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再有两日就是除夕,罗婉也终于核完了五个铺面送来的账册,才得了片刻轻松,陈嬷嬷却亲自来通知她,说是要核她这厢的账目。
“少夫人,您刚嫁进来,不知府里的规矩,府中到年底是要统一查账的,前几口侯夫人刚查过我们这些管事的账,只剩您这边了。”
罗婉奇怪,宗越明明说四通市的两个铺子由她一力掌管,无须夏氏经手,账目她已核过,怎么夏氏还要再核一遍?虽有疑惑,但念夏氏毕竞是当家主母,对她核账不放心,想要复核一遍也在情在理,不好驳斥,遂命拂云交出了四通市铺面的账册。
陈嬷嬷拿了账册却不肯走,“少夫人,还有如意布庄、磁宝斋、称心行的账,另外,还有您的例钱花销,公账私账一并要查的。”
罗婉从没听说过要查新妇私账的道理,心中不满,面上却无波澜,只是抿唇不语,当没听见这桩无理要求。陈嬷嬷便又说:“少夫人,您在娘家账目小,大概没这么讲究,但咱侯府不一样,您和侯夫人都掌管着家中的生意,说句不好听的,当官的头上有律法,还免不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呢,要是没个约束,那不得翻了天?便是侯夫人的私账,年底也是要我们几个管事放在一起核一遍的,侯夫人说过,私账清白,公账自然清白,这也是侯爷十分赞许的。少夫人,您别让仆妇难做,不然惊动侯爷,罪过可就大了。”
话里话外,一边说着罗婉娘家不讲究,以至于她没见识,一边拿安丰侯施压。
罗婉自也不会让步,“嬷嬷何不先去看看铺面的账是否清白,不清白了,再来查我的私账不迟。”“少夫人,您这是执意要坏了侯夫人多年的规矩啊。”陈嬷嬷阴阳怪气地瞥了罗婉一眼。
罗婉并不理会这话,借口乏累,命拂云送客。陈嬷嬷又站了会儿,不动声色环顾房内陈置,见门口的小香几上放着一个梅瓶,小口阔肩,里头水养着几枝腊梅。
她径直走近梅瓶,一手扶着瓶口凑过去闻了闻,忽而大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说:“少夫人养的这梅花真香,莫不是什么稀贵货色,定然不少花钱。”
这话明明显显在暗指罗婉生活奢侈,定然心虚才不敢叫他们查私账,拂云道:“嬷嬷真是个狗鼻子,这都闻得出来,确是稀贵货色,是赵国公府柳少夫人送与我家夫人的。”
陈嬷嬷自然清楚拂云说她“狗鼻子″是在含沙射影,绝非说她鼻子那么简单,却也不好发作,气哼哼地走了。“姑娘,她去找侯爷告状,一定要查您的私账怎么力?”
拂云知道罗婉在担心什么,如意布庄的账是姑娘用嫁妆平的,还有一部分没平,叫侯夫人看去,定要嘲笑一番,说罗家卖女儿占便宜。
罗婉想了会儿,“没事,三个铺面的账,她要查就查去,至于我的私账,便说没做。”
三个铺面的账清清白白,便是有罗家欠款,也是清清楚楚写着的,罗家毕竞是她的娘家,来铺子里做衣裳也无可厚非,夏氏真在公爹面前说三道四,她自有话说。至于她的私账,确实叫宗越扯烂了,没来得及誉写,再者宗越交待私下给她的金饼不让入账,想是有所顾虑,定也不会同意夏氏查私账。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夏氏真要同她为难,就哄宗越去对峙。
“雪香,你一会儿机灵些,看势头不对,去冀国公府请世子回来。”
雪香经常在府中四处奔走,又贪吃,买了点心回来,撞见别人总要分出去些,是以门房、厨房都有混得熟的,消息灵通,是个极善跑腿的。
“放心吧姑娘,一会儿陈嬷嬷敢再来,我立即就去请世子,把韩夫人也请来,让她评评理,哪有防新媳妇像防贼似的。"雪香脆声说道。
陈嬷嬷一去倒没有很快折返,直到下半响,将至晚饭时辰,忽然领了七八个婆子进了昆玉院。
进门便支使婆子搜查房间,陈嬷嬷更是亲自要去正房内寝搜查,被拂云拦住,她劈脸给了人一巴掌,骂道:“贱骨头,凭你也敢拦我!”
说罢便命两个婆子押住拂云,径直要往内寝闯,又被罗婉拦住。
“世子和我就寝的地方,是你能闯的么?"罗婉声音平静,没有惊恼慌张,只露出几分厉色,看着陈嬷嬷说道。“少夫人,您别让仆妇难做,仆妇也是奉命而行,您放心,仆妇就进去看一看,若没有东西,仆妇自然不会乱翻。"陈嬷嬷胸有成竹,又有夏氏撑腰,竟撇开罗婉硬闯了进去。
罗婉自要跟着,盯着陈嬷嬷举动,见她倒也不敢乱翻,只看见她妆台上的脂粉头面匣子,翻动了一番。忽听外头一声噼里啪啦脆响,便有人喊:“找到了!”罗婉出来查看,见门口香几上摆放的梅瓶被打烂了,梅花散落在地上,水也流了一地,一个婆子拿着个小玉瓶对孙嬷嬷交待:“找到了,我刚看过了,真是那毒物,在这油布小袋子里装着,藏的可真隐蔽,要不是不小心打碎了瓶子,谁能想到东西藏在那儿?”
罗婉心中一凛,想起陈嬷嬷临走前凑近梅瓶的举动,原来查账是明,暗中竞存了心思栽赃她。
陈嬷嬷拿着小玉瓶假模假样验看了一番,耀武扬威地看向罗婉:“少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吧。”到了延福院,罗婉才知事情原委。
又是送去宴春阁的红枣惹的风波。说是曹姬吃了红枣肚子痛,叫大夫来看,验出红枣里下了药,油煎水银,有断绝女子孕产的效用。曹姬本打算息事宁人,但伺候曹姬的婢子气不过,遂告到了夏氏这里。
临近岁节,安丰侯休沐在家,此刻坐在堂中正位,脸色十分难看。
夏氏先说道:“阿婉,你身为世子嫡妻,就是大大方方让曹姬用避子药也没甚不可,可你偷偷摸摸,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实在有失体面,这幸好事情只到了我们这里,若是曹姬一怒之下告到官府,咱们侯府岂不叫外人笑话。”
安丰侯本就对罗婉拒查私账一事有些不满,眼下又撞破她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婢妾,对她这个儿妇不免有了意见,心下已决定收回四通市两个铺面的掌理权,却未立即开口,只是按流程问罗婉道:“你可有什么话说?”如今人赃俱获,罗婉又有十足的动机下药,她自是可以争辩,但她能怎么说呢,说红枣是宗越自己挑好送过去的?
她说的是实话,可在公爹听来,就是把罪过都推在了宗越身上,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旁人难免还要疑心,一个男人家怎么会管这事,就算真是宗越送过去的,也不能保证她没提前动过手脚。她现在争辩再多,旁人都有一万句话来质疑她,弄不好,还会让公爹觉得,她故意拿宗越做挡箭牌。雪香应该去冀国公府了,一切只能等宗越回来再说。“父亲,那药不是我的,夫君可以为我作证,您可等他回来再问。”
安丰侯冷声道:“他在读书,为了这点小事去烦扰他,你做妻子的,就是这般替他分忧解难?”安丰侯虽然对宗越暴躁易怒,但对罗婉一向温和慈蔼,这还是头回对她疾言厉色。罗婉贤德温慧的名声在外,听到的从来都是称许夸赞,猛不丁听到这番严厉训诫,还是出自以前不吝夸她的公爹口中,心中抑不住有些委屈,面上仍未露半分。
安丰侯瞧她这副神色,想到女郎脸皮薄,她又素来乖巧,在劝导儿子读书一事上也算居功甚伟,给婢妾下药虽然下作了些,有失她嫡妻的风度,到底没有伤及性命,也不算什么大事,遂一摆手道:“罢了,这事到此为止,你好生安抚曹姬,另外,四通市的两个铺面,你还是交回来,由你母亲掌管。”
“不准!”
急促的丁零声里,宗越大步行来,堂中站定,他腰间短刀上的金环还在震震颤颤,隐有余威。
概因他从外归来,周身还笼着一层浓重的寒气,让人不自觉生畏,堂中侍立的丫鬟婢子俱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退潮一般往后涌了小半步。
“趁我不在,欺负我的人,给你脸了是不是?”宗越也不弯弯绕绕,对着夏氏就这般发狠。“逆子!你给我住口!“安丰侯怒声喝止,夏氏便做出委屈模样,垂下头拿帕子拭泪。
“世子,不怨侯夫人,侯夫人只是秉公办事,可没有为难少夫人。"陈嬷嬷虽也惧怕宗越,还是壮着胆子替夏氏分辩,遂头头是道说了来龙去脉。
宗越听罢,沉默不语,只半垂着一双凤目,瞧着是在思量,目中却含着毫不避讳遮掩的狠戾。
拿过那所谓昆玉院搜出来的小玉瓶,问陈嬷嬷:“你找到的?”
陈嬷嬷忙摇头,指指另一个婆子,“不是仆妇,是她。”
宗越瞧过去,一句话不说,只盯着那婆子看了片刻,便吓得人跪在地上讨饶。
“世子,仆妇也是奉命搜查,不关仆妇的事啊!”“在哪找到的?"宗越冷飕飕地问话。
那仆妇说了位置,又叩首讨饶,言不关她的事。宗越转头看向安丰侯,“老糊涂,你就因为这事训她?”
安丰侯胡子一颤,拍案道:“你读了几天书,就读成这样子,叫你老子老糊涂?”
“宴春阁是什么地方,我不叫人进,谁能进去,东西是我送的,你和你那小妖精联合起来欺负我的人,老糊涂冤枉你么?”
“你个逆子!“安丰侯拍案而起,欲要下令责打宗越,可似乎又找不到正当借口。他果真不想让婢妾有孕,是完全可以这样做的。
不想让婢妾有孕,但也不想明确告诉她伤了二人情分,遂悄悄把药下在枣中,也说得过去。
“事情就是这样,跟罗氏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两个铺子,给我还回来。”
宗越撂下话,一把揽过罗婉,正要回去,瞧见罗婉身后的拂云脸上有个明显的巴掌印,顿了顿,眉头一竖,对拂云道:“谁干的,打回去!”
安丰侯又骂逆子不要胡来。
宗越充耳不闻,环视众婆子婢子,见陈嬷嬷缩在人群里,神色紧张,目光便落定在她身上,“你干的?”陈嬷嬷不答,宗越也不追问,移目看向她旁边方才自称找到药的婆子,声音一沉:“我瞧是你干的!”便挥手示意近随去打回来。
那婆子忙跪下讨饶,供了陈嬷嬷出来。
“你自己动手,还是叫我的人动手?“宗越盯着陈嬷嬷,仍是那副狠戾不驯的神色。
宗越的近随人高马大,巴掌抵得上人脸,陈嬷嬷哪敢让他动手,自扇了几个巴掌。
宗越就这般看着她,听到一声脆响才罢休离去。回到昆玉院,拂云和雪香收拾房内,罗婉则一言不发坐在桌案旁,瞧上去好似惊魂未定。
宗越抱臂立在门口,瞧着越来越昏暗的天色若有所思。曹姬竞然敢和夏氏联手,真是胆儿肥了。
过了会儿,他转身,见罗婉正看着他,目光一动不动的,不知在想什么。
以前,他稍稍顺她的意,听她的话,她就会喜笑颜开,目光灿灿地说一句:“越郎真好”。
今次,他也算是及时解了她的围,还帮她的丫鬟出了气,她心里,该是记着他的好了吧?
好像很久不曾听她说“越郎真好"了。
他明明做的比以前好多了,她却不怎么说那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