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43章
罗婉远远看着姜少微,并不近前。
他负手立在花灯前,正面对着她的方向,目光好似落在花灯的谜语上,却又似穿过花灯,朝她这里望着。罗婉甚至有种错觉,他好像是在看她?
是遇上了解不开的灯谜,想要她过去帮忙么?这样想着,她不自觉朝他走了两步,却又很快回神,否了这个猜测。
他学问那么好,通天文晓地理,怎么会有他解不开的灯谜呢?一定不是想要她过去帮忙,一定,不是在看她,只是恰好她所在的方向和灯谜重合罢了,他一定就是在看灯谜,在沉思,在解灯谜而已。
罗婉急忙停住脚步,为遮掩方才的尴尬,顺势转向旁边的场子,买了几支投壶箭,玩起游戏来。“姑娘,您这糖葫芦还吃么?"雪香问。
罗婉便是投壶,手里也举着那串糖葫芦。自方才姜少微递给她这串糖葫芦,她就一直拿着,却也不吃,就像个宝贝似的捧着。
罗婉并不喜吃甜食,雪香知她这个习惯,大概是想帮她吃了。
但这是姜少微买给她的,罗婉想自己吃,她现在不吃,是怕吃了糖葫芦,叫糖渣弄花了妆容,她不想在他面前失仪。
等和他分别之后,她再吃。
“你先帮我拿着,我一会儿要吃的。”
“您要吃?"雪香诧异了下,却没有多问,乖乖帮她举着糖葫芦,一转身瞧见姜少微过来了。
“姑娘,姜二郎君寻你来了。”
罗婉本来已经做好了投壶的准备,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些怦怦,愈发盯紧了那窄狭的壶口,想要一击即中。可恨老天总是喜欢捉弄人,越想要做成的事,便越做不成。
她不仅没有一击即中,还差的离谱,引得围观之人嘘声一片。
罗婉霎时红了脸,却佯装镇静,不欲叫姜少微看见她的窘迫。
“来来来,再试几回,一定能投中!"那小摊主看笑话地又递来几支投壶箭,罗婉若不接,倒像是一蹶不振,输不起了。
姜少微看出罗婉不想玩了,有意替她解围,正欲开口邀她到别处去玩,一个锦袍绿衣郎忽地穿过人群,自然而然地环抱在她身后,已经拿了投壶箭,做出教她投壶的姿势。
他挺拔如松,罩在她身后,完全挡住了她。罗婉有一刻愣怔,身子僵了下,却没有推开来人。她知道姜少微就在身后不远,能以这么迅即的速度,冲上来为她解围的,只有他了吧?
她当然也知道,自己该推开他,可她自私地不想这么做。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姜少微是何等持正守礼的郎君,他唤她“弟妹",他也有心上人,绝无可能对她做出这样唐突无礼的动作。
那这衣上的沉香味,便只可能是宗越。
他们两个的味道,竞也如此像。
宗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能这么快,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她,是凑巧么?
罗婉方才因投壶不中的局促窘迫很快散了,此刻只担心宗越看见了什么,可有看见姜少微给她买糖葫芦,可有看见她舍不得吃那糖葫芦,可有看见她遥遥望着姜少微,甚至朝他走了几步?
“越……夫君,你怎么来了?”
罗婉回头,仰起下巴望着宗越,脸上已带出一贯的落落大方的笑容,一点不像方才看着姜少微时的迟疑犹豫,期期艾艾,却专注。
宗越甚至听出,她本来要叫“越郎”的,不知为何改口唤了“夫君”。
“好好投壶。”
他一脸肃色,目若鹰隼,牢牢盯着那细狭的壶口,根本不看手中的壶矢,好像是随手一抛,便一击即中。他一口气握着她手投中了许多次,甚至尝试了许多花样,双矢贯耳,三矢齐发,将方才她投壶引起的嘘声一片,变成了满场的喝彩与歆羡。
但他怀里的女郎,似乎并不十分享受这样的虚荣,他微微垂下目光,就能看见她的神色,她当然是带着笑的,但那笑意并不明亮,并不欢喜,只是出于礼貌,出于对围观众人捧场的喝彩声和赞许声的回应。
“越郎,我有些累了。"她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臂,想早点结束这场精彩热闹的游戏。
果真是累了,还是想刻意回避什么?
宗越也不勉强,松开她手,看向身旁的姜少微,“表哥,比比?”
罗婉一愣,比比?他要和姜少微比投壶?
怎么,不和人比猜灯谜呢?
宗越投壶百发百中的本事不可否认,想他之前十有余年工于此类玩乐之物,能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足为奇,可他要和一个书生比试,就是在欺负人了。这不叫比试,叫恃强凌弱,他就是存心,要当众压过姜少微一头。
“夫君,我不想玩这个了,我们去别处玩,好么?”宗越手臂被女郎双手挽上,她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还有几分不常见的撒娇意味,但她的心思一一她不是一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么,会主动放他去和兄弟喝酒,怎么今口,就这么缠着他,要他陪她去玩别的,而不让他和表哥一较高下。
她昨夜不是还在赌气,赌气不和他说一句话么,怎么今日一见面,就一点不生气了?笑吟吟叫他夫君,还对他撒娇。
她像是做了亏心事,在……哄着他?
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莫非,她真的是在偷看二表兄?
宗越移目看向姜少微,好生细致地将人打量了一番,不过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在这灯月交辉的锦绣盛景里反倒清亮惹眼,论姿表,也只是和他一般俊而已。“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姜少微在此时开口,他自然不会和宗越比什么投壶,女郎的心思,他也看得很明白。
她是在护着他么?怕他输给宗越,面上难堪?只是,她为什么要护着他?
虽有疑虑,姜少微却没有再试图从女郎神色里寻找什么端倪,只对宗越作辞,转身离开了。
罗婉没有目送姜少微的离开,故意别过头去看着雪香手里方才投壶赢来的东西,好似沉浸在这满载而归的喜悦里。
宗越却垂目盯着她的神色,瞥了眼那些东西,淡淡地问了句:“很喜欢?”
罗婉立即笑着点点头。
可她方才明明没有很喜欢的样子,刚刚赢过来那些东西时,她都没看一眼。
“想去哪里玩儿?”
听来似是哄人开心的言语,只他的语气,铁板一样又冷又硬,还带着些并不痛快的情绪,似乎还在因为她搅了他和姜少微的比试而不情愿。
“我们去猜灯谜?"罗婉想了想,抬头去迎他的目光,商量的眼神里也带着试探。
他方才看到多少呢?
“越郎,你也来茶楼玩么,在哪一层,我怎么没碰见你?″
见他不答话,她便又收回目光,挽着他手臂慢悠悠地走着,状似漫不经心地闲话寒暄。
想宗越既来了曲江池畔玩耍,怎会不去茶楼赏景,他大概正是在茶楼看见了她吧。
宗越却一句不答,佯装没有听出她的试探,只等着她问出更多。
她何时遇见二表兄,与他做了什么,为何要偷看他,她不交底,他也不会告诉她自己看见了什么。“曹姬呢,你不是今夜带她出来玩耍的么?”她仍旧看着前方涌动的人群,面色无甚变化,只听语气,比之前几句话要冷了些,好像是提到曹姬,就生气了。她昨夜果然是听见他的话,却故意不理。
现在问这些做什么?真是在气着他带曹姬出来,却不带她?
宗越仍是不答。
他如此沉默,显然是心有戒备,铜墙铁壁,套不出一句话来,罗婉便先交了些自己的底子,说了被姜成穆硬推出来玩耍的事,这才与二表兄相遇了。
她平静地说着原委,说到唱戏的伶人,不由与他提了那个被人破相的俊生,“我和柳姐姐都觉可惜的……”“有什么好可惜的。”
宗越终于冷冷接了一句话,显然很厌恶那个伶人。罗婉一愣,稍稍思想片刻,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宗越想要休妻的缘由。
那伶人被人搓磨驱逐,果然是宗越干的吧?所以那口,他知道她去听了什么戏,说了什么话,打赏了什么人。
可在她面前,却丝毫不提,不质问,也不惩罚。他从来不是一个善罢甘休,能轻易谅解过错的人,对背叛他的奴仆是这样,对那个伶人也是这样。怎么偏偏对她那日做下的事,说出的话,不闻不问,当作不知?
总不至于,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能得他网开一面?不像,他不像这样的人,她自认,也没这样的能耐。“越郎,其实这段日子看着徽娘那么难受,我心心里也总是不安,我怕我们有一日,也会走到这样地步。”罗婉轻轻叹了口气,真似睹景伤情,心里不安似的,忽然转头问宗越:“越郎,将来,你会与我和离么?”宗越愣怔一息,她真的在害怕他提出和离么?她明明早知他有休妻的心思,早不问晚不问,偏偏在今夜,他撞破她偷看二表兄的时候,又是和曹姬争风吃醋,又是睹景伤情怕他和离。
顾左右而言他,她今夜自从撞见他,就一直在这么做。宗越眸色微暗,垂目看向女郎,不答反问:“那糖葫芦,是谁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