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喜(1 / 1)

第106章遇喜

“你叫什么名字?“康熙在慎刑司见到了余国柱家忽然消失的道士,盯着他问。

外头的人本来不归慎刑司管,但事涉储君,必须保密,康熙便让雍郡王将人送进了慎刑司的牢房。

道人吓得畏畏缩缩,早已没有了在余国柱家指点江山的豪迈:“小道张明德。”

“在哪里出家?"康熙又问。

张明德知道审讯他的人是皇帝,自然不敢欺君:“小道是居士。”所谓居士,就是没有出家的意思。

康熙懂了,对方自称居士,多半只是江湖上骗钱的术士。问完这两个问题,他便没了兴致,把接下来审讯的工作交给了慎刑司主事。回到南书房,康熙问四爷:“老四,你是怎么抓到这个江湖术士的?”他把任务交给暗卫,只有他自己和暗卫头子两个人知道,老四如何得知。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康熙心中难安。

四爷谨慎回答:“臣盯张明德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比毓庆宫发现巫蛊邪术更早。”

康熙诧异,示意四爷说下去,听他道:“太子忽然性情大变,臣十分忧心,夜间与臣的福晋说起此事,是她提醒了臣。她说在雾隐山田庄居住时,偶尔听人说起过魇镇之法,可令人言行失据,状似疯癫。臣问她是否见过施法之人,她说没见过,但听说过那个人的名字。他叫张明德,是个道士。”道士常有,而会魇镇邪术的道士不常有。

四爷低眉垂眼,娓娓道来:“太子从前何等英明睿智,即便七情内伤,也不至如此。臣实在找不出缘由,便将福晋的话听进心里。也是余国柱其人素日爱说些怪力乱神之言,臣留意到他府上养了一个云游的道士,正好叫张明德。”之后四爷便派人盯着这个叫张明德的道士。直到毓庆宫闹出巫蛊案,这个道士遁逃,四爷命人追捕。盯梢和抓捕的过程四爷三言两语带过,只说结论:“这个道人滑不留手,抓他很费了些功夫,昨日才将人拿住。”

真有如此凑巧的事?康熙不信,问过监视老四的暗卫,才放下心来。难为老四对太子的事如此上心,凡事宁可信其有,终于揭开了毓庆宫巫蛊案的谜底。

这个叫张明德的江湖术士很早便与酷爱怪力乱神的武英殿大学士余国柱臭味相投,且交情莫逆。

余国柱当官之前遇到的一些所谓神迹,有些是余国柱自己杜撰的,有些是张明德人为制造的。

当然象鸣那一次,在先帝跟前拍马屁不算。因为那是纯马屁,足以彰显余国柱记性好,不算神迹。与余国柱结交之后,张明德了解到一些朝局,以为有机可乘。余国柱听说大喜,便将张明德引荐给了大阿哥。张明德给大阿哥一番相面,说大阿哥的面相贵不可言,今后必能成事。大阿哥心里美滋滋,却张嘴训斥:“太子好端端在毓庆宫里住着,我兄弟齐心,岂容你在这里挑拨!”

张明德与余国柱结交,早知大阿哥与太子不和,赶忙跪下磕头:“大千岁天命所归,并非人力可违!”

大阿哥闻言怒斥,起身拂袖而去。

余国柱吓坏了,责怪张明德把话说得太直白,张明德则笑而不语。果然没多久,他便抛下余国柱单独被人带去见大阿哥,并献上巫蛊之法诅咒太子。

巫蛊小人是他扎的,将小人放入毓庆宫是大阿哥找人做的。当时太子正闹腾,毓庆宫内里乱得很,这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事情办完,大阿哥才搬出宫去,坐等太子疯魔而死。慎刑司几乎没怎么用刑,张明德便全招了,并且在供状里再三强调,他没有天眼,也不会法术,给太子扎小人就是为了骗钱。本来想敲一笔横财就走,往后再不干这营生,谁料这么快东窗事发,他还没出直隶便被逮到了。

张明德把藏钱的地方招供出来,只求给他留个全尸。康熙拿着慎刑司呈上来的供状,气得手都在抖。他还没老,也没病,居然就有人敢算计太子,觊觎他的皇位了。

可眼下战事方歇,百废待兴,还不是清理门户的时候。再说他一不留神,让索党做大做强,如今也只有明党才能牵制,平衡朝局。康熙将张明德的供状扔进火盆,站起身在南书房转了好几圈,最后召见了雍郡王。

“张明德把什么都招了,牵扯甚广,朕一时难以抉择。“康熙坐回御案后,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询问雍郡王的意见。

皇上只说牵涉甚广,并未点出名字,四爷垂眼:“江湖术士妖言惑众,诅咒太子,合该凌迟。”

皇上不点名,自有皇上的道理,他随着便好。若贸然点出大阿哥,反而刻意,搞不好还会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大帽子。这个帽子,他一点也不想要。

康熙停笔,抬眼:“哦?你就不好奇那个巫蛊小人是怎么被送进毓庆宫的?”

四爷头垂得更低了:“臣好奇,但臣相信皇上自有圣断。”当真沉得住气,康熙继续朱批:“朕告诉你,那小人是大阿哥找人放的。四爷这回不仅低头,连腰都弯了一节,却不再说话。然而皇上却不肯放过他:“你说说,朕该怎样处置?”四爷撩袍跪倒:“请皇上恕臣愚钝。”

没有好奇心,没有兄弟阅墙,亦不曾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康熙并不看他,随口说:“难为你了,下去吧。”毓庆宫巫蛊案沉寂了一段时间,终于尘埃落定,余国柱和张明德成了背锅侠。

皇上念在余国柱办差勤勉,只赐死他一人,斩立决,抄没家产,家人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余国柱是朝廷重臣,明珠的左膀右臂都难逃一死,江湖术士张明德只会更惨。

与余国柱一起被堵了嘴,押到菜市口,一个砍头,一个凌迟。余国柱的罪名,表面看与巫蛊案无关,是被左金都御使郭诱弹劾的,罪名一共八项,主要是结党营私和卖官鬻爵。

皇上批准了这个弹劾。

张明德则是被余国柱牵连,但被大理寺额外查出了妖言惑众和草菅人命两条重罪。

大理寺要求严惩,皇上同意了。

另外被一起押上断头台的,还有内务府的内管领塔石哈、塔石哈的福晋,和所有涉事的宫人。

其中包括了大阿哥安插在毓庆宫,偷偷放巫蛊小人的暗桩。除了那个暗桩,其余人等的罪名与事实相符,也算给了石家和整个瓜尔佳氏一个交待。

最有意思的是,皇上钦点了明珠作为当日的监刑官,并要求大阿哥、佛伦等所有明党之人,及所有与张明德往来过的官员一起去菜市口观刑。明珠还算稳得住,只在余国柱被砍掉头颅的时候闭了一下眼,明党之中有人知情有人不知情,所有知情人无不吓得面如土色。大阿哥虽然上过战场,见过血和死人,可他心虚啊,尤其在宫人当中看见了自己的暗桩,回府之后大病一场。

与此同时,惠妃因故被夺去协理六宫之权,皇上把惠妃的这部分权力交给了德妃。

就连大福晋的娘家都有被波及,所幸只是贬黜,并没有人丢掉性命。太子妃病逝,太子一夜之间成了鳏夫。虽然太子妃病逝的原因对外的说法很委婉,但有心人还是能看出一点端倪。

皇上在坊间也有克妻之名,可命数里的克妻与手动杀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至于太子杀妻的原因,因为宫里的刻意隐瞒,变得扑朔迷离。有说天生残暴的,有说宠妾灭妻的,然而传播最广泛的,也是最容易被人接受的,是太子疯了。

新年宫宴上没见到太子,初一祭祖也没有,站在皇上身后的第一人始终是雍郡王,之后才是大阿哥、三阿哥、五阿哥等人。太子把自己关在毓庆宫不见人,皇上却天天把雍郡王带在身边,后宫的风向也跟着改变了。

延禧宫和钟粹宫门可罗雀,翊坤宫也不如往日喧嚣,要说这后宫里最热闹的地方,非永和宫莫属。

“德妃娘娘,我刚去了御花园,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在正月就开了,见着的人都说这是吉兆呢!“和嫔从外头走进来说。具体是什么吉兆,自己体会。

德妃也不傻,并不肯接她的话茬,转而道:“今年五阿哥和七阿哥都要成亲了,可不是有喜事吗?”

良嫔顺着德妃的话说:“宜妃娘娘和成贵人今儿都没过来,想来忙得很。”德妃很满意良嫔的体贴:“就是这个意思了。”众人都笑,心照不宣。

这一日早起,姜舒月和四爷都有些不适,胃里堵得慌,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姜舒月症状比较轻微,还吃了早饭,四爷干脆连早饭都没吃。“大约是吃了什么不对付的东西,养一养就好了。“姜舒月凡事总往好处想。四爷明显更谨慎,让人把五所昨日的饭餐残渣封存,传太医过来试毒。试毒两个字可把苏培盛吓坏了,他赶紧派人去请太医。太医检查之后,说饭菜没有问题。

由于四爷的症状比较严重,姜舒月让田太医先给四爷诊脉,得出的结论也是一切正常。

那就奇怪了,四爷让田太医给姜舒月诊脉,终于发现了不同寻常。“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遇喜了!“田太医之前承受太多,总算遇到好事,激动得不行。

四爷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田太医说了什么。他腾地坐直身体,很快被胃里的难受打败,捂嘴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田太医及屋中众人:王妃遇喜,王爷怎么吐上了?是的,姜舒月除了孕早期稍微有些不适,整个孕期都没有孕吐,反倒是四爷胃里一直不舒服。

尤其是孕早期。

之后稍有缓解。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三月皇上去盛京祭祖,只带了雍郡王一人陪祭,留裕亲王福全监国,提都没提太子。

这下不光是后宫的风向变化,就连前朝都掀起波澜。但不大。

太子从前喜怒无常,朝臣们只以为是青春年少,血气旺盛,可时间一长,难免有天性暴虐的说法。

近几年太子的所作所为,越发令人匪夷所思,直到太子给太子妃灌下红花汤,杀了人,众人才觉出不对。

于是便有太子疯了的流言传出。

太子疯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好转,可见是好不了了。当初皇上着急立太子,一来是赫舍里皇后新丧,皇上悲痛欲绝,想要给发妻一个安慰,二来是三藩叛乱,皇上打算御驾亲征,不得不册立太子,以备不测如今三藩已平,台.湾.收.复,噶尔丹被灭,皇上春秋正盛,倒是不着急立褚。

朝臣们不急,却有人急了。

比如索额图。

皇上只带了雍郡王一人去盛京祭祖,沿途声势浩大,震惊朝野。索额图也被震惊了,他托病没有跟去,而是跑到毓庆宫见了太子。他劝太子振作起来,太子却是一脸地有女万事足,反而抱着孩子劝他急流勇退,保全赫舍里家。

原来太子没疯,索额图气得额上青筋蹦起多高:“既然太子无恙,为何蜗居不出,让雍郡王占尽风头?”

远离朝堂争斗,父子还是父子,兄弟还是兄弟,身边有娇妻爱女,太子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压根儿不想改变。

满意到可以把曾经做过的噩梦讲给索额图听,最后道:“就在上个月,我终于梦见了大结局,老四天命所归,他才是汗阿玛未来的接班人。”索额图:太子没疯就是他疯了!

从毓庆宫出来,索额图彻底对太子死心,将目光转移到了雍郡王身上。无独有偶,此时被迫转移视线的,还有明珠。大阿哥从战场上回来就心情抑郁,之后接连遭受打击,在菜市口全程围观自己的暗桩被揪出来砍头,曾经的座上宾张明德被一刀一刀割死,血尽而亡,直接吓破了胆,精神恍惚。

比太子看起来还疯。

与索额图斗了半辈子,注定以后还要斗下去,于是明珠也将目光挪到了雍郡王身上。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雍郡王如明星般冉冉升起,很有取太子而代之的势头,正需要人扶持。这时候谁给的筹码多,谁就能搭上雍郡王,立于不败之地。明珠失去余国柱这个搂钱的耙子,等于折断了一边翅膀,但他愿意给出全部。

未尝不能与有所保留的索额图掰一掰手腕。一时间风起云涌的朝堂忽然安静下来,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诡异的安静是明相与索相在斗法。

明党与索党之间的较量,从来不是在朝会上吵架互喷口水,而是波涛之下的暗流汹涌。

如今大阿哥、三阿哥被踢出局,太子主动出局,其他阿哥们年纪还小,雍郡王便成了两党争夺的焦点。

如果说从前的党争是波涛之下的暗流汹涌,现如今两党的争夺战连波涛都没有了,一上来就是暗流。

表面隐忍克制,暗地里都下了狠手。

“今日是索额图次子大婚,五所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康熙手握天下,对朝堂局势洞若观火,冷眼旁边,他真正关注的并不是党争,而是雍郡王被架加上人堆之后的表现。

太子满周岁便是太子,在他的精心保护之下,还是烧糊了,糊得彻底。轮到雍郡王被架上火堆时,康熙并不打算管,也没有提供任何保护。他很好奇,与太子处境一样时,老四会怎么做。想起从五所打听来的消息,梁九功没忍住笑出了声,见皇上看过来,忙请罪:“皇上恕罪,奴才派人打听过了,雍郡王循例送了贺礼过去,人却没去。王爷没去,王妃也没去。”

王妃遇喜,去哪里都不方便,不去可以理解,老四没病没灾的怎么也没去。康熙怎么想就怎么问了出来,梁九功忍笑:“自打王妃有孕,王爷就不舒服了,用膳的时候总是想吐,实在不方便出席宴请。”康熙”

“这是什么缘故,请太医看了没有?"康熙重视起来。他想考验老四,却不想对方倒下。

老四若是倒了,他上哪儿找这么称心的儿子去。见皇上盯着自己,梁九功也不敢笑了:“早请太医看过了,也瞧不出什么缘故,都说雍郡王身体好得很。倒是王妃说……说王爷这是替她受罪呢。”康熙气笑了:“装的吧?”

梁九功摇头:“还真不是,雍郡王在佟家老夫人生辰宴上并没饮酒却吐了一回,实在受不住回宫了。”

从此,雍郡王有了理由,什么宴请都不参加。康熙觉得有趣,亲自去五所慰问,就见怀孕的儿媳忙里忙外,健步如飞,老四却脸色苍白地躺在炕上,时不时捂嘴干呕一下,人都瘦了一圈。送走皇上,姜舒月亲自端了一盘酸葡萄搁在炕桌上,拿起一颗放入四爷口中,歉意道:“我怀孕,让你受罪了。”

这种情况叫妊娠伴随症,即妻子怀孕,丈夫因与妻子同吃同住受到孕激素的影响,从而产生孕吐反应。

在后世并不算罕见。

说来也奇怪,自打四爷受到孕激素波及,姜舒月身上的反应就彻底消失了。四爷吃下酸葡萄,胃里才算好受了一些:“这样很好,把宴请全都推了,也不会有人说嘴。”

不结党,是四爷心里的红线,也是皇上心里的红线。但随着成年的皇子一个一个被踢出局,雍郡王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想要攀附他的人越来越多。即便四爷婉拒,对方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罢休,手段频出,防不胜防。若一味躲着不见,又会给人曲高和寡的感觉,总之分寸极难拿捏。现在这样就很好,理由充分,效果真实,不是不想应酬,而是身体不允许。四爷之前是劳模,做出的政绩有目共睹,累病了也正常。不但不会有人指摘,反而值得钦佩和歌颂。“这孩子来得及时。"四爷又被姜舒月投喂了一颗酸葡萄,示意她也吃。姜舒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太酸了,倒牙,我可不吃。”四爷诧异:“这么甜的葡萄,哪里酸了?”姜舒月好笑:“你吃着甜都给你留着。”

四爷胃里又难受了,只得吃下一颗压惊:“所有人都说,我离亲王之位只差一个嫡子,你说这一胎是男是女?”

姜舒月“噗嗤"笑出了声:“酸儿辣女,你吃了这么多酸葡萄,这一胎肯定是儿子。”

历史上,雍正帝有且只有一个嫡子,可惜养到八岁的时候夭折了。这一世,她阴差阳错代替大堂姐嫁给四爷,一切都变了。她会竭尽所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四爷闻言一口气把整盘酸葡萄都吃了,看得人牙酸。“真辛苦你了。"姜舒月由衷道,心疼得不行。四爷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这点难受不算什么,如果可以,我愿意把生子之痛一并承担。”

那天冯巧儿生产,四爷陪在太子身边,听得心惊胆战。四爷天生胆子大,不怕黑,两三岁便不要乳母陪着,夜里独自睡觉。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是孝懿皇后去世的那一年。十岁的他被佟嬷嬷带去永和宫,德妃只看了他一眼,便说腾不出手,让佟嬷嬷将他带去阿哥所安置。

在去阿哥所的路上,他有点害怕,紧紧攥着佟嬷嬷的手。第二次感到害怕,就是冯巧儿生产的那一日。听着屋中声嘶力竭的呼喊,太子急得在院中打转,他却一直在寻找王妃。见到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节制自己的欲.望,与王妃一起算安全期。哪怕是在安全期,他也不放心,让人买来鱼缥和羊膀胱准备使用。王妃说难闻,他才没有用。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他还是让她怀了孕。

代替她孕期受罪,是他应得的。

可只要一想到生产时的痛楚,连皮实的冯巧儿都昏睡了一天一夜,让他的小王妃如何承受。

得知姜舒月遇喜,四爷又期待又害怕。如果非要分出一个上下高低,绝对是害怕更多。

他身强体壮,不怕疼,但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