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番外
时间来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七,皇上于南苑冬狩,偶感风寒,一病不起。
皇上把四爷叫到病榻前说:“朕总是心慌,怕吵。你回去做你的监国,朝政一日也不能落下,叫弘暄和弘皓过来陪朕便好。”随着高产粮食在全国推广,江南和关外盛产稻米,北方则仍然以高产小麦和玉米为主,辅以番薯、马铃薯等作物。
由于自动播种机、脱粒机,以及农田微水利得到广泛应用,大大节省了劳动力。很多人选择在两茬农作物之间,轮种经济作物,其中最受追捧的是高油大豆和红甜菜。
高油大豆出油量多,红甜菜可以熬制霜糖,油和糖都是古代缺少的,售价较高。
高产粮食问世十年后,百姓基本告别饥.荒.年,二十年后家家仓廪足,不再为吃饭发愁。
过剩的粮食储备,一度造成了谷贱伤农的局面。姜舒月怎么可能让这种局面出现,她与四爷商量,由四爷出面递上与周边邻国建立互市的折子,很快得到批复。
于是大宗过剩的粮食通过互市,换成银子,达官贵人吃肉,百姓也能跟着喝上一碗浓浓的肉汤。
等到百姓从温饱走向小康,人口激增,消耗掉一部分过剩的粮食。然而被消耗掉的粮食,和通过互市交换出去的粮食,仍然无法消化高产粮食庞大的库存谷贱伤农的问题解决了,却又出现了存粮发霉被浪费的情况。于是朝廷在开通互市之后,又解禁了海上贸易,终于将存粮控制在了一个合适的范围内。
要知道,终康熙一朝都处于小冰河时代,不仅东方如此,大洋彼岸也正在遭受恶劣气候的蹂躏。
哪怕粮食品质一般,售价奇高,照样备受追捧。海上贸易,给大清带来的,不仅是巨额财富的积累,还有东西方科技、文明的交流,以及思潮的碰撞。
而此时,康熙皇帝已经五十岁了。
八岁登基,十四岁擒鳌拜,二十几岁手握天下,到了五十岁不管是身体还是精力,都出现了明显的滑坡。
哪怕豁出命去,也跟不上国家日新月异的发展。这一世,康熙皇帝不必苦苦支撑,因为太子被废之后,他很快选定了合格的继承人。
所以,十年前,皇上搬去了畅春园养老,基本处于半退休状态。四爷则被留在紫禁城,负责监国。
起初,四爷并不敢施展拳脚,大事小情都派人向皇上禀报,就像理亲王多年前监国时那样。
结果反而惹来皇上的抱怨:“农事总督府的事,去问你媳妇,她比朕懂。其他事你看着办,一点小事就来烦朕,朕要你这个监国何用?”四爷被训斥了好几回,才终于放下心,专注地投入到监国的工作中去。后来,遇到军国大事,皇上也不爱管了,训斥完四爷,又训斥内阁:“若你们不肯尽心竭力地辅佐监国,让他有事没事就跑来畅春园烦朕,朕就把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撤职查办,赶回家种地!”
说完拂袖,赶去从前理亲王读书的地方。
哦,忘了说,皇上半退休之后,便将弘暄拘到畅春园读书。弘暄爱读书,也喜欢与皇玛法讨论政事。遇上悬而不决的军国大事,四爷便托了弘暄去与皇上讨论,很快能得到结果。比他自己跑去问强多了。
弘皓则继承了姜舒月的天赋,从小只对种田感兴趣。兄弟俩小时候总是聚少离多,弘暄一年有半年多跟在皇上身边,弘皓则跟随姜舒月到处出差。前些年,姜舒月去各地出差,还得忖着四爷的时间,让四爷带着去。直到弘皓长成,姜舒月带上儿子,说走就走,方便许多。一家人四分五裂的日子,很快因为皇上病重,被终结。弘暄守在皇上的病榻前伺候,弘皓则与太医院的人一起商议用药。是的,弘皓既通农事,又通医理,是个农医双修的孩子。四爷不放心,索性把朝堂搬来畅春园,每日在这里处置政事。姜舒月是穿越者,自然清楚康熙六十一年意味着什么。她给四爷提醒,不管多费事,把所有皇子,包括远在西藏的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和住在昌平郑家庄的理亲王,全都召回京城。
也不用挤在畅春园,所有阿哥在畅春园附近都有别院,只让他们统统搬到别院去住就好。
年初开始张罗,到了十一月陆续就位,十四阿哥是最后一个住进畅春园别院的。
“老四啊,朕不过偶感风寒,你怎么把十四都给召回来了。“人老了,爱热闹,康熙皇帝也不例外,可他心里装着天下,不敢奢求儿孙绕膝。他从儿时坐上龙椅,便是一个人,之后孤寡地做了许多力排众议的事。虽然都成功了,可他还是一个人。
现在他老了,习惯了孤独,一下被儿孙簇拥,反而还有些不适应。皇上有了春秋,生病也正常,四爷并不如姜舒月重视,闻言笑道:“边藏苦寒,额娘总是惦着十四。儿臣想着快过年了,召他回京述职,也好让额娘见见他,不必日夜悬心。”
这次的风寒迁延日久,总不见好,皇上咳了一阵才道:“你是个孝顺的,朕知道。德妃偏心心十四,朕也知道。你日后有大造化,就让德妃一直疼着十四吧。”
四爷含笑点头:“儿子省得。”
说完十四,皇上忽然拉住四爷的手,紧紧握着,一字一顿道:“理亲王与你最是要好,他又没儿子,朕走以后,就让他住在郑家庄,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不要为难!”
理亲王做了二十几年太子,将来新帝上位难免被忌惮,甚至可能遭遇不测。若他与理亲王只是半生不熟的兄弟,皇上如此说,四爷还能理解。可自己一直把理亲王当成亲兄长,关爱敬重,又怎会加害于他?皇上这样说,让四爷多多少少有些心寒。
原来他在皇上心里,终究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吗?才想到这里,四爷只觉握在腕上的手倏然放松,仿佛一瞬间脱力。等他低头看去,皇上已然闭上了眼睛。
四爷吓了一跳,并不敢试探皇上的鼻息,而是选择保守地喊了太医。太医跑进来也无力回天。
康熙皇帝崩了。
从十一月开始,姜舒月便陪着四爷住在了畅春园。半夜四爷被皇上叫走,她就猜到有事要发生。这会儿听见云板报丧,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皇上的风寒一直没好利索,时有高热,四爷却十分乐观。认为皇上能吃能睡,白天还能亲自指导弘暄读书,不会有性命之忧。风寒迁延,不过是因为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好,悉心医治早晚痊愈。可姜舒月对此持悲观态度,认为久病不愈对于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劝四爷早做打算。
尽管两人意见相左,四爷还是愿意听取姜舒月的意见,就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早早安排起来。
未雨绸缪。
今夜,四爷不在,姜舒月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皇上身边有四爷,有弘暄和弘皓,姜舒月不用担心,她只负责按照之前说好的,派人去畅春园附近的别院通知诸位皇子。避免如历史上那般,因为皇上骤然崩殂而产生误会,给四爷登基蒙上一层不清不楚的疑影。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皇上半夜忽然暴毙,打了姜舒月一个措手不及。所幸诸皇子都住在附近,一传便到,虽然没见到皇上最后一面,也都瞻仰过皇上的遗容。
没有中毒,也没有被人算计的痕迹。两位太医作证说,皇上是外感风寒,久治不愈,痰迷心窍而亡。
简而言之,是病死的。
在场无人有异议,可诸皇子当中却少了两个人。正是十三爷和十四爷。这两人此时一个在顺天府集结人手,一个在丰台大营调兵,摸黑将畅春园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以防有奸人在新旧交替之际作乱。康熙皇帝子嗣不少,诸皇子哭得肝肠寸断,理亲王更是当场哭晕,恨不得追随大行皇帝而去。
四爷与大爷、五爷和八爷合力,为大行皇帝更换寿衣。这边才忙完,那边马齐和隆科多已然护送着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后的圣旨到了,互相推让一番,还是由隆科多当众宣读。“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雍亲王皇四子胤祺,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宣读完毕,四爷谢恩领旨。
马齐和隆科多一左一右将四爷搀扶而起,改口称皇上,诸皇子莫不影从。自此,一代雄主落幕,另一代明君崛起。
四爷点了马齐和张廷玉,及礼部诸人,安排大行皇帝的丧仪,由弘暄和弘皓陪着回了自己位于畅春园的寝宫。
迎面遇上出来迎接的姜舒月,一把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姜舒月以为他是累的,忙将人扶住,让两个孩子回去安置,也不用人服侍,独个儿扶着四爷回了寝屋。
回到屋中便被人抱住了,四爷把皇上临死前对他说过的话给姜舒月讲了一遍,之后无声哽咽,好像一个被父母同时抛弃的孩子。皇上到死,心中眼中全是理亲王,而四爷只是他选定的继承人。仅此而已。
理亲王还是太子时,皇上没把四爷当儿子,只把他当成辅佐太子的工具人,四爷也没把皇上当阿玛,只当皇上。
那时候皇上如何偏心,四爷都不会往心里去。直到太子被贬,四爷成了无冕的太子,几乎每天都跟着皇上处理政务,渐渐地对皇上有了孺慕之情。
二十年过去,皇上成了阿玛,四爷盼着皇上心里眼里全是自己,就像当初对待理亲王那样。
因为他在各方面都不比太子差,政绩更是比太子亮眼。他拼命工作,加最长的班,熬最大的夜,去江南赈灾时差点丢掉性命,只求在皇上面前证明自己。他是皇上最好的儿子。
然而皇上临死前的一席话,彻底将四爷心里最后的希冀打碎。姜舒月抱紧他,让他在自己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作为无冕的太子,平时不能哭,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软弱。现在皇上驾崩了,哭是理所应当的,不哭才奇怪。等四爷的哭声减弱,姜舒月才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转移话题:“传位诏书宣读了吗?”
四爷抹了把眼角的泪,瓮声瓮气应了一声,感觉心里好受多了。他没想到自己四十几岁的人了,已然御极登顶,还能因为阿玛和额娘的偏心哭成这样。
“我失态了。“话虽如此,四爷却没有放开姜舒月。姜舒月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柔声说:“你还有我和弘暄、弘皓,还有琪琪格,我们永远会陪在你身边,不让你成为孤家寡人。”四爷放松了手臂,姜舒月劝他:“天快亮了,今天还有的忙,去炕上歪一会儿吧。”
四爷身心俱疲,仍是摇头:“等会儿额娘她们要过来。”幸好早有准备,第一批孝服已然运进宫,才不至于忙乱。姜舒月推了四爷上炕,转头吩咐人把她的孝服拿来,对炕上的四爷道:“放心歇着吧,我去外头支应。若被问起,就说先帝驾崩,皇上伤心心过度,需要好好休息。”
四爷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一个时辰之后回来换我,你身子骨弱,别累坏了。”
老夫老妻还黏成这样,让姜舒月很是头疼,嘴上却道:“放心吧,治丧还得皇上主持。”
说完走了。
四爷昨天一宿没合眼,已是困极了,倒头便睡。姜舒月出去应付先帝的妃嫔和外命妇,游刃有余,一切都非常顺利。历史上坐着撵舆而来,到处指桑骂槐的宜妃,在这个世界是与三妃一起来的,老老实实哭灵,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历史上在先帝灵前对着新帝大放厥词的亲妈德妃,这会儿正与姜舒月站在一起,操持着后宫服丧诸事。
办完先帝丧仪,便是新皇的登基大典。皇上在当天宣布,尊德妃为圣母皇太后,封姜舒月为皇后,弘暄为太子,弘皓为和亲王。若不是弘皓热爱种地,姜舒月都要对和亲王这个封号提出异议了。封完亲妈和老婆孩子,姜舒月以为皇上要分封兄弟了,谁知他忽然吩咐苏培盛去清点私库,整理账册。
皇上的私库哪里是好整理的,苏培盛花了一个月才办完,命人将成箱的账册抬进养心殿,请皇上过目。
皇上随便翻了几页,对他说:“你把左小丫叫来,我有话问她。”冯巧儿成了理亲王的侧妃,左小丫却没嫁人,自梳了留在姜舒月身边成了掌事女官,就连苏培盛见了都得喊一声"左姑姑"。左小丫一脸懵地跟着苏培盛走进了养心殿,一脸懵地拿起皇上私库的账本,听皇上问:“你算算,朕的钱有皇后多吗?”左小丫只得在苏培盛的协助下,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委婉回答:“皇上的钱也不少呢。”
居然还是比不过皇后,皇上简直心塞。
年轻的时候,皇后就提过合账,他没同意。不是他不想让皇后管他的钱,而是他的钱实在太少,怕皇后笑话。
如今他贵为天子,把天子的私库都掏出来了,谁知还是不如。夜里,皇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姜舒月以为他有心事:“有事你就说,翻来翻去地吵人。”
皇上忽然坐起来,吩咐苏培盛:“把朕私库的账本抬进来。”姜舒月:大半夜发什么疯?
古代的卧房本就不大,皇上的也是如此,很快被一箱一箱账本填满,一直摆到外间去了。
“朕家资不多,始终比不过皇后,今日索性全都拿出来,与皇后合账,请皇后不要嫌弃。”
皇上说话时一脸认真,把姜舒月都说懵了:“皇上的私库,自然由皇上自己管着,哪有给皇后的道理?”
自古皆如此。
皇上却坚持:“我记得你从前提过合账,我当时没什么钱,怕你笑话,就没同意。如今我成了皇上,还是比不过你,我想着一辈子可能也比不过你。与其怕你笑话,伤你的心,还不如早点交给你,也算了去一桩心愿。”姜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