吃大队粮的，尤其是他们夫妻俩，一个匠人一个赤脚大夫，除了农忙抢收，都不会下地的

牛香香呵呵：“你才没得撒子事咧，老子那么多病人，真当我一天耍到啊”

裴清途老实认错：“那我们明天回去”

牛香香一巴掌拍过去，骂骂咧咧：“除了今天就是明天，你是忙到回去投胎……”

咻咻在一边跳着地砖格子，许久没见了，现在听着自家婆的骂人声都觉得怪好听的，她干脆转过身后退着走着走着走着

“咻咻”

随着一声欢快的喊声和冲力传来，她脚一个踩偏，啪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仰着脑袋对上一脸灿烂笑容的闵川，他两只手撑在咻咻的肩膀上，也是人摔地的罪魁祸首“你也来压马路啊”

咻咻慢吞吞抬起手，啪一下打他脑袋上，奶声奶气：“痛”

闵川川嘿嘿一笑，习以为常地拉着她的手把人拉了起来，然后大方地和牛香香裴清途打着招呼

“香香婆，裴公公，压马路啊”

牛香香：“走耍一下，你一个人出来啊？”闵川单手搭在咻咻肩膀上，仰着全是汗的脑袋，张扬桀骜：“没呢，他们不让我一个人，在后面”他指了指后面，没看到人，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脑袋：“应该在后头吧”

牛香香裴清途：…

这孩子可真能跑

不过他人再是皮实，也就是五岁不到的孩子，一行人在这里等了没一会儿，那后方就出现了庄路文的身影，旁边跟着熟悉的祝追玉

“哎，追玉”

牛香香冲着人招手，笑得很是开心

祝追玉又是救了自家崽，又是帮着儿子找了工作，还帮孙女找了学校，牛香香想不喜欢人都难

祝追玉知道牛香香进城了，看到人也不太意外庄路文过两天就要走了，她作为未婚妻也不好什么都不管，就过来陪他溜溜孩子，免得这人又发癫闹腾时至今日，她都没明白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甩开脑中关于庄路文的事，祝追玉上前打着招呼：“香香骧骧，裴叔叔，你们也散步呢？吃晚饭了没？”牛香香乐呵呵回：“吃了，你们呢？两个带娃儿耍呢？”

祝追玉瞥了瞥闵川这一转头就跑得没边的孩子，道：“是他带我们耍呢”

闵川冲着她做了个鬼脸，得到庄路文没好气地一个大巴掌，他压着人拉回了身边，拿着毛巾给他擦汗“你给我老实点”

闵川摇头晃脑的，要不是被按着又要去一边跑跳，精力是用都用不完的，也不怪一天天闯那么多活马上就要走的庄路文有些心累，他在的时候还好，闵家怎么都要给他面子，他不在的时候就不好说了，本来孩子也皮……

再看着和牛香香裴清途聊着天的祝追玉，庄路文有瞬间的肌肉紧绷，随即垂眸敛下了其中复杂，就当没看到一样，提醒着闵川

“我过两天走了，有什么就找你追玉娥媛，晓得不？”闵川不耐得摆着脑袋：“晓得晓得，有事找舅妈。你都说好多次了，以前不在我还不是好好咧”庄路文又心疼又气，拍拍他的脑袋，叮嘱：“少跟你老汉吵架，只有挨打的份”

闵川不服：“他打，等我大了打回去”

咻咻站在旁边听着，看着闵川倔头倔脑的不服相，真觉得他真没有哪一顿打是白挨的

真是天生就皮实，后天更攒劲

不过，要不是他这么皮实，就么乱七八糟的家庭，他早就跟着那些个混小子混一起搞乱事，而不是上辈子那个为国捐躯的英雄

咻咻瞅了瞅他，又看向烦躁着给他擦汗的庄路文，看着他这会儿年轻的模样，和二十来年后那个阴沉的姑父区别还是很大的

她问：“你要走了？”

庄路文瞥她，对上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手头的工作不能放”

咻咻好奇：“那你还回来不？”

庄路文：………肯定回来噻，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定居”

咻咻轻轻撇嘴，他上辈子和在外面定居也没区别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咻咻都没有见过这个姑父，闵川也见不到这个小舅舅

最难的那段时间他和家里吵架，一分钱没有，也是一个人想着办法过日子

庄路文真真是咻咻见过最不靠谱的丈夫、父亲和舅舅可讨厌了

但是退出裴天纭的角度，从另一个骧骧祝追玉的角度来看，庄路文好像又没有那么差，毕竟他也是被逼的上辈子，到了最后也没一个人是赢了的

咻咻心里有些闷闷的，说到底，上辈子一切的一切也都是从她这里开始的。

而这辈子

咻咻抬头看了看那边笑着的祝追玉，想到上辈子她一个人离开，背井离乡再没有回来过

她鼓了鼓嘴，抱住闵川的胳膊，仰着头看着庄路文：“你们多久结婚？”

庄路文一愣，就连耳根都红了一点，不太自然道：“这个要看家里”

咻咻继续：“结婚为撒子看家里？”

庄路文又是一愣，就听到咻咻又道：“你们两个结婚呀，看家里搞撒子？”

他忍不住看向祝追玉，她还在和牛香香他们说话，应该没听到这边的话，他松了口气，揉了揉咻咻的脑袋，小声道

“你还小，你不懂”

咻咻撇嘴，拉拉闵川的袖子，道：“他是不是不想结婚？”

闵川唰一下抬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以庄路文拦都拦不住的速度，转头就嚷嚷：“舅妈，我舅舅不想跟你结婚”祝追玉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几个，微微挑眉

庄路文深呼吸，再深呼吸，来回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抓过闵川，咬牙切齿开揍：“闵川你是不是一天不打不舒服？一天天屁话多，老子是这个意思………咻咻深深叹气，又跑过去抱住祝追玉的腿，仰着脑袋问她：“祝骧骧你们撒子时候结婚？”

只要结婚了，不管后面再发生什么，他们至少不会像上辈子一样走到背井离乡那一步

有家就不一样了，而结了婚就有家了

祝追玉好笑地拍拍咻咻的脑袋：“不急嘛”咻咻急呀，距离上辈子的时间点越来越近了，如果说之前咻咻还想着真姑姑假姑姑都是姑姑，事情出来就出来了

但有了上辈子记忆的她迟疑了，上辈子两家人都因为这件事不得安宁，这事爆出来真的是好事吗？两个家庭，两个姑姑，会高兴吗？

就算没有自己这个导火索，咻咻也不能确定她们会不会再次争闹起来，毕竞两个家庭的差距摆在这里纠结，咻咻从进托儿所一路纠结到现在

不然她早就把这事说出来了，别人不说，她爸爸肯定会信她的

可是想一想，要是有人现在和她说，她是家里抱错的孩子，她的爸爸还有所有亲人都不是自己的，咻咻以当了二十来年的小幽魂经验为例

她也受不了啊

她肯定得和对方干一架的

想到这些，咻咻就忍不住再深深叹了叹气：“那你们以后一定会结婚吗？我小骧镶就跟她原来那个分了”祝追玉哭笑不得：“你现在会说那么多字了啊？”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是之前那种纯粹的联姻关系，她会肯定地点头，祝庄两家联姻对她的好处太多了，她不可能放过这事。但是现在，因为庄路文的奇怪''，她也不太确定了结婚对她来说，不管是从事业还是个人来说都是大事，不能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

她的转移话题对于咻咻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崽子来说很管用，一下子就岔到她上学去了，但是对于庄路文来说就太明显了

他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手上力道加重

“痛痛痛，给我脸都搓掉了”

闵川川吡牙咧嘴地摆脱他的魔手，顶着通红的脸远离他，揉着脸嘟囔：“又不是我不喊你结婚咧”庄路文一个冷眼刀子扔了过去

闵川川切了一下，瞅瞅抱着人的咻咻，他也跟着扑了过去抱着人，夹着声音装可爱：“舅妈，你还是我舅妈不？虽然我舅舅长得一般还烦人，但是他还是有一点点优点的”祝追玉被他这做作的样子看得有些无语，拎着他脖子站好，好笑道：“撒子优点？”

闵川眼神飘忽，开始呃嗯，也呃老半天也没嗯出个所以然

咻咻抱着祝追玉大腿，替他补充，奶声奶气纯可爱：“有钱，有权，还不在家”

大家…

眼看着庄路文脸黑地跟要下雨前的乌云似的，牛香香把自家那还在火上浇油的崽子抱了回来，捏着她的脸，讪讪后退

“我们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就先走了，你们自己耍哈”裴清途老实：“不是过两天才回去吗？”

牛香香瞪他：“老子愿意多久收拾就多久，你话哪个那么多？”

裴清途闭嘴

随即牛香香又变了脸，乐呵呵和祝追玉他们告别，抱着还想说话的咻咻开溜，她可不想搅和进年轻人的感情里看着就头疼

看着他们就走了，闵川小手一挥，就要跟着跑：“哎，我也一起”

祝追玉手疾眼快地揪住他的领子，把这个比狗崽子还能乱窜的熊孩子提溜起来，交给黑脸的庄路文，风轻云淡“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庄路文看着她这个样子，冷笑一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放

祝追玉不适应地松了手

闵川一下子获得自由，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唰一下迈脚追着那边离开的咻咻他们跑了

“你们耍你们的，我出去耍”

祝追玉手腕发烫：“人跑了，你还不去抓回来，等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庄路文没说话，看着那撒腿没的闵川追上牛香香一群人，他转头看着神色不自然的祝追玉，声音沉沉“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