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1 / 1)

第134章番外八

1960

裴家沟大队的卫生所外面,一堆人聚在这儿,张着脑袋看着屋子里面,交头接耳说着小话

“你们说香香得不得要白娃去”

“应该要吧,部队多好啊,包吃住还有津贴,我都好久没吃过饱饭了”“你不看看好危险,公社那个老杨,部队回来脚都少了一根,香香会舍得?”“就是就是,大队就属他们屋头最好过,肯定舍不得”“屁,也不看看都是读书咧,能多好过撒子相比起外面的嘈杂,屋里面的气氛沉默又严峻,像是燃烧的引子,只带烧尽便砰的一声爆发

穿着绿色军装,腰间别着小木仓,背后背着步木仓的男人站在一边耐心心说着部队的好处,手臂上的两杠一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牛香香站在药柜前,低着头整理着里面的药材,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本是温婉的鹅蛋脸上带着烦躁

一直到后面的男人说到建功立业说到给她挣军功福利好她呕当一下重重把药屉子砸了进去,怒气冲冲:“建个铲铲的建,老子稀求罕他这些啊?你龟儿说那么多,还不是因为危险,滚开,老子屋头还饿不死,用不到喊他去拿命还钱”

男人头疼:“老乡,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什么叫拿命换?现在也不是前些年了,安全许多。再说了,男人志在四方”牛香香:“滚你仙人的四方,你自己去四方去”面对她的油盐不进,男人头疼之余,转而看向裴清途这当家做主嘛,肯定还得是男人是吧?

裴清途直接避开他的目光不说话

正常来说是这个道理,但是他们家吧

“莫给老子乱看,老子屋头老子做主,你看他管屁用"牛香香冷笑着直接赶人

“反正老子不同意,他就是一辈子种地,也比跑去送命的好”男人也有些恼了:“我招兵是招去送命的吗?”牛香香狠狠拍拍桌子,怒:“你招别的不是,招我娃儿就是”就以为她是傻的啊,这么眼巴巴跑过来扭着要人,那是普通招兵吗?那肯定不简单

她二儿子个头身板都是万里挑一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把人送去当挡枪的

现在外面可乱着呢

男人讪讪说不出话来,还是只能用建功立业男儿志在四方那套牛香香不听,她家哪有什么男儿的,全都是一群小鸡仔,还小着呢就在两个人陷入僵局的时候,十五岁的裴天白站了出来才十五岁的他已经一米八出头,骨架子也大,身板少有人及,但是这两年日子太难了,家家户户都缺粮,他又正是长个头的时候,整个人皮贴着骨,瘦的像是竹竿

在牛香香和部队领导说话的时候,裴天白全程沉默地坐在一边,仿若说的是与他无关的事,直到领导失败

这一点也不奇怪,他就没想过靠领导说通他老娘裴天白道:“李团长,你先回去吧”

李团长说了半天了,他实在拿牛香香没办法,只能顺着台阶下“行,那我先回公社,阿白啊,你和你妈好好说说,我明天再来”牛香香想也不想:“莫来了,这不欢迎你”李团长自信满满过来,灰溜溜离开,离开的时候还不忘给屋子里的裴天白、裴清途、裴天黑、裴大队长等人使眼色让他们回头劝劝,这男儿志在四方,参军立业,保家卫国,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

是男人,哪能怕危险?

从他表情上读出这些的裴家人:…

看什么看?看他们能有什么用啊

这种大事情,他们说破天也做不了决定,更别说他们也没那么乐意呢参军是好事,但是危险啊

说是建功立业

他们公社这些年也有不少参军的,但是回来的只有一半,还都是缺胳膊短腿的

这要是自己一腔热血,还能说去就去,劝亲朋去,他们还都是普通人咧因此,在李团长走后,几个人都没开腔,一个个低头不语,老实得宛如鹌鹑,免得被暴躁的牛香香拿来出气

裴天白起身,看着那边沉默着整理药柜的牛香香,直接跪下,声音沉重又坚定

“妈,我要去参军”

牛香香就像没听到一样,直道:“学校下个月应该要开,开了你就去读书,后头考个大学分配工作,到时候挑个离家近的,巴适得很”裴天白:“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勉强考起高中都掉脑壳,大学肯定考不起,读到浪费钱”

牛香香:“读了就当多识两个字也是有用的,考不起就跟你老汉学木匠,有手艺哪儿都能活,你有高中文凭,到时候可以进城招工,你个把好,吃得苦,好找得很”

她当没听见,裴天白也当没听见,继续道:“妈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叵来的,屋头有老大小鹿老三老四在,我是不担心的。李团长会在这边待三天,三天后我就跟到他走。”

牛香香装不起来了,转身顶着通红的眼睛,拿起一边的鸡毛掸子就过来往他身上打

“屋头是要饿死你还是哪个的?非要往部队跑,你就听他吹嘛,他是有军衔有未来,也不看看他一批有好多人没得了。你以为你厉害?那打仗子弹管你再厉害再能……”

那鸡毛掸子结实得很,打在人身上疼着呢,但是裴天白全程一声不哼,脸都不皱一下,坚定得很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想着能吃饱饭,那么现在也确实被李团长说的军旅生活所吸引引

大队的日子太悠闲了,城里找工作也没意思,不像部队,枪林弹雨飞机大炮.…

裴天白想去闯一闯,他也觉得自己能成功

他就是个15岁的少年,他就是个15岁的少年,还是个身强力壮,有包袱的少年,有这种心思并不奇怪

但是牛香香不能接受,她是有三个儿子,可每个儿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失去任何一个她都无法接受

母子俩谁都不听谁的,就这样僵持下去

裴清途和裴天白也不知道劝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只能往外面看从上午看到下午,再看到夜幕降临

昏暗的夜色下,院坝外面的田坎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一个个大包小包的,排成队走了过来

见此,父子俩瞬间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厨房那里噔噔噔的剁菜声传来

像是为了证明家里不是养不活人,牛香香把家里坚持两年多的老母鸡给宰了,就连米面也跟过年似的不要钱往外放

颇有过了今天就不过明天的破罐子破摔样

裴清途和裴天黑不敢说话,你看我我看你的看一天了,这会儿见到救星,齐刷刷转头看了过去

裴天庚、祝追玉、赵小鹿三人:…

吓死个人了

裴天庚忍不住抱怨:“你们搞撒子咧?吓死个人了”才十二岁的裴天庚还没开始变声,他唇红齿白,就跟那剥了皮的竹笋似的,清脆鲜嫩走到哪儿都有人想逗他

他也擅于利用这点,凭借着一张好脸和会说的嘴,哄得人团团转,今天出门愣是把那漫山遍野都是的嫩笋和农家货卖出了高价,又摊上冤大头换了米肉票,这次出门收获满满

高兴之下,他也没注意到家里的不对劲,放下后面的背兜,眉飞色舞道“这次赚大发了,赚的钱都不算撒子,换了五十斤粮票还有三斤肉票,我又换成粗粮,比平时还多一成,够我们吃”现在普遍一斤细粮换五斤粗粮,他换出了六斤,今天这一趟就是三百斤粗粮

就算他们家人多,也能顶个两个月了

这要是平时,裴清途和裴天黑肯定也跟着欢喜,但是今天吧,两个人笑不出来,愁眉苦脸的

“屋头哪个了?”

十岁的裴天玉比起亲哥糙了不少,长得普普通通,扔进人群中就找不到的。不过她个头很高,兄妹俩差了两岁,但是差不多高站在一起,她这个当妹妹的还更稳重一些

这次出门来回背的东西不少,她的肩膀都勒破了皮,但她全程一句没吭的这会儿总算到家了,裴天玉心里松了口气,把背兜往地上一放,一个踉跄连人带背兜一屁股砸地上

她吡了吡牙,又很快站了起来,拍着破破烂烂缝着补丁的衣服,很是敏锐道

“妈在剁撒子?还有二哥咧?”

院子里,裴清途和裴天黑编着背兜,裴天白却不在,就很奇怪这几年闹饥荒,地里收成不好,大家都是饿一顿饿两顿的,地里指望不上,只能从其他地方找了

他们家也不例外

家里除了老大,四个孩子都在上学,即便两个工匠一个赤脚大夫,日子也过得艰难

裴清途苦笑,小声道:“你二哥要去参军,你妈气得很,你们快去劝一劝”裴天庚脸色一变:“撒子?当兵?外头正打仗咧,他当个屁的兵啊,不去”贪生怕死必须有他一份

裴天玉和他不一样,她只是皱了皱眉,说道:“靠得住吗?莫事骗子哦,现在可没有招兵的”

裴清途一愣,随即一喜:“要是骗子就好了,我去问一问”裴天玉嘴角一抽,按住就要走的他冷静道:“我先去问问二哥,老汉你还是哄哄妈去,二哥真要去,就是这个是骗子,他也能找到真的”裴清途迷茫:“…我去哄你妈?”

裴天玉:“不然呢?你不哄哪个哄?”

还指望着孩子们的裴清途尴尬地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步三回头的,朝着厨房走去

没一会儿,厨房就传来牛香香骂骂咧咧的声音“冷你仙人板板的冷静,老子是砍鸡脑壳少砍了个你的猪脑壳……裴天庚听到骂人声,在那儿缩了缩脖子,不敢惹自家的辣妹子辣老娘,问了裴天白的位置,就急匆匆跑去找人去了

他要去劝人回头是岸啊

部队那一板一眼硬邦邦的日子,是人过的?裴天玉瞥了他一眼,拿起一边的小板凳坐下,再拿着砍刀帮着削着竹片,并且问起了具体细节

裴天黑是个木头,听他说是听不出什么的,她就一个个问题的问“二哥跟妈是哪个说的?”

“来的人长撒子样?看起来靠不靠得住?”兄弟妹几个又是出力又是出主意的,最后还是没改变什么那李团长是正儿八经的团长,打个电话就确定了。既然他不是骗子,裴天白也没改变想法,要跟着他去部队

牛香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都没用,总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哎

“打住,妈,你莫闹哎"眼看着她还想搞幺蛾子,裴天玉很是无奈,她把人堵在屋里,杵着下巴蹲在墙角,劝道

“二哥都要走了,你再闹,别个领导对他印象不好,进部队了欺负他哪个办?”

牛香香怒:“他敢!真当我们稀罕去啊”

裴天玉叹气:“二哥稀罕啊,他就是要去,有撒子法?你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二哥就不是会老老实实种地上班的人,你看不出啊”牛香香:“老老实实有撒子不好?你看你爸老汉你大哥”裴天玉:“你也晓得那是老汉跟大哥啊,每个人都不一样啊,你看我”牛香香捂住限,没好气:“不想看,出去要你的去”看着掩耳盗铃的亲妈,裴天玉嘴角一抽,想了想,她抹了一把毛躁发黄的头发,站起来走到一边篮子里,拿起那大大的剪刀咔擦一下,紧接着便是恋案窣窣的剪东西的声音牛香香猛地睁眼,就看到一个癞蛤蟆后背似的闺女,她捂住心口,声音颤颤巍巍

“裴天玉,你,你搞撒子?”

裴天玉淡定挪开剪刀,一只手拿着黄发,淡定:“我头上长虱子了,剪了省事”

牛香香一口气哽在心口,不上不下差点给自己噎死了,她缓了好一会儿,发出震破房顶的尖叫声

“要死了,裴天玉你个日龙包,老子日你先人板板的,省事省你妈的事…”裴天玉扔下剪刀,镜子里映出她假男孩一样的脸,她有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摸着自己坑坑洼洼的头发,对着镜子咧起了白牙她妈的气是不会消的,但是可以转移到她的头上嘿嘿

她二哥欠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