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天谕【1)
天谕记事早,很小的时候便隐隐约约察觉到,妈妈不喜欢自己。他有观察,别人家的妈妈,都不这样对自己的孩子。拥抱、亲吻、温柔的轻声细语,他从来没得到过。听到邻居谈论,那时的他还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只是心里听着不太舒服。“这么漂亮,年纪轻轻就生了娃,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的……”“还能干什么,背井离乡跑到我们这个小地方,估计以前就是干那行的!”“啧啧……
母亲出去工作,小小的他被关在院子里,乖乖等候。他也主动过。
跟在母亲屁股后面,想帮忙,却经常被挥开,叫他不要捣乱,母亲偶尔对上他的眼睛,眼中会迅速地划过什么。
小小的天谕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样的目光让他心脏沉沉的,很难受。
一日,母亲病倒了。
母亲躺在床上,无力起身,指挥他煮粥、拿药,天谕做得很好,母亲第一次对他展露笑容,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天谕心脏暖涨涨的,开心地坐在母亲床边,随时准备照顾母亲。母亲做了噩梦,额头满是汗珠,四肢挣扎起来,嘴中喊着“不要”不要”,声音凄厉,小天谕焦急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惊醒,双眼满是惊恐,直直地望向天花板。天谕担忧地凑过去,小手摸母亲的额头。
不料,下一秒母亲对上他的目光,目光愈发惊恐,伸出手,猛力一推。天谕毫无防备,砰一声,重重跌在地上,好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男孩蜷缩着抱住自己,忍着眼泪。过了一会儿,灯被关上,房间充斥黑暗。
天谕却隐隐觉得,母亲是为了不看到他的脸,才关上灯。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这种难过的感觉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强烈。接着,母亲下了床,第一次抱住他。
“天谕,对不起。”
母亲无声哭泣。
泪水落在他小小的胸膛。
那么烫,又那么凉。
整颗心脏麻痹似的痛起来。
“没关系,妈妈。"黑暗中,他笨拙地去擦母亲的泪。开了灯后,母亲恢复如常,对他依旧淡漠、冰冷。天谕不再奢求,其实妈妈已经很好了,他见过别人家的父母打孩子。至少妈妈从来不打他。
六岁那年,母亲生了病,去完医院之后,异常沉默,经常一声不吭注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天谕莫名有些害怕。
母亲强撑着去上班,终于在一年后,母亲倒在厂里,被人送去医院,再也没能起来。
七岁那年,天谕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不知为什么,第一眼,他就不喜欢这个男人。母亲被送到大城市的医院。
病房虚掩着门,天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耳边传来两人的对话。“…居然还偷偷给我生了孩子,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啊,早说啊,以前到底在装什么?
陈蕴静眼里汇聚着愤怒,本想为了孩子忍,终究没忍住,咬牙切齿:“江旭,你这个人渣!垃圾!你毁了我一辈子!你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你不得好死!”
“好好,先死的是你,在地下等我。“江旭笑,勾了下她下巴,“都病了,还这么倔……放心去吧,我会好好养我儿子的。”对于女人,江旭现在已经不好这口了,他喜欢柔顺、乖巧、万般听话的。出去时,只是轻叹一声,从此再没来过。
江旭在过道上看见天谕,见这男孩怒视着他,那模样甚是像陈蕴静,一瞬间便心生不喜,连抱都不想抱。
养着就养着呗,反正家里有的是钱,毕竟是自己的种。十一月的第一天。
深秋,窗外黄叶飞舞,寂寥萧瑟。
就像母亲的生命,即将走向枯萎凋零。
“天谕……
弥留之际,陈蕴静声音嘶哑,唤儿子。
仿佛要对他说什么。
小男孩伸过头,眼睛红红的,叫了声妈妈。陈蕴静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都说不出一个字来。直直看着他,眼中似藏千言万语,小小的天谕还是没看懂。
“妈妈,我知道,我知道…"小男孩忍着眼泪,摸着母亲枯萎的美丽脸庞,“妈妈,是他害了你,我会替你报仇的,妈妈安心去吧。”七岁的天谕很聪明,他什么都懂。
陈蕴静两边眼角缓缓滑下来泪来,嘴半张着,望着他,就这样没了生息。母亲最后想对他说的话,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江家的人来处理后事,趁人不注意,天谕跑了出去。母亲常透过病房,望窗外的大树。
大树下,有一个花坛。
小男孩坐在花坛上,弓起身子,蜷缩起来。盯着地上乱爬的蚂蚁,眼神空洞而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小女孩跑到他面前,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头上扎两根小辫子,一边一个粉色蝴蝶结。身上斜挎一个粉色小布包,双手抱着一只兔娃娃她蹲下来,托腮,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你在看什么?"稚嫩的声音。
没有听到回复,她还是很热情,身上洋溢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地上有什么东西?"小女孩看看地,又看看他,发现他眼睛红红的,很担心地问,“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吗?”天谕没有受到过同龄人的善意,从小长大的小镇上,周围的同龄人都被父母告诫,不要跟他玩,他的玩伴只有自己。天谕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怔怔地看她。小女孩坐到天谕身边,跟他相依,与他的手臂贴在一起,眼睛清亮:“你叫什么名字?”
天谕很不自在,想躲开她的触碰,内心深处却有一丝依恋。“陈天谕。"他说。
“我也叫chen!"小女孩很激动,眼睛都亮起来,“你是哪个chen?”“耳朵旁边一个东。”
小女孩似乎不清楚是不是同一个字,主动解释起来:“我是橙子…啊不对,三点水的……”她有些困惑了,转头望了望,在找谁。天谕也跟着转头,顺着她的视线锁定一个女人,那女人正在跟轮椅上的人聊天,时而会往这边看一眼。
天谕马上就问:“是澄澈的澄吗?”
小女孩茫然,显然是没听过这个词:“什么chenche?”天谕又问:“你姓什么?”
小女孩说:“gan。”
天谕捡了一块石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上“甘澄”两字,地上浮现白色的划痕:"是这两个字吗?”
“好像是……“小女孩看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很崇拜的目光,“你好厉害啊!我都不会写我自己的名字呢。”
没有人这样夸奖过天谕,他内心涌起一股热意,认真注视对方。“你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小甘澄看着他的眼睛,“发生什么事了吗?”见女孩如此关心地望着自己,天谕眼里迅速积蓄了泪水,眼前模糊了,他用手臂快速擦了下眼睛,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哽咽着说:“我没事…”
小甘澄走到他面前,把兔娃娃塞到他手里:“不要难过了…这个送你。”天谕下意识抱住了,娃娃身上还带着暖暖的温度,泪止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
小甘澄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了眼前方的妈妈,像是想到什么。自己哭的时候,妈妈总是会那样安慰自己。于是,她张开双臂,将天谕圈住了。
天谕身体一僵,耳旁听见她的声音:“好了,乖宝宝不哭哦,没事了,有我在呢…″
女孩拥着他,她怀里是香甜的气息。
天谕的脸埋在她身上,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七年的委屈都哭尽。小甘澄一直安慰着他,抚着他的背,摸摸他的头,像妈妈安慰自己那样,安慰面前这个伤心的小男孩。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天谕终于止住了泪。小甘澄胸前的衣服都被他哭湿了。
小甘澄没有再问男孩发生了什么,坐回他边上,让男孩伸出手来。天谕摊开手掌。
小甘澄从身上的小布包里掏出东西,是她最爱吃的奶糖,只剩六颗,全部给了天谕。
“给你吃!很甜的!”
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天谕拆开糖纸,奶糖放入嘴中。
…真的好甜。
“怎么样?好吃吧?”
女孩抿起唇,露出两枚甜甜的酒窝。
天谕定定地看着。
小甘澄看见妈妈在向自己招手,对天谕说:“我该走了……“……好。”
小甘澄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来找你玩好吗?”天谕一时没有回答。
“怎么样?”
天谕想,那边的人应该会带他走,明天可以想个办法出来。“好。”
“那明天下午,还是在这里,我来找你玩?”“好。”
小女孩走了,被女人牵着,远去。
天谕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过了一会儿,江家的人来找他,把他带到一个很大的房子里。第二天,他出不了门。
没有大人的同意,司机不会载他出去,而附近也没有公交车,天谕没法独自出门。
就这样失约了……
女孩给他的糖,他没舍得吃,放坏了,天谕把糖纸洗干净,藏起来,偶尔会拿出来看。
天谕偶然从佣人私下的谈话中得知。
江家给他准备的房间,是由杂物间改造而成,卫生间也是以前佣人们用过的。
不过,天谕内心没有波动。
无论遭受怎样的冷遇都没关系,毕竞,他从未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天谕一天天长大,每天都会想到那个女孩。当天谕获得独自出门的许可后,周六周日,他借口说去图书馆,其实是去那家医院,在那棵大树下坐一下午,写作业、看书,心总会分外平静。脑海中还清晰记得那个女孩的面容,开始想象她长大后的样子。每每都感到后悔不已。
要是那天他能如期赴约就好了。
终于,九年后,他见到了。
初三那年,一个周末,他照常去医院,在那里呆到傍晚,回江宅。经过草坪,一个足球滚到他脚边,天谕朝旁边看了一眼,几乎呆住了。灿烂的晚霞落在她脸上,是她。
天谕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她似乎很怕他,立在原地不动,很小声地跟他说:“对不起……天谕捡起球来,递到她手上,轻轻地说:“没关系。”她长大了,很好看,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