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1 / 1)

潮湿蝴蝶 池盎 2604 字 2024-11-30

第48章

阴郁

容艺迟疑了几秒。

少年抵着她肩膀的那部分温度烫的厉害。

她微微侧下身子,去看他。

只见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双眼微阖,额心的眉头蹙在一起。他在出汗。弄的她肩膀的衣服有点湿。潮热的湿。

她伸出手,刚想要推开他。

手却猛然被他下意识反握住,一下一下,握进手心里。

由于发烧的缘故,他手心也烫的厉害。容艺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心禁锢住无法动弹。她往外抽了一下,却反被他握得更紧。

指掌交叠,她听见他将醒未醒的一声低喃:“别离开我。”就连睡梦中都随时担心她会走。

容艺心脏闪过一丝恻隐。许久,她安定下来,没有再选择推开他,尽管他压的她肩膀有点酸。

她垂着眼睛去看他睡着的样子。

虽然微微皱着眉,但看上去......还挺乖。

衣领前摆挂落的那一枚小狗挂牌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声止不住地在晃。的,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当真了。

容艺突然一阵心虚--当初这块小狗挂牌不过是她随手买下来、又顺带着随手送给怎么会这么好骗啊。

明明看上去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可怎么无论她说什么,他就全都相信呢?真是个傻孩子。

容艺叹了口气,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有点像摸小狗。

暑假很快就要过去,夏天的气息也越来越浓烈。

容艺是在一个蝉叫的异常热烈的早晨接到那通电话的。去摸电话。

电话响了老半天,惊扰了她的睡梦。她眼睛还没睁开,眉心拧在一块儿,不耐烦地伸手"谁?"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

“你就是柳曼秀的亲生女儿吧?"对面的声音有些冷淡,带着股例行公事的严肃意味。一听到柳曼秀的名字,容艺的瞌睡立刻消了大半。

"是我,发生什么了?

她急忙坐起来,心头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她早上昏倒了,现在需要人照顾。”

"她人现在没事吧?"容艺紧张道。

“目前暂无大碍,但在检查的过程中,我们在她的肺部发现了病灶.....”“病灶??!”

谈。”

对面没再详细说下去,只是换了一种委婉的提醒方式:“这个我们等您到了以后再挂了电话,容艺整个人都在发愣。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打车去了医院。

简单和医生对接完信息,她才知道柳曼秀生了一种几乎难以被治愈的疾病,需要进行手术,但手术的成功率非常非常低。

暂且不论高昂的治疗费用她根本就负担不起,

治疗这项疾病的技术。而且,不止是伏海,临近几个省市也没有这项技术。更重要的是,目前整个伏海根本就没有

柳曼秀要想活下去,只能北上去找找可能性。

这对于容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她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

泪水已经先一步滑落脸颊。

自从容津去世后,她和柳曼秀之间总是有形无形隔着一层淡淡的隔阂。无论她怎么努力,

都始终没办法再和柳曼秀敞开心扉。

容津的死,是横亘在她和她之间的一匕利刃。

着闹着要吃蛋糕,那么那场声势浩大的车祸也许就不会发生。容津也不会死。她知道柳曼秀不好受。当年如果不是她太任性,缠着容津要多抽出时间来陪陪她,吵法走出来。

柳曼秀每次一看见她,就会想起容津。他们唯一的孩子和他长得太像了,柳曼秀没办可容艺又哪里会好受?

都说母女哪有隔夜仇,可她却清晰地知道,她们之间生分了。最需要的,是陪伴。

医生拍了拍容艺的肩,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小姑娘,多陪陪你妈妈吧,她现在眼泪就跟决堤一样,狂往下砸。

容艺这辈子最恨眼泪。

眼泪是世界上最不值钱、也最没用的东西。

可她偏就是忍不住。

她抬起手背把眼泪擦去,镇定情绪:“知道了,谢谢医生。”然后就往柳曼秀所在的病房走去。

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是人,要不是护士,要不就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直冲天灵盖。

容艺脚步没停,踏在医院冰冷的瓷砖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叩叩”的声响。很快就到了柳曼秀所在的病房前。

站在门口,

她发了会呆,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柳曼秀。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和柳曼秀几乎失去了联系。

步入高中后,她叛逆得令人发指,柳曼秀一度对她失望透顶。这段时间,她知道柳曼秀和黎淳之间隐隐有些不对付。但柳曼秀不愿意告诉她,她也就没问。

反正多问也无益,柳曼秀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她。

近的亲人,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

一想到这,她低头对自己轻嗤一声。觉得自己过得真是失败,这世界上,她唯一最亲一缕长碎发垂挂下来,她抬起头,孤傲地将它绕至耳后。反正她一无所有,孤傲点也没关系。

正准备开门,她突然又想到黎淳。

也不知道黎淳在不在。刚刚那医生也没提。

算了,在又如何,反正她容艺又不欠着他什么。

她索性拧动把手,开了门。

房间里面有三床病号,见有人开门,最靠近门的那一床旁边的陪护淡淡扫了容艺一眼。那目光很尖锐,带着刺。像看热闹似的,琢磨着这应该是二床的亲戚。反正不可能是一床的。一床那女人搬进来两天了,愣是没一个人来看她。容艺也没客气地回看了那个陪护一眼。

她五官很立体,连看人的眼神都是有攻击性的。

那个陪护很快没再看她,装作忙碌地在配置药品。

三个床位之间只用一层白色的绢布隔开,容艺一床一床扫过去。的女儿

最靠门的是三号床,上面躺着个头发有点白的女人,刚刚看容艺的那个陪护应该是她尽管她看向容艺的眼神没什么善意,但她看向自己母亲的时候,简直柔和地不得了。她把试好温度的药递到她母亲面前。

“妈,起来吃药了,再不吃你的病好不了。”

听起来多么母慈子孝。

容艺继续看向第二床。

这上面也躺了个中年女人,她脸色倒没第一床上的那个病号那般苍白,脸上还噙着笑。她的丈夫刚替她削好一个苹果。

她嫌一整个苹果不好嚼,便不吃。

她丈夫却很体贴,索性给她切成小块,用牙签刺着吃,那女人见状,才勉强吃了几块。看起来多么琴瑟和鸣。

容艺继续往前走,看向最里面那床。

这床靠窗,柳曼秀半躺在床上,身子侧着,对着窗。窗外面没有风景,只有一堵墙,压抑地厉害。

柳曼秀很安静地缩在病号床上,一直对着窗,也不知道一堵墙有什么好看的。容艺站在她床边,叫了她一声:“妈。”

才很快地擦了擦眼睛下面的泪痕,喊了她一声:"小艺,你怎么来了?柳曼秀猛然转过身来,眼睛哭的有些肿,下面的眼泪也没来得及擦干。见是容艺,她她脸色苍白的厉害,很难想象,仅仅只是两个月没见,她又瘦了好多。连头上都开始有白头发了。

容艺鼻尖一酸。

强撑着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问:“黎淳呢?”柳曼秀又重新把目光偏向窗外的那堵墙上,声音虚弱的快要听不见:“我不知道。”"不知道?"容艺没太明白柳曼秀这话的意思。

要被哭干了,"邻居送我来的。

“嗯,"柳曼秀又擦了擦眼睛,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哭,每次都以为眼泪容艺一听,心里忍不住地冒火:“黎淳去哪了?”

柳曼秀没说。

容艺有些失望:“他是不是又去赌了?"

她知道黎淳好赌。

“赌"这种东西,对于人性来说就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人都是不知餍足的。欲|望膨胀的速度要比理智成长的速度快的多得多。欠了很多债。要债的前几天还找到家里。

"嗯。"柳曼秀这次总算没再遮掩。说完以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房子输完了,还她边说边忍不住啜泣。

催,

他怕的不行,索性撇下柳曼秀自己跑了。

黎淳赌的越来越厉害,把所有的钱输完了还不够,还不惜贷款去赌。要债的上门来柳曼秀被要债的找上门一顿威胁,实在没承受住昏了过去。那几个要债的怕弄出事来,赶忙走了。

好在邻居好心,发现了倒在门口的柳曼秀,还给送到医院里来。曼秀,劝道,"钱没了,可以再挣,别再把身体弄坏了。"行了别哭,"见柳曼秀这副样子,容艺心里也不好受,她走过去,抽了几张纸递给柳“我的身体我知道。”柳曼秀语调很淡,仿佛已经静静接受自已命运的到来。她扭头看向容艺:“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别说了。”容艺皱眉。

柳曼秀低头打开旁边的柜子,一边咳嗽一边从里面找东西,许久,才从里面摸出一个包,然后从里面倒出一张卡。

递给容艺:“这里面,还有我存下的一万块。你拿去用。”容艺一把把那卡打翻:“我不要。”

柳曼秀叹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长:“我知道现在太晚了。”一度快要说不下去。

“少给我胡思乱想,我不要你的钱,你安心给我躺在这里养病。"容艺喉咙越来越酸,她是柳曼秀生的,性子有很大一部分继承自柳曼秀的性格。她做事情计较着付出与得失,时刻害怕欠着别人。

柳曼秀也是这样。

就连跟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会想办法的。"容艺眉头皱的比任何一次都要深。

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求助的人--除了,魏山南。

如果去求魏山南的话,他一定会帮的。容艺知道。

想到这儿,她眉心稍微舒展了些。

动道:"别去求你魏叔,不要让他知道,算妈求你。

可偏这时,柳曼秀紧张起来,仿佛洞悉容艺的想法似的,她抓着容艺的衣角,情绪激她不想让再欠着魏山南什么。

没变过。只是这一切,柳曼秀根本都不知道。

“妈,可你知道的,魏叔叔他....."容艺还想解释。她知道魏山南对待柳曼秀的感情从来"你要是敢去求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柳曼秀攥住容艺的手突然松了下去。就像垂死挣扎的溺水者放弃救命的稻草。

她苍白的脸上泪痕纵湿,整个人都憔悴极了。

容艺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找他的。”

柳曼秀这才放心下来,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给了拆迁户黎淳。

当初她嫌魏山南穷,怕没钱养不活她和容艺娘俩,所以毅然决然跟他离了婚,转头嫁魏山南却过的风生水起,酒庄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可偏偏两级相反,黎淳染上了赌瘾,一天天堕落下去,而现在要她低三下四去求魏山南。她做不到。

“你好好休息吧,我不吵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容艺嗓子眼有点堵。柳曼秀缓慢地点了下头:......好。”

容艺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出病房。

隔壁两床的亲属陪护都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有些不怀好意。容艺没在意。

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她去发愁一-柳曼秀的病,以及黎淳欠下的赌债。该怎么办?

她走的很快,头发在张扬。强忍着情绪走到楼梯转角,只转过一个角,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虚浮地贴着墙壁往下滑下去。

无助、痛苦纷至沓来,

一一啃噬她千疮百孔的内心。

她打开手机,找到黎新言的微信,斟酌了一下措辞,发过去。艺:[忙么?]

下一秒,黎新言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语气里有点急。

按往常容艺这八百年不主动联系他的性子,这一次却主动联系,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很快就往不好的方面想去,赶紧拨通电话打过来。

"没事。"容艺靠在墙壁上,擦了擦眼睛,语气故作轻松。"有事直接说,别跟我兜圈子,知道没?"

黎新言哪能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毕竟比容艺要多长了一岁。“借我点钱。"容艺手撑住额头,无奈至极。

每次和黎新言开口,总是没办法绕开这个“钱”字。

“要多少?"黎新言也没问原因。

"还不知道。"

"不知道?"黎新言以为容艺是在诓他。

“嗯,"容艺眼睛有点湿,“你爸跑了,欠了一堆债,我妈生病了,一切都完了。”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久,黎新言暗啐了一声:“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容艺听见对面有玻璃碎裂的声音,黎新言一拳砸在玻璃上。表情冷的可怕,又问:“你妈怎么了?”

眼泪砸下来,容艺咬着嘴唇,尽量压抑着哭声:"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很难治好“黎新言你帮帮我,我就只有她了......”

“我不能没有她........

容艺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强打着精神出的医院,只记得脚步都是虚软的。每一步都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

每走一步,都会拖得她鲜血淋漓。

回到篁蕴公馆,开了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游赐。

"去哪儿了?"

几乎一整个上午没看见容艺,他担心了很久。

容艺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整个人都虚弱的厉害。

眼睛很红,显然是刚哭过。

游赐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说了一句:“粥还热着。”意思是,我永远都在。

容艺仰起脸,看了他一眼。

少年澄澈干净,纤尘不染。

而她却深陷在泥淖里。

放他回去吧。

她心底忍不住又浮现起温书颜同她讲过的那句一-“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她苦涩地笑了下,眼泪却砸下来。

故作轻松地把眼泪揩去:“不想喝。”

意思是她不想连累他。

说完就要径直掠过他往楼上走去。

下一秒,她脚步一滞。

只见游赐回扣住了她的手,攥着她往回带。

由于体型差的缘故,容艺很轻易就被他带了回去。

她心头闪过一丝慌乱,再抬起头的时候,少年眼睛里的柔和散了大半部分,眼底的阴郁之色翻涌上来。

那样深,那样深,简直快要将她吞没。

每一次她想要推开他的时候,这分阴郁就会越来越强烈。叫她没办法看着他对他说出“离开”二字。

游赐低头看向她,喉结上下滑动,声音阴郁得可怕,一字一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冷冽的气息硬生生压下来。

容艺眉心跳了下。

逃避道:

"不关你的事,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少年喉间滑出一丝低笑,眼底的阴郁开始发红。

容艺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攥的越来越紧,快要深入骨血。游赐俯身,凑近她,强|迫她与他直视。

"又想推开我?

容艺想否认。

少年又自问自答般,给出了答案。

"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