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
因为裁衣的事,罗婉亲自去了趟罗家,才知弟弟妹妹们的新衣已经裁好。
“阿姊,那个周氏倒是大方的很,给我和她亲生女儿选的衣料一模一样,还给我们一人置办了一件狐裘披风,给石郎和阿兄的衣服料子也一样,也都配了一件狐裘衣,爹爹因此还特意把我叫过去,让我以后对她敬重些,说她没有厚此薄彼,是真心待我们的。”
罗姝特意把两身冬衣和狐裘衣拿给罗婉看,“阿姊,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裁衣的,要不,我去问问。”罗姝身体不好,罗婉从没叫她操心过家中大小事务,她也没养成过问的习惯,这次的冬衣她只看出布料和以往不同,纹绣奇绝,颜色均匀亮丽,手感也更柔软舒服。罗婉一眼便看出这布料绝非寻常绣坊里的货色,那裘衣也是,和安丰侯府给她送去的冬衣料子几乎没差。父亲俸禄不高,一家人普普通通还可衣食丰足,但若与豪贵人家比奢靡,罗家的家底根本撑不了几年,难道周氏还是动了那一万贯聘财?他们不允她挪用那钱给罗珉定亲,她就花了?
罗婉又翻了翻衣裳,试图找出绣坊的标记。普通绣坊是没有标记的,只有宫里的尚衣局和部分供给豪贵之家的绣坊才有,标记一般用绣坊里最好的布料和丝线、最复杂的针法,在衣服内里最不起眼的地方绣上绣坊的名字,一般很难摹仿。
标记并不难翻找,罗婉看到时不禁愣住了,竞是在如意布庄做的衣裳?
罗姝也看见了标记上的字,“阿姊,这衣裳在你那儿做的,你竞不知道么?”
生意是掌柜打理,并不会事事时时向罗婉禀报,年底的账又还没交,她自然不知道。
“阿姊,是不是不合适?要不我去跟周氏说,让她以后不要去你的铺子里裁衣。”
罗婉忙拦下罗姝,“没什么不合适,这事你别管,也别生气。”
她把狐裘衣给妹妹披上,笑道:“你穿上真好看,过年访亲问友,就穿这身吧。”
罗姝也十分好看,只因自小多病有些孱弱,这狐裘衣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几分病态,倒是极趁她的风姿,她已经十四了,也到了好生打扮的年纪。
不管周氏去如意布庄裁衣的意图是什么,又是否结清了账目,看在弟弟妹妹的份儿上,她都不会再追究了。罗婉与妹妹说了会儿话,临走时果真被周氏叫过去说了裁衣的事情。
“阿婵和珠娘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盈衣坊的衣裳实在不衬人,而且今年他们还要去安丰侯府给你拜年呢,若没几身拿得出手的衣裳,叫侯府人看了笑话你,我就擅自作主给他们添了几身贵些的衣裳,到时候去给你拜年,也给你长面子。"周氏笑道。
罗婉淡淡道:“说的也是。”
周氏便又说:“我实在没想到如意布庄的东西那么贵,布料贵,绣娘也贵,做完了才知贵的很,咱们家倒也不是负担不起,就是年底了花销大,一时填不…”说罢,拿眼觑着罗婉神色,意思很明显,希望她主动免了那些账。
罗婉想了想,说道:“既如此,三分之二的账目,我来承担,剩下三分之一,姑姑慢慢还吧。”周氏虽不甚满意这决定,腹诽着罗婉小气,与娘家人如此较真,但听她说慢慢还,心里打定拖延,也不再争辩。离开罗家,罗婉立即命拂云回去拿钱,去了如意布庄平账,“我今日正好回了趟娘家,父亲直接把钱给了我,你如实入账,看看还缺多少。”
虽说她是如意布庄名义上的东家,但这掌柜却是多年老人,娘家人从这里白拿衣裳,传到夏氏耳朵里,少不得又要闹出些幺蛾子,她还是以娘家人的名义先结一部分账,堵住别人的嘴才好。
掌柜点算罢,说的数目恰是三分之一,罗婉道:“剩下的让他们慢慢还吧,不过,也不要坏了规矩,旧账结清之前,不允他欠下新账。”
这是她接手后新定的规矩,本来是防宗越的,没想到第一次竞用在了娘家人身上。她不指望周氏会把剩下的三分之一还上,也没打算追账,只用此方法约束着她不能随随便便来铺里白做衣裳。
掌柜不确定地问:“您母亲来也不允吗?"说的便是罗婉的继母。
罗婉颔首,“无规矩不成方圆,她若再来,你按规矩办就行。”
布庄的事落定,罗婉并没轻松,周氏这次裁了十二身冬衣,六件狐裘,用的皆是上好的布料皮料,一件冬衣造价近百贯,单是冬衣就达一千贯,加上狐裘,总价高达两千五百贯,她补上的三分之二,是从她的嫁妆里出的,算是她的私账,无人管还好,一旦有人查,这么大一笔支出太醒目了。
好在宗越似乎懒得管这些,她不掌家,与侯府的账目不怎么打交道,夏氏也没理由查她的私账。罗婉心中稍稍定了些,正要转去别的地方继续给弟弟妹妹们备新年礼物,被一个女婢喊住,正是柳若青的贴身婢子,言他家夫人在茶坊听戏,叫她过去说几句话。“休妻?"这就是柳若青说与罗婉的话。
柳若青点头,“今早我说出来听戏,颜九还特意问我是不是和你,我说不是,他专门嘱咐,叫我离你远点,说宗世子马上就要休你。”
又问罗婉:“你们最近闹了别扭?”
罗婉正欲摇头忽又顿住,若说别扭,自然是有的,宗越无端端训斥她不要为难曹姬,两人为此冷了两天,但昨夜他明明已经主动来了昆玉院,也不曾再有脾气,瞧着像是不计较了,怎么又动了休妻的心思?难道还是因为曹姬?“总之,你当心些,谁知道这些混球在打什么坏主意,你嫁过去还不满两个月,这个时候那混球若执意休你,已经给你的聘财,是完全可以原封不动讨回去的。“柳若青好心提醒道。
罗婉愣了下,不免想到继母在如意布庄赊下的账,宗越若此时休妻并讨回聘财,那些账,实打实得罗家来还了。两千五百贯,罗家得两年不吃不喝才还得上。柳若青见罗婉面露忧色,想是遇到了难处,握着她手安慰道:“也不必怕,若有钱财上的难处,尽管与我开口,颜九虽然混账,钱财不曾缺我的,大概能解你一时难处。”罗婉含笑道谢,柳若青又说:“这段日子我再帮你探探颜九的口风,他们经常在一起厮混,或许知道的多些,弄清楚那宗世子的想法,你也好早做应对。”罗婉心生感激,她和柳若青之前根本不曾见过,甚至昨天她还因宗越行事恼着她,不过一道听了一下午的戏,劝慰开解过她几句,她竞如此热心肠,记挂上了她的事情。柳若青看出她感激之色,叹了一声,淡笑道:“如你所说,你我已然嫁了这样的夫君,人生的第一步已然迈错,若真能和离,早不必如此纠缠不休,那也只能,在框框条条、磕磕绊绊的人生轨迹里,尽可能的自在吧。我知道你,你是家中长女,母亲常年卧病,你十岁就开始学着管家了,家人们的衣食住行,疾厄病痛,药石所费,都靠你来想算,你嫁给宗世子,大概就图了那么点聘财,无可厚非。虽然我觉得真被他休了,不失为一桩好事,但你嫁他定有所虑,绝不会希望落得个休弃归家的下场,所以,我愿意帮你。”
罗婉低头抿唇,眼眶有些热。
柳若青无意惹出她的情绪来,但想到她在娘家那厢得独当一面,在侯府不止得应对高高在上的公爹、狡猾刻薄的继母,还得曲意逢迎不务正业的夫君,所有一切都靠她孤军奋战,比自己处境还要艰难,不免生出些同情。“好了,你早些回去吧,我这里若有新的消息,一定及时报与你知。”
辞别柳若青,罗婉并没立即回侯府,寻了顶幂篱戴上,障蔽全身,又叫雪香和拂云也戴了帷帽,三人遮蔽好才去寻讼师。
不管宗越因何有了休妻的念头,也不管安丰侯和韩夫人明面上有多满意她这位儿妇,真到撕破脸的时候,宗越再混账,安丰侯和韩夫人也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还是提早做最坏打算,找讼师问问聘财归还之事。“不满三个月就休妻,若有理有据,聘财是要全部归还的。”这就是讼师给出的说法。
“若过了三个月呢?”
罗婉不便开口,拂云特意换了声音替她问道。“时间越长,聘财越不好拿回去,若成婚超过五年,育有子女,就算休妻再有理有据,聘财也无须归还,此外,男家还须给付弃妻三年衣粮以做补偿。”“那若超过三个月,不满一年呢?"拂云问的很详细。“律法并无十分具体的规定,但只要超过三个月,聘财就不必全部归还。“讼师以为生意来了,自荐:“夫人若请我为你争讼,聘财一文不还也是有可能的。”拂云笑了下,“我们先来替家中妹妹问问,若有需要,一定请您。”
讼师为着招揽生意,又说了一些夫妻争讼相关的状子,罗婉听罢,心里已有考量。讼师虽未明说,但听来只要成婚满一年,聘财就没那么容易讨回去,真闹到官府,讼师也是最方便说话最有成算的。
宗越并没在胡玉楼流连,正事说罢就去了冀国公府。姜家两个表兄一个童子科中举,一个十六岁中状元,十七岁的小表弟在国子学读书,听说成绩也十分优异,他要请教一些问题。
“你想进弘文馆读书?”
虽则总是劝宗越读书考取功名,听闻他终于有了这个想法时,姜少微的意外仍然不可避免地多于欣慰。宗越颔首,弘文馆直辖于门下省,与国子监同属官学,只有皇族亲属、中书门下三品官员、六部尚书子弟才有资格入学,安丰侯领职工部尚书,宗越是有资格入学的,他幼时就在弘文馆辖属小学读书,只是后来被逐出来了。如今若想进弘文馆读书,须得参加一场考试,合格了才能进,贺去非就是因为考试不合格,没能进去弘文馆,只能暂且在家用功,他想问问表兄弘文馆入学考试须得什么水平。
意外之后,姜少微暂且按下种种复杂的心绪,同他说着读书正事。
“若要读书,还是应当去国子监,弘文馆学风不如国子监。”
国子监内不只有各级官员子弟,还有一些平民子弟,管理也更严格,学风是京城诸官学中最好的,当初姜少微特意让三弟从弘文馆转去国子监就是有此考虑。只是,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也更难些。但对宗越而言,两者大概都难于蜀道,反不必权衡选择,照着国子监备考就罢。
宗越问道:“国子监更厉害?”
姜少微点头,宗越便直爽地应了,“那我就去国子监。”
竟没有一丝怕难的忧虑,反倒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仔细想,宗越在读书一事上,确实算初生牛犊。“至于如何备考,我明日让景初送一份书单给你。”说罢这句,姜少微还想说些什么,唇角动了动,却又无话,只是说:“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别让……弟妹担心。”
宗越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弟妹"两字从二表兄口里说出来十分艰难,尤其面对他,称他妻子做“弟妹”的时候。上次他替颜九买人安顿外室,魏国公府喝罢酒,二表兄也是好生教训了他一番,言他已经成婚,该好好对待妻子,不应当再贪恋女色胡作非为。
二表兄只比他大一岁,从前是不大会用这种如父如兄的口吻教训他的,但那次看得出来二表兄很生气,还有些他至今没能思想通透的情绪,像是眼睁睁看着求而不得的东西被毁掉的愤怒无奈。
宗越并不是很确定,且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二表兄一向当他做亲兄弟的,从不曾鄙夷轻视他,又怎么会生出那种情绪?他总不至于是在为罗婉不值?
“那我走了。“宗越不再多思,告辞离去。姜少微亲自相送,至府门口,终是忍不住问出了一早就想问的话:“你读书,是因为弟妹么?”宗越顿了少顷,点头,这话的确不假,他读书就是为了让她追悔莫及。
此刻夜色昏茫,而他仍在一门心思地记恨着女郎的欺骗,没有察觉二表兄看他的目光里也有些不善。那份不善隐蔽的很,且几乎一瞬而逝,姜少微唇角忽而浮起一丝极其浅淡的笑,“你也觉得她值得,很好。”“回去吧。”
姜少微没有等宗越离开,撂下三个字就兀自转身回府,全然不像以前总会礼貌地目送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折返。这反常太过明显,宗越都有些诧异,愣愣看着二表兄身影,好一会儿才想起打马。
却不自觉地总是想着二表兄的话。
什么叫“你也觉得她值得”?为什么加个"也"字?还有谁觉得她值得?
方才“回去吧"三个字,怎么听来有些赶他走的意味,不是送,是赶,恼了他,一眼都不想多看他的那种厌烦。从来没有过的,他以前再叛逆妄为,就算惹得姨母又哭又劝,二表兄也从来没有厌恶过他,都是好言劝导。是错觉吧,他并没有厌恶他,或许只是心情不大好,要忙公务,这才匆匆折返,不是他的缘故。至于那个“也"字,或许是在说姨母,姨母很喜欢罗婉,自然觉得罗婉是值得的。
二表兄只是在传达姨母的意思罢了。
宗越收回神思,望望天色。
将至年关,天气又冷,这个时辰街上已没多少行人了,罗氏应该已经回府了,跟着她的人也该去向他复命了。她今日最好没再说他的坏话,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否则,他很难保证,能忍住不惩罚她。
罗婉去过绣坊之后的行踪一丝不落地告到了宗越这里。她会柳氏,见讼师,问了什么话,跟踪她的近随原封不动地学给了他。
她知道了他要休妻,第一个念头不是赶回来问他为何休妻,而是去找讼师问聘财是否需要退还?都这个时候了,她眼里还是只有钱!
宗越唇线紧抿。
“郎主,少夫人从府里拿钱平如意布庄账目的事,可需告诉侯夫人?”
近随心想,世子既动了休妻的心思,想必夫妇二人已经水火不容,没甚情分可言,只消把少夫人从府里拿钱还声称出自娘家人的事告与侯夫人知,不消世子动手,侯夫人自然就会出手料理少夫人。
宗越眉心一拧,“谁教你这龌龊心思?”
“奴仆知错!"那近随忙跪下请罪。
“她的事,只可报与我知,敢泄给旁人一个字,我拿你喂狗。”
近随连连叩首应是,宗越一挥手屏退人,起身往昆玉院去。
她是他的人,要惩罚也该是他来惩罚,轮不到夏氏掺合。
她如今做的事,桩桩件件,他都会清清楚楚记着,日后,一并清算。
宗越翻动书架的痕迹虽然掩藏地很好,罗婉还是察觉了,那个夹在书里的书签是她用了许多年的,珍而重之,从不会乱放,更不会丢弃,她清楚记得夹在了哪一页,也记得那一页上自己批注了什么。
但那书签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她问留侍房中的女婢,是否见过她的书签?
女婢却生怕她追问似的,直接说,没有人动过书架。她今日把雪香和拂云都带了出去,剩下的婢子是原来伺候宗越的,他们在遮掩什么,并不难猜。宗越一定翻了她的书架。那些折页的话本,她批注的诗,还有那幅画,他一定是看见了,且,一定有了什么想法。
或许,他要休妻,不只是因为曹姬?
“姑娘,世子朝咱这儿来了。"雪香奉罗婉命在院门候着,远远看见宗越过来,忙小跑着前来报信。“嗯,话本给我。”
罗婉屈膝倚坐榻上,膝上摊开放着她常看的话本,敞开的那页正是最惹人眼泪的地方,不过一霎那的功夫,她已啪嗒啪嗒落了几滴泪,敲在那书页上。
“姑娘,世子来了。”
宗越进门,罗婉并未出来相迎,拂云便故意大声通禀,又对宗越说:“世子见谅,姑娘大概正在看话本,入了迷。”
宗越状似浑不在意地“嗯”了声,自己掀开帷帐进了内寝,见罗婉红着眼朝他迎来。
她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裙,眼眶泛着浅浅的红色,唇角却带着勉强的笑意,看上去楚楚可怜又让人有些心疼。“越郎,你今日事情办的还顺利么?”
她款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又去挽他胳膊,并不问他出去办何事,只很有分寸地寒暄着。
“一切顺利。”
宗越语气寻常地应着她的话,微微张开胳膊,做出要她伺候宽衣的模样。
她佯作不知他有休妻意,他也就当不知她已知晓。她替他解着蹀躞带,他仍像平素垂眼看着她,两个人都若无其事。
他只剩中衣时,罗婉停手,柔声说:“越郎,你先歇吧,我想看完这一点儿。”
说罢便捧着话本坐去美人榻上。
宗越没有阻止她,唇角微微压了一下后敛去了不悦的神色,自去书架上取了本书,折回内寝,坐在桌案旁看。房内燃了两树一人高的连枝灯,明黄色的烛火打在他浅白中衣上,像月光铺在夜雪上,笼住了通身的侵凌寒栗,透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眼睛盯着面前的书,看似全神贯注,也在适时翻着书页,余光却穿过书,落在美人榻上。
榻上的女郎好像看话本入了迷,没有朝他这里望来一眼。
她时不时吸吸鼻子,眼眶比方才还红,乌密的眼睫毛长而翘,遮住了她的目光,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烛光之下,挂在她脸颊的泪珠,像花儿上的露水,轻轻滑落,最后吧嗒打在书上。
什么话本叫她看的这么伤心?到底是看话本伤心,还是因为他要休妻伤心?
不会,她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绝无可能是因为知道他有休妻的意思才伤心。
她就算伤心,应该也是为了钱,怕他休了她,要她归还聘财。
宗越收回目光,抿直唇,冷漠着,无视她的眼泪。忽又想,此时,她该是需要他的吧?
此时给她些依靠和安抚,一来,打消她以为他要休妻的戒备,二来,他也该适时在她面前做个好夫君。逢场作戏,有多难呢。
想定,宗越放下书,至美人榻旁夺了她的话本扔去妆台上,抱着人放在卧榻上,拇指轻轻碾着她眼角,为她抿去眼泪,语气虽然有些生硬,也带着他一贯的冷漠和不驯,言语到底是有些温度:“怎么哭成这样?”罗婉吸吸鼻子,主动伏首贴进宗越怀里,“越郎,你真好。”
她声音本就柔软,又因刚刚哭过,浸染了一层露水般的湿意,听来更摄人心。宗越说不出话来,只掰过她脸低头去亲。
罗婉没有拒绝他压过来的唇,由着他亲了会儿,在他要褪中衣时又伏进他怀里,抱着他阻了他宽衣的动作。“越郎,陪我说会儿话吧。”
放在以前,宗越不会由着她,也不会压制已经被她勾起来的火,不管什么话,等他做过事后,她若还有力气,他再陪她说。
但这次他没有,她阻拦他脱下中衣,他便停手,单手拥着她,安静地等她说话。
“越郎,我刚刚看话本子,讲到一个女子深爱着她的丈夫,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家务,可是她的丈夫进士及第后,为了娶公主,竞然雇人杀她。”
罗婉娓娓说着,察觉她依偎着的男人没有一点儿反应,好像真就在听一个虚妄的故事,惹不起半点共情。“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可我还是忍不住会为那个女子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看这些不那么圆满的话本子。”
罗婉自顾自说着,忽然仰头问宗越,“越郎,你看过《诗三百》里,氓的故事么?”
“没有。"宗越平静却干脆地说。
罗婉便又讲起那个故事,末了道:“许是看了太多不圆满的故事,我隐隐觉得,男子都是靠不住的,甚至认为,氓的故事里,那个女子后来的感叹和劝诫,是人间至理。”
“越郎,我知道我这样想不对,你和那些话本里的坏男人不一样,你会在乎我为了一个话本子哭,也会给我买我喜欢吃的点心,我知道你不会成为话本里的坏男人。”罗婉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可是我看了太多这种故事,我大概隐隐已经生了戒心,我看到的都是相爱之人分道扬镳背道而驰,我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夫君好,所以我就想了个笨办法,照着那些圆满的话本子学,学那女子怎样对待夫君,怎样能圆满。”
宗越面色无波,心底却是微潮涌动,是这样么?她积攒了那么多话本子,不是懒费心思拿来就用,而是为了学习如何对他好,如何,与他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