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1 / 1)

第135章番外九

裴天白走的那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今年,天比去年好些”

牛香香抬头看着天,蒙蒙的细雨像是细线,从上个月就断断续续下了起来,今年肯定不缺雨水了

这在乡下种地,想要日子过得好,一年累死累活就不说了,还要看老天爷心情,由不得人

所以乡下人想进城,想吃公粮,想过好日子牛香香自己就是赤脚大夫,不用种地,所以她也不想让自己孩子种地。五个孩子,除了老大差了点,小学毕业就跟着当木匠,其他的全在读书这两年闹饥荒,大家日子都难,他们家日子也不好过,她还是坚持让他们都读书,想着后面考大学,毕了业能分配个好工作哪想到裴天白会被盯上,还被说动了

牛香香心里难受,觉得是自己这当爸妈的没用才会让他饿肚子,但是她不会表现出来

她做家长的也是要面子的,她只是忍着担忧和难受,硬邦邦道“你想好,去了就莫给老子跑回来,老子丢不起这个人”裴天白换上了绿色的新军装,头发也重新剪短,整个人站那儿就像大岩石,壮硕锋利

他坚定:“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他这个样子,牛香香既是骄傲又是憋屈,很想说丢人比丢命重要,又说不出这话来。

部队不是玩笑,建功立业是小,保家卫国,那是开不了玩笑的她只是酸着眼睛,上前给他理了理褶皱的领子,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全是硬邦邦的骨头,很格手

牛香香:“你记住,你屋头还有妈老汉有弟弟妹妹”裴清途也过来拍拍二儿子的肩膀,带着些感叹:“我们二娃都长哪个大了,去部队照顾好你自己,我跟你妈你弟弟妹妹在屋头等你”一直闷着脑袋的裴天黑郁闷补充:“还有哥哥”不能当哥哥不存在啊

裴天黑今年十七了,平日跟着裴清途做匠工赚点零钱,虽然不比稳定工作,但是比种地强上不少

他都是一分不少的给牛香香

裴天白和他年纪最近,兄弟俩关系又比下面小些的裴天庚裴天玉好些,他拍拍大哥的肩膀,说道

“大哥,等我进部队了也会打津贴回来,我们兄弟俩一起”家里条件是比不少人家好,但是开销也很大,他们读书就没法帮着家里干活,四个孩子一年学费书本费得二十

他们家普遍个头高,做衣服也更费料子,胃口也比一般人大……一年到头真攒不下来钱

现在他进部队了,家里少了他的学费生活多了津贴,日子能松快不少这两年老大帮着爸妈撑起家,以后他也行

兄弟俩一个老实憨厚,一个壮硕锋锐,截然不同却又格外相似,他们站在那儿,相视一笑

裴天庚和裴天玉两个矮冬瓜′站在一边根本说不上话虽然年纪只差上那么三五岁,但是在这个年龄段,三五岁就是天地之分,玩不到一块去

兄妹俩只能眼巴巴看着两个哥哥

裴天白莞尔,他走过来重重拍着裴天庚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感叹“老三啊,你努点力长一长啊,就这瘦鸡仔的样,你哪个保护小妹?”裴天庚疼得吡牙咧嘴:″我保护她搞撒子?她精得很”他唇红齿白,桃花眼熠熠,脸颊泛红,漂亮得跟小女孩似的,没半点男子气概

裴天白愁啊,再看向旁边的裴天玉,那就更愁了十岁的小姑娘,本来就天天晒太阳跟个小煤球似的,又勤快能干,手糙得很,到处是冻疮的印记,平日顶着一头小黄毛就跟假小子似的现在头发没了就更别说了,站在那儿就跟山里的小刺球一样,毛扎毛扎的她站在那儿,裂嘴一笑

就这,谁还分得清她是妹妹还是弟弟啊

裴天白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刺挠挠的,他叹气:“乖,下次我们还是不剪了,我给你寄洗发水回来”

裴天玉裂嘴笑:“我觉得挺好的,方便得很,一搓就干净了”旁边的牛香香脸都绿了

她这人性子暴是暴,但也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儿,平日蛤蜊油、护肤膏没断过,三十来岁的人了皮肤白皙紧致,白里透红,一头长发更是乌黑透亮而裴天玉这亲闺女,从小就是小黄毛,山里蹿水里钻,几个哥哥都没她黑,还不爱收拾打扮,每次抹点蛤蜊油都要她按着按着的裴天白不敢触老娘的霉头,避免她到时候收拾老幺,他转向最后一个妹妹赵小鹿

瞬间,他不仅脑壳疼了,就连牙也疼了

赵小鹿和他同岁,今年都是十五岁,虽然是他妈朋友的孩子,但是自小在家里长大,和亲妹妹没什么区别

至少裴天白是这么看的

赵小鹿咬着唇,双眼水润,就这样湿漉漉地看着他,她吸吸鼻子“二哥,我等你回来,我们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大家立马好奇地看了过来

裴天白扯扯嘴角,没好气地揪揪赵小鹿的辫子:“哪个跟你说好了?想得多,你是妹妹是姐姐,妈老汉大哥忙,你看到点老三幺妹,我走了”说着,他朝着大家挥了挥手,然后坐上了等待的军车,在雾蒙蒙的雨天离开了大队

少了一个他,生活还是照旧,没什么变化,但其实也都变了就像裴天庚,他就不能理解,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妹干什么非要堰苗助长啊

“我明年才上初中啊,你给我拿这个搞撒子?”裴天庚看着她裴天玉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一大沓书,脑壳都是懵的别的不说,这妹妹就跟用动机似的,从早到晚转起来没停过,也不知道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些什么

也不对,她和他一样高啊

裴天庚心里苦,翻了翻那些课本,脑壳都大了裴天玉很是淡定,并且信心满满:“你看,现在都停课了,你刚好也没事看,不如多看点书,等后面跳级,就少读两年书,少花钱,早点工作”裴天庚听着就头疼:“我不要,我这下读得好好的”裴天玉啪一下拍桌子上,冷酷无情道:“好个屁,二哥就是因为屋头日子不好过才去部队的,小鹿姐现在也不好受,妈老汉压力大,这个家,就看你了”裴天庚小小的身躯垮了半截,苦着脸:“不至于吧,屋头还好啊,也没饿到撒子都,我们上次还赚了那么多粮食”

裴天玉:“那就是一时的,你下次还能碰到那种冤大头?小心别个喊屋头收拾你”

裴天庚这才蔫了下来,趴在那霉糟糟的书上,为什么劲道“晓得了,早点看完早点读完,早点工作是吧?”裴天玉点头:“对,你聪明,肯定学得起,我读书不行,后面努努力上了初中直接读中专,省好几年,压力还小。等我们都读出来了,屋头就没得压力了裴天庚压力就更大了,他看着这瘦瘦小小毛栗子一样的妹妹,虽然兄妹俩其实玩不在一起,但是到底是自家妹妹,裴天庚被她压迫的不情愿消失,他撇了撇嘴

“用不到你,我早点出来,供得起你读大学”裴天玉想说她对读大学兴趣不大,她也没那么爱读书呢,她就想早点上班。不过适当的,给自家哥哥一点压力,他也没那么松散她咧起嘴笑:"晓得了,三哥你真好”

一句三哥你真好,裴天庚暂停上山赚钱大计,开始没日没夜学习新的内容他在读书上很有天赋,自学能学个七七八八,不会的就攒着,留着一起跑去公社找因为停课没事干的老师们

春天带点竹笋野菜,入夏带菌子河虾,秋天拿核桃,冬日带柿子一天天下来,等到第二年复课的时候,他直接跳过初中考起了高中不过是公社的高中,他年纪小又是跳级,市里高中没点关系进去有些麻烦而公社本来是没有高中的,只是有这么个计划在,但是因为他这么个独苗苗,让公社看到大学生的希望,想了想,与其等后面,不如就现在了公社出个小神童大学生多风光啊,后面也好招生,于是那水灵灵的剥皮嫩竹笋样的裴天庚成了公社第一批学生,他站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大哥哥大姐姐中间格格不入,也赢得了老师们的格外关注高中的知识比起初中难了不少,他还是学校的希望,肩负了教育薄弱的公社所有比赛任务,裴天庚每天累得跟狗一样作文比赛、演讲比赛、物理竞赛、歌舞表演……他忙得跟陀罗一样

因此,每当他回家碰上山里野的裴天玉的时候,就会感叹自己上了她的狗当

他们家哪里就缺他这两年了?

但是当都上了,他也不能往回跑,只能使足了劲学于是在高二下半年的时候,他被推荐提前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围去参加高考考上了省城大学

这是好事,但是问题又来了,他才学了两年就能考上省城大学,要是再学一年,是不是可以冲击更好的大学?

“冲冲冲,你冲起了又哪个?分配工作还不是按照户籍地分,你一个撒子关系都没得的乡下小子,那些好工作会分给你?”彼时,马上读初三的裴天玉一头利索短发,一双眼睛黑漆漆,透彻冷静,再加上一米七的个头,让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十二岁的孩子“你看这几年,城里头下乡的知青越来越多了,有听到回去过没有?他们为撒子下乡?还不是因为粮食不够吃城里岗位不够,这也不会一年两年就变好。裴天玉每天都会看报纸,她把自己收集的关于知青下乡的消息摆出来,还有各种相关政策提议,最后笃定道

“现在只是建议下乡,哪个晓得哪年会不会直接强制下乡?到时候城里头工作就更难了。三哥你信我,越早读出来越好,大学名头再好也不得让你一步登天咧″

这时候的裴天庚也不过十四岁,聪明机灵,但是到底没经过什么事,也没那么关注这些政策消息,看不懂背后的深意但是裴天玉说得有理有据的,他也并不想再去高强度学习一年,就听了她的建议,选择去省城读大学

他学的物理,他有一颗搞科研的心

他聪明又会说话,长得漂亮年纪又还小,进了大学便如鱼游水,很快混得风生水起,参加各种社团,参加各种比赛,一起进行科学研究……在大二的这年,他认识了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裴乐生,两人一见如故,经常在一起讨论

同年,裴天玉瞒着家里偷偷报了省城的中专,并且成功选上政治专业她有一个梦想,她想要大家的日子变好,想要所有人不在饿肚子她有很多很多想法,但是因为年纪小没人理,不过没关系,等她当上领导,就是她说的算

裴天玉不是最聪明的,但是她坚定、努力还有规划,三年中专被填得满满的,一点儿也不浪费

在这一年,家里大哥裴天黑结了婚,娶了家庭不好,但是人聪明漂亮的黄荣,夫妻俩小有摩擦,但是也算和美

也是这一年,参军两年多裴天白带着军功率、风风光光完好无损地从部队回来,并且和赵小鹿处起了对象,成了有未婚妻的人而赵小鹿也凭借着上好的手艺和家里多帮忙,进了公社国营饭店当厨,家里再也不缺油粮

这一年是1964,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去,却又在两年后猝不及防的全部终结

1966

高考全面停考,城里所有初高中生全部强制下乡,知青下乡的大高潮正式拉开

这时候,裴天庚刚好毕业,分配到了省城一家研究所,和他的好兄弟裴乐生的妻子黎荔在同一个研究院,甚至在一个项目组他看着裴乐生因为资本家的身份备受排挤,心里很不是滋味裴乐生倒是看得很开,他笑道:“问题不大,我还是可以搞研究,可以看书,就是麻烦了点”

裴天庚低声:“裴哥,你屋头,都要走吧?你哪个打算的?”裴乐生愕然,旋即反应过来,反问:“珠珠跟你说的?喊你劝劝我一起走?”

裴天庚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也晓得你不好丢下荔姐一个人,想办法一起走?或者你先出去把这几年度过一下,你好好跟荔姐说,我觉得肯定没问题的”

裴乐生摇了摇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老三”现在局势不明,他一走也不知道是多少年,让黎荔跟着他走怎么可能,他凭什么让她跟着他背井离乡众叛亲离?

至于他自己走,他哪能随便抛下妻子自己远去?更别说他一走,还会给黎荔带来那么多麻烦

裴乐生道:“你放心,我有数的老三,不会有事,大不了就多写点反思总结,没事的。倒是黎荔那边,你帮我看着点,外面太乱,我不太放心”而他现在这情况,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的

对于他的决定,裴天庚也不意外,只是有些忧虑,他叹气:“行吧,你想清楚就好,荔姐那边你放心,我以后天天送她回去”裴乐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兄弟很是放心他又问:“你屋头哪个样了?幺妹毕业了打算怎么搞?”裴天庚想想就牙疼:“她啊,进了甜城革委会,老子都怕她哪天把自己烧死了,说又说不听”

裴乐生对革委会没什么好印象,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现在革委会确实最有前途,她心里有数,你也莫担心”

裴天庚愁啊

他就这么一个妹妹,怎么可能不担心了?

裴乐生现在自身难保,也没办法过多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回家思考后面的安排

没想到黎荔已经在家了

她头发黑头透亮,又长又直,前面留着刘海,大眼睛小脸蛋,皮肤莹白,带着些小肉,整个人像是洋娃娃一般,很是漂亮她张开双臂:“你回来了啊”

裴乐生上前抱了抱她,又亲亲她的侧脸,轻笑:“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黎荔:“没什么事就回来了,你去哪儿了?外面现在不安稳,要小心点”裴乐生揉揉她的脑袋:“我晓得,去找老三聊了聊,现在外面乱,以后下班你跟他一起回来”

黎荔垂了垂眸,冷不丁道:“哪个,托孤了?你要走了?”裴乐生好笑:“胡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黎荔睫毛微颤:“其实我没关系的,你要是想走,我们登个报离个婚,简单”

话没说完,她的嘴便被堵住,腰肢被紧紧揽住,身体紧贴,唇齿激烈交缠,炎炎的烈日越发炙热

从客厅到卧室,紧要间,黎荔肚子一缩捂着肚子呻吟起来裴乐生立马停下,扶着人小心坐了起来:“怎么了?”黎荔脸色发白:"肚子疼”

裴乐生脸色一变,匆匆把衣服弄好,抱着人往外走,坐上汽车便朝着省医院开去

远在另一边的甜城,裴天玉手臂上挽着红色袖章,坐在办公室的小角落里,却格外的惹眼

无他,作为办公室里最高的人,她低调不起来,每天都是办公室里最有存在感的人

“裴天玉,快出来,外面要挂宣传报,你去帮忙”外面有人喊她,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苦力活裴天玉毫不在意,她缓缓起身,低头看着桌面的碎镜片里的自己,然后露出一抹看不出情绪的轻笑

完美

她满意地收好东西,不急不慢地朝着外面走去一一踮着脚把听着其他人的话把宣传画贴到高处

身后,一群学生组成的小红卫烈烈窜过,走在最前方的人乌发雪肤,清丽妩媚,但是眉眼嚣张肆意,她挥着旗帜吆喝“走,打到资本主义,打到地主主义,社会主义万岁”裴天玉回头看了一眼,一眼认出是当年被她哥坑了的冤大头几年过去了,看起来更没脑壳了啊

她摇了摇头,小心贴好宣传纸,然后又去高处挂东西她要耐心,要耐心,要慢慢来

裴天玉仰着头挂着纸条,嘴角轻扬,一双杏眸漆黑,却又藏着深深的星光身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绿色的军车缓缓行驶,车子里面,桀骜冷淡的少年小心拉住旁边兴奋的女人,拧着眉头嫌弃“庄周周,你注意肚子”

女人摸摸肚子,笑得兴奋:“哎呀,突然想到个名字,闵川,你说叫闵川哪个样?山川川湖海,男娃女娃皆可用”

庄路文:“那小名呢?”

庄周周:“耙耙”

庄路文皱眉:“耙耳朵的耙?”

庄周周嘿嘿一笑狡黠:“英语papa的pa”庄路文嘴角一抽,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随便,叫个铲铲的铲都行”“屁,我才不要,就是川了,山川湖海"庄周周趴在窗户上,声音悠扬,眼眸璀璨,憧憬又期盼

“他以后会爬最高的山、游最深的湖、看最大的海……庄路文靠在床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她的畅想,一直到她转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弟弟,笃定道

“他还会有世界上最好的亲舅舅,是不是?”庄路文的冷酷端不住了,他扬了扬嘴角,自信道:“当然”庄周周凑过来揉揉他的脑袋,给人揉成鸡窝头了,哈哈一笑,又退回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哼着自己编的乱糟糟的歌儿“小宝宝,快快来,妈妈在这儿等着你……”庄路文翻了个白眼看向窗外,外面,一群小红卫喊着口号,激动张扬地窜着,他嫌弃地关上窗

怎么是祝家那个疯婆娘

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