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生子
姜舒月兀自站了一会儿,抚过高高隆起的肚腹,拔高声音问佟嬷嬷:“哪个王爷死了?”
佟嬷嬷老泪纵横,缓缓跪下:“王妃节哀。”脑中嗡地一声,紧接着有无数声音涌入,眼前全是四爷的影子,可影像与声音仿佛被什么割裂开了。
身体摇晃了两下,姜舒月才稳住:“回去说。”回到内室,不必姜舒月问,佟嬷嬷便将皇上的口谕说了。大意是雍郡王在江南赈灾,亲自到江边视察,监督修筑堤坝,不幸被洪水卷走,生死不明。为保住雍郡王的骨血,五所上下务必保密,不许王妃知道,违者杖毙,移三族。“王妃,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奴不敢欺瞒。“佟嬷嬷跪下,以头抢地,“可皇上早有口谕,老奴不敢说呀!”
姜舒月听明白了,再开口声音干涩:“尸体、尸体找到了吗?”佟嬷嬷摇头:“没有,可是……
“可是什么?“姜舒月虚弱地追问。
王妃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坚强,佟嬷嬷也就不卖关子了:“可是王爷失踪已经快满一个月了,也没找到人。皇上已然……已然追封王爷为亲王,限期一月再找不到,将以衣冠冢下葬。”
姜舒月明白了,在古代搜救手段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人被洪水卷走,很难找到尸体。
“皇上非常重视王妃这一胎,还请王妃保重!”佟嬷嬷说完,姜舒月让她起来,又问:“尸体还没找到,王爷尚有一线生机,对不对?”
佟嬷嬷低下头,没说话。
姜舒月抚着肚子,她以为自己骤闻噩耗,多半会生产。然而并没有,这一胎做得非常稳,稳到过了预产期都没有发动的迹象。“贵子迟来,老奴听说皇上落生的时候就晚,把先帝急得差点砍了太医的脑袋。"佟嬷嬷安慰姜舒月。
姜舒月是穿越者,当然知道皇上落生时,先帝心里眼里只有董鄂皇贵妃一个,对其他妃嫔,包括皇上亲妈,都是淡淡的。但佟嬷嬷是好心,姜舒月并没拆穿。
肚子太大,她此时都没办法躺下休息了,只坐着对佟嬷嬷道:“也许孩子在等阿玛,王爷说在我生产之前一定能赶回来。”佟嬷嬷眼圈一红,却不敢流泪,生怕惹王妃伤心。几场大雨过后,御花园里的花草疯长,内务府几乎每天都派人去修剪。与之相应地,京城及周边所有田庄,粮食作物的长势和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一样,哪怕被泡在水里,都没耽误拔节抽穗,野蛮生长。左小丫出去一趟,抱回来两朵脸盆大小的荷花,和一封家信。说是家信,其实是左宝树写给姜舒月的工作汇报。这也是目前,姜舒月唯一的精神慰藉。
“四嫂,今天还没动静吗?“十四早不是她身后的小尾巴了,他长开了一些,而且越长越像四爷。
他利索地爬上炕,想要伸手摸一摸姜舒月的肚子,却被十三喝住了:“十四弟,男女七岁不同席,你注意点。”
自从四爷出事,十三仿佛一夜长大,很有兄长的模样了。一个长得像四爷,一个性格像,姜舒月每回见到他们,都想哭。可又忍不住想要看见他们,在他们身上寻找四爷的影子,仿佛四爷没走,一直都陪在她身边。
十四被十三吼了,也不生气,仍旧伸出手,摸了摸。他偏过头,抹了一把眼角沁出的泪,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地对姜舒月说:“四嫂,等我长大了,我娶你,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做阿玛。”对上与四爷相似的凤眼,姜舒月泪目。
十三一听就急了:“十四,你胡说什么!四哥若是知道了,指定收拾你!”十四泪如雨下,坐在姜舒月身边,吼回去:“四嫂都要生了,四哥在哪儿呢?有本事,你让他回来呀!”
话音未落,院中一静,门帘被人大力撩开,四爷风尘仆仆走进来,一把拎起十四,扔下炕去:“我回来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再敢抢我媳妇,看我打你!”十四愣住,姜舒月也愣住了,随即感觉小腹一阵抽痛,紧接着腿中间有热流涌出。
“爷,我……我要生了!”
四爷回宫,直奔五所,等梁九功派去的人赶到时,四爷已经在产房了。康熙听说,摆摆手:“罢了,他们夫妻情深,险些阴阳两隔。王妃生产,就让老四陪着吧。”
坐到御案后,又补充:“雍郡王死里逃生,带伤奔波,这几日不用上朝,让他好生歇着。”
梁九功觑着皇上的脸色问:“那之前的追封.……”以为雍郡王没了,皇上追封他为亲王,现在人回来了,亲王还是亲王吗?梁九功作为御前首席大太监,自然唯皇上马首是瞻,可太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平日难免维护。
哪怕皇上以为他收了太子或者索额图的好处,梁九功的心也总是偏的。但太子委实不成器,让皇上寒心,梁九功也就不看好他了。雍郡王的政绩摆在那里,皇上很是满意,梁九功自然高看一眼,关键时刻能说上话。
想起那个追封,康熙沉吟,摆手让梁九功退下,叫来暗卫问话。“雍郡王那日遇险,顺水漂流了好几里,被下游渔民所救。"暗卫头子一边禀报,一边暗中感叹雍郡王实在命大。
换个人遇上这种事,多半就没了。
有类似感觉的不止暗卫,还有康熙本人。
似乎冥冥之中,都是天意。
“雍郡王出事,奴才自知有罪,带人昼夜寻找,寻了一个多月才将人找回。"暗卫说着跪下请罪。
皇上让暗卫跟着雍郡王,不仅是监视,还有保护的意思。可洪水来袭时,堤坝忽然决口,等暗卫反应过来,雍郡王早没了踪影。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找人,官府都放弃了,暗卫也没放弃。因为放弃就是个死。
康熙心心里有气,没让暗卫起来,转而问:“赈灾期间,雍郡王与索额图关系如何?”
这是暗卫前期关注的重点,暗卫头子跪着禀报:“赈灾配合默契,雍郡王唱红脸,索相唱白脸,但私下几乎没有交集。”康熙挑眉:“索额图没去找雍郡王?”
暗卫头子正色:“找了,但雍郡王寻了借口没见。”康熙靠向椅背,摆手让暗卫头子退下。
大约是蓄势待发太久,也可能是有了阿玛的陪伴,姜舒月腹中一直很沉得住气的孩子,并不闹人,只半天便平安降生。而且还是买一赠一的双生子。
之所以说是买一赠一,主要因为两个孩子长得并不像,个头也有大有小。哥哥生下来五斤多,是个正常且强壮的孩子,哭声洪亮。弟弟堪堪三斤,放在哥哥身边好像一个赠品,除了不爱哭,倒也健康。“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弄璋之喜!"佟嬷嬷抱着哥哥,另一个稳婆抱着弟弟,都用大红襁褓包裹好,由佟嬷嬷牵头给四爷道喜。四爷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吩咐重赏,转头望着躺在架子床上虚弱的妻子,对佟嬷嬷说:"把孩子抱给乳母,别吵王妃睡觉。”虽然只生了半天,过程十分顺利,但姜舒月的精神头明显不如冯巧儿生产时好。
她卸货之后,看过两个孩子,得到佟嬷嬷都很健康的评价便拉着四爷的手睡了过去。
人回来了,她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却意外地没有做梦,醒来时身边是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暖,肌肉摸上去紧实,却明显消瘦得厉害。喉结突出很多,腰身也比从前瘦了,能摸到清晰的肋骨。四爷从前就是颀长身材,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一挂,如今瘦成这样,衣袍恐怕都要撑不起来了。
感受到脖颈处的湿意,四爷知道怀里的人醒了,还哭了。没有打扰,让她抱着自己静静地流了一回眼泪,才轻声问:“饿不饿?”姜舒月点头,却不愿放开他,生怕是个梦,一旦放开梦就醒了。“我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快饿死了。“四爷拥着她,又愧疚又心疼,却也舍不得放手。
差一点……就见不到了。
听见他说话,姜舒月才放松手臂,将鼻涕眼泪擦在对方的胸肌上,哽咽着说:“那先吃饭。”
就算真是梦,也要让他吃饱了再上路。
然而才动了一下,下.身便有热流涌出,紧接着外头响起婴儿啼哭的声音。她仿佛受到惊吓,再次抱紧了四爷的腰,一下哭出了声:“是不是天亮了?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四爷会错了意,忙拍着背,安慰她:“托你的福,皇上免了我几日早朝,这几天我哪儿也不去,留下陪你和孩子们。”做鬼都还想着工作,这是什么品种的劳模,姜舒月迷迷糊糊在心里腹诽。“在想什么?你真的睡醒了吗?“四爷回答完,立刻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气笑了。
他将人从胸前扒出来,亲吻她眼角的泪,亲吻她挺翘的鼻子、嘴唇,然后血气一阵上涌,激得困饿疲乏的头脑有些发晕。敏锐地感受到对方生理上的变化,姜舒月被他亲得睁大了眼睛,一下清醒过来。
四爷没死,不但没死,还能亲她亲到生龙活虎。她再不喊停,就要被他办了。
不行,她才生产完,婴儿车都开不了。
于是伸出手,闭上眼,半天才消磨掉对方的昂扬斗志。“怎么这么快?”贤者时间,姜舒月轻笑出声。四爷拥着她,笑得胸膛震荡:“时间有点长,想了。”也是,从她怀孕他便开始孕吐,兴致全无。孕中期胎儿稳定下来,他又被皇上派去江南赈灾。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姜舒月都记不起来了。想到江南赈灾,姜舒月有很多话要问,但都没问出来,因为她又听见了孩子们的哭声。
“怎么了?“她想直起身,结果没成功。
外间乳母回复:“回王妃的话,在换尿布。”姜舒月关切:“抱进来,我看看。”
四爷盯着她:“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姜舒月笑:“我想先看看孩子们。”
等四爷这边收拾完,才让保姆把孩子抱进来,哥哥放在姜舒月左边,弟弟放右边。
弟弟已经换好尿布了,昏昏欲睡。不肯换尿布,吵得厉害的那一个是哥哥。只见他挥舞着小拳头,红扑扑的小脸紧绷着,就差把“生人勿进"四个字写脸上了。
姜舒月侧卧着拍拍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挣扎的幅度变小,哭声也变弱了。
从刚才的哇哇大哭,变成了小猫似的哼唧,让人看着怪可怜。为母则刚这时候在姜舒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刚才她还坐不起来,这会儿看见孩子,竞然扶着四爷的手坐起来了。不但能坐起来,还能抱孩子。
哥哥被姜舒月抱在怀里,立刻止住哭,然后偏着头哼哼唧唧的,好像在找什么。
乳母唆了四爷一眼,红着脸说:“大哥儿还没吃奶。”原来是饿了。姜舒月想把孩子交给乳母,又不忍心。都说初乳最好,她喂不了两个孩子,却可以把初乳给他们。
让乳母退下,姜舒月吩咐摆膳,对四爷说:“你先出去用膳,我给孩子喂奶。”
“有乳母在,哪儿用得着你亲自喂。“四爷生在宫里,长在宫里,习惯了孩子由乳母喂养。
哥哥偏着头,用小嘴拱着姜舒月的衣襟,哼哼唧唧急得不行。没空给四爷解释初乳的重要性,姜舒月红着脸解开衣襟给长子喂奶。四爷看呆了,那两处是他最爱的秘境,如今却被另一个雄性强行探索,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那个雄性还不知足,不但上嘴还上了手,上一只手不过瘾,居然用两只小手抱着,吃得津津有味。
姜舒月没想到喂奶如此顺利,更没想到哥哥如此能吃,吃完一边还要另外一边。
所幸另外一边也涨了奶,让他吃光反而舒服。“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四爷艰难地从那两处秘境移开目光,看向睡在床里侧的弟弟,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
姜舒月喂着大的,看着小的,唇角露出浅浅的梨涡。喂完奶,她把快睡着的哥哥递给四爷:“你来哄,我饿了,我要吃饭。”这些天担惊受怕,心如死灰,她每天食不知味,吃饭都是为了孩子。即便为了孩子,也吃不下去多少。
昨日生产,耗费了半天力气,之后昏睡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没吃饭也就罢了,还要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再不吃点东西,都要犯低血糖了。
四爷抱过孩子,但只抱过十三和十四两个小的,还都是在他们两周岁之后。抱才生下来几个时辰的婴儿,他没有一点经验。谁能告诉他,小婴儿为什么这么轻这么软。四爷肢体僵硬,保持着孩子刚交给他时的动作,半点没敢动。
佟嬷嬷端了红糖炖鸡蛋进来,伺候姜舒月吃东西,余光瞄见四爷抱着孩子的动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
“哎呦,孩子不是这么抱的。"见大哥儿眯缝着眼,却在四爷手上鲤鱼似的扭来扭去,佟嬷嬷就知道他被抱得不舒服,忙要接过来。姜舒月喝了一口红糖水,快速回血,笑着让佟嬷嬷管别。四爷笨拙地抱着大哥儿,稀罕得不行,也不肯给,只求佟嬷嬷教他抱孩子的正确方法。
佟嬷嬷无法,只得现场教学,没想到很快便教会了。教会了又觉不妥,提醒道:“老话讲抱孙不抱子,王爷还是把孩子给老奴吧。”
四爷放轻了动作抱着长子,很快把人哄睡了,如何舍得放下。姜舒月一边吃,一边安慰佟嬷嬷:“嬷嬷也说是老话了,现在不兴这个。王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抱抱儿子怎么了,佟嬷嬷听劝,只笑呵呵服侍姜舒月用膳。
如果说四爷抱儿子还有一点心理负担,那么皇上抱孙子半点心理负担也无。毕竟是皇长孙,还一口气来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