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宗越比姜少微先回到冀国公府的书房,坐定之后却没办法像之前净心看书,凝目盯着姜少微空荡荡的位子。二表兄离开时,他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有事,却不肯明确告诉他何事,后来还是三表弟同他说了去给表嫂送东西的事。
那是罗婉的宅子,二表兄完全可以把事情交给他办,就算是姨母交待的让他亲自去,也是可以和他同行的,又或者大大方方告诉他。
但二表兄什么都没做,没有提前告知,也没邀他同行。他当然知道二表兄是受姨母嘱咐去做事的,可他脑子里就是忍不住有一个卑劣恶俗的揣测。
他竞觉得,二表兄是去看罗婉的。
他知道这个揣测卑劣恶俗且毫无根据,但他就是感觉越来越不妙。
依二表兄的为人,绝无可能对他的妻子有什么想法,事实上,二表兄也的确不曾做过什么明显越界的事情。可那种感觉,那个卑劣的揣测,就是在他心里生根,并且茁壮成长,越来越茂盛。
宗越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念头驱逐出去。
他不能去质问二表兄,明明二表兄什么都没做,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何就是疑神疑鬼。
罗婉有什么地方值得二表兄觊觎呢?
她是好看,但京城之中比她好看的女郎也不是没有。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不过都是面子功夫,做的比她好的也比比皆是,二表兄什么样的女郎娶不到,没道理看上罗婉的。宗越什么都明白,可那个念头就是挥之不去。“表哥,你说嫂嫂不会真的跟大哥和离吧?”姜成穆自昨天晚上就没心思读书了,看宗越也在跑神,大哥二哥又都不在,索性坐到宗越身旁,与他说起闲话来。
“我不想让嫂嫂和离,嫂嫂对我还挺好的,她做点心特别好吃,酿的酒也好喝。”
“但我从没见嫂嫂哭成这样过,以前嫂嫂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但不会这么明显,她这次不会真的要跟大哥和离吧?”
宗越暂时压下了那个揣测,给表弟吃了颗定心丸:“不会。”
“嗯?"姜成穆讶异于宗越的态度,怎么好像他很懂似的,“你怎么知道不会?”
“女郎争宠的手段罢了。”
当初魏氏嫁与大表兄,可谓好事多磨费了不少心思,连圣上都惊动了,这段姻缘实在来之不易。昨日她哭闹成那般,也不过是想留下大表兄,她显然舍不得大表兄,恐怕和离只是一句气话,说说而已。
姜成穆不懂这些,仍是担心,想到宗越胳膊肘往外拐甚至帮表嫂带走嫂嫂,便道:“那若是嫂嫂真要和离,你不能再帮倒忙,得劝着表嫂,让她好好劝劝嫂嫂。”“放心,她会听话的。”
真闹到和离的地步,宗越自然不会纵着罗婉胳膊肘往外拐。
两个人聊的火热,没有留意姜少微已到了书房门口,直等他推门而入,姜成穆才反应过来,立即弹跳回了自己位子。
姜成穆自小的功课就是两位兄长督管的,国子监的国子祭酒都没叫他这么怕过。
宗越神色镇定,却也识趣地拿起书来看,等姜少微坐下,便问他:“表哥,你方才去了哪里?”姜少微垂目批阅文章,片刻后,漠然递出几个字,“你这些天的书都白读了,文章还是作成这样。”国子监入学考试并不难,只有帖经、杂文、策问三项,帖经就是默写经书,死记硬背即可,宗越的脑子很好用,这项已基本可以过关。杂文是考吟诗作赋,策问乃时务策,后两项,宗越差的远。
诗赋也就罢了,时务策竟敢乱写一气,问他如何应对恶钱泛滥的乱象,他不言加强监管,严惩恶钱制作者,竞提出效法先代篡位国贼王莽改革现行币制。“你若不知怎么写,就多问多学,不要乱写,窃国之贼的法子若有用,他也不至于亡国。”
宗越写这篇策论是下了很大功夫的,并非信手拈来不加考据。
“时下恶钱泛滥,归根结底是官钱不够用,监管严惩之论,你们这些朝臣不是一直在提么,真管用,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道策问题目。官钱不够用,再怎么禁止恶钱也是治标不治本,应当开源,但铜矿紧缺,不足以支撑大量铸钱,效仿王莽以一当十,一当二十,一当五十,能省下不少铜料,这法子怎么不能用?至于王莽失国,大厦将倾,单单归罪于币制改革,也太不讲道理了,再者,他改的有些复杂,绕来绕去,朝令夕改,失败也不稀奇,你看完我的策论了么,我写了很多条,你就只看到这一条?”“这一条,就足以全盘否了你。"姜少微将文章拍到他桌上,“重写。”
宗越不服,但姜少微也不与他做无谓争执,已经离了书房。
“表哥,你听我二哥的没错,我二哥可是四年前的状元,又在朝做官这么多年,他说不行,肯定就是不行。”宗越抱着手臂坐在那里,唇抿成了一条线,瞧上去又生了逆反心,姜成穆怕他一气之下又撂挑子不读书了,忙过来好言相劝。
“表哥,你想想表嫂,你不是为了表嫂才读书的么,若是半途而废,表嫂会怎么看你?”
宗越皱皱眉,一拳捶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却是拿过姜少微批改的文章,逐条逐条地看着,重写了一篇。罗婉又陪了徽娘一整日,快到傍晚时,魏家来人了,魏令徽的两位兄长和嫂嫂亲自来接她回去。不料魏令徽听闻兄嫂来了,始终痴痴冷冷的脸色终于有了丝变化,“我不回去,我不要见他们。”回到魏家,兄嫂们只会和姜家兄弟一样,劝他体谅姜廷璧,好生与他过日子,不要胡闹。他们喜欢姜廷璧这个姑爷,完全胜过了她这个姑娘。
“徽娘,大过年的,在外面住着像什么样子,姜相公为人我们都是知道的,再不妥当又能有多过分?你也得收一收在娘家的娇气,不能总指望姜相公同你哥哥们一样让着你。”
魏令徽的两位嫂嫂已进了门,不管她的意愿,径直在榻旁坐下,一个去安抚魏令徽,一个便对罗婉道:“有劳罗夫人照看,我们这就带小妹回去。”
“我不回去,梵几,我不回去!"魏令徽原是在榻上歪着的,没有穿鞋,此刻生怕罗婉把她丢给嫂嫂,光着脚便去找她。
罗婉扶抱着人,忙令丫鬟送来鞋履给徽娘穿上,魏家两位嫂嫂便又趁机迎上来,一个抱着魏令徽留在房内劝,一个半推半扯着罗婉出了房门。
“罗夫人,小妹给你添麻烦了,但这大过年的,你实在不该纵着她离家出走,如今事情闹成这样,您就别再掺合了。”
罗婉常到魏家玩耍,对几位嫂嫂都十分敬重,今次听这话也有责怪自己多管闲事的意思,忙说了当时情状,“我也知这样做不妥当,可是徽娘很难受,我想顺着她。”章氏已经听说了缘由,不以为然地笑了下:“这有什么好气的?男人不听话,多正常的事情,男人有男人的事,总不能守在女人身边,你们年纪轻,气性大,完全没必要哭闹的事,非要闹到大过年的两家都不能安宁的地步。”
这话还是责怪罗婉将人带了出来,若留徽娘好生待在姜家,便是受了委屈,至少道理上没输,不怕姜家来挑徽娘的错。可这一离家出走,有理也变得没理,还会叫韩夫人觉得魏家女儿小家子气,动不动就出走。罗婉不想与魏家嫂嫂争辩,默默受了这话,心心中却打定主意,不能让他们带徽娘回去。
他们不会抛开姜家这门姻亲,只会一味劝徽娘想开些,然后等过些日子,再请姜相公把人接回去,这事就算了了。
魏家要的是姻亲,是姜相公这位姑爷,他们不会像过世的魏家伯父伯母,会在意徽娘想要什么。他们一边倒地支持着姜相公,如果连罗婉都放手不管,那就没有人帮徽娘了,她不能看着徽娘如此孤立无援,至少,她得给她选择的权利。
章氏见罗婉安静了,想她受了自己一番话概也不会再插手此事,听房里头魏令徽还在抗争,便撇下罗婉进了房内。
魏家两位嫂嫂在房内劝,两个兄长却负手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动静,眉头深锁,都言惯坏了这个小妹,以至于让她如此任性。
罗婉朝二人走过去,“魏大哥,让徽娘留在我这里吧。”
不等魏家兄长回答,罗婉继续道:“徽娘如今这情状,你们送她回姜家,肯定也不合适,若带回魏家,怕又叫姨母疑心,还当你们带她回娘家也是对姜相公有意见,要为自家妹妹撑腰,还不如让她在我这里,姨母知道我和徽娘交好,那她心绪不佳来找我说说话散散心,岂不是在情在理,等她心v情好了,说不定就自己回去了,也省的你们费力不讨好。”
魏家兄长今日前来是存着心思把小妹送回姜家的,但看她的态度,确实有些难,总不能绑人回去,听罢罗婉一番话,想了想,不无道理,她而今也算是韩夫人半个儿媳妇,论亲疏自然是和姜家更亲,徽娘留在她这儿,总比跑回娘家的名声好听,遂道:“如此最好,劳烦罗夫人多劝劝小妹,姜相公是个难得的姑爷,水至清则无鱼,一点小错,别让她揪着不放。”
罗婉颔首应下,这才送走了魏家兄嫂。
“梵儿,为何他们都来逼我。“魏令徽终于得了清净,抱着罗婉眼泪便又止不住了。
“没事了,没有人逼你了,别怕。”
罗婉很清楚自己该提醒徽娘,若铁了心和离,要走的路比这难多了,现在魏家只是来了两位兄长,也不曾真正想过她会和离,遂都是嘴下留情好言相劝,将来知她真心和离,整个魏家怕都要来劝,到时候,好话赖话,只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徽娘要和离,真的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但现在,她不想让她承受这些,便就让她缓几日,单纯地伤心几日再说吧。
罗婉照旧安置徽娘睡下才走,宗越照旧乘马车来接她。他今日似乎不比昨日好兴致,虽还是仪表瑰丽,风流盛姿,目光却总是暗暗的,一句话不说,就这样抱臂坐着,沉默了一路。
回到昆玉院,竟又在书案旁坐下,抱臂看着铺在面前的文章,似在用功,却又不提笔,只是干巴巴地看着,较劲儿似的。
罗婉有了上次的教训,知他不喜自己看他文章,遂识趣地远远站着,遥遥望一眼,只看出上面朱笔批了一片,鲜亮亮的惹人眼。
大概文章又被姜少微嫌弃了,而宗越心里不服。“越郎,怎么了?”
罗婉不想姜少微好心替宗越批改文章,最后还惹得他愤恨,遂柔声询问了句,有心开解宗越。
“没事。“宗越脱口而出,让她不要近前的意思,下意识拿起一张纸盖住自己文章,看着罗婉片刻,再垂目看看自己文章。
他的字写的并不丑,不怕女郎看,至于文章,他自认这一篇是下了大功夫的,也没差到不能示人的地步。“你过来。"宗越改了主意,对女郎招手。罗婉诧异着走近,在得他允准之前,却是没敢私自去看他的文章。
“你看看,我这篇写的很差么?"他把文章递了过来。墨书是他写的,朱笔是姜少微批改。
是篇针对恶钱泛滥,屡禁不止的策论。宗越给出五条建议:借鉴前人改币制,提升铸钱难度,严管各类矿山,禁断百姓私采,回收流通恶钱。其中前两条是他重点论述的,着墨最多,姜少微偏偏在第一条建议上画了个大大的叉,批道:国贼之法,竟引为良用,忠奸不辩,大忌。朱笔批下的不光有批评之言,还从几个方面给出了要点提纲,条目清晰,宗越只须照着完善便能写成一篇不错的文章。
可他气成这样,显然是不认同姜少微给的修改方向,甚至到了叫她评理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