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44章
罗婉想了想,这次没再遮掩欺骗,反而如实说:“是二表兄买的。”
一串糖葫芦本没什么稀奇,可宗越既然特意相问,说明他起了疑心,至少很清楚她这串糖葫芦放了很久。“是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缠着二表兄,二表兄不胜其烦才买的,然后就给了我。”
至于那小贩如何误会他们是夫妻,如何夸赞他们郎才女貌,自然是不能说的。
便就是话止于此,还是惹得宗越面色骤冷,他瞧了眼那糖葫芦,强取豪夺地命令:“给我。”
像当初要走姜少微送她的那幅画一样。
罗婉只能顺从地把糖葫芦交给他。
概因这份不加犹豫的顺从,宗越的情绪没有恶化,吃着糖葫芦,虽还在审视着女郎,目光却不比之前尖锐凛厉。她之前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有意回避着什么,问到糖葫芦,她反倒老老实实将二表兄供了出来,又好像坦坦荡荡没什么事瞒他。
难道之前是他疑神疑鬼了,她只是在二表兄面前不自在,从没有其他想法?
宗越其实很不喜自己生出的这种想法,不管是对二表兄还是对罗婉,他深知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怀疑。罗婉是他妻子,他知道她性子柔软,循规蹈矩,顶多悄悄听个淫词艳曲,绝没胆子做出过分的、背德的事情。二表兄更是如此,更不可能觊觎窥伺他的妻子。他什么都清楚,可他看见二表兄看罗婉的眼神,听着罗婉对二表兄言语之间不经意的嘉许,就是心里不舒服,就是会抑制不住地生出拙劣恶俗的揣测。
他明知道他们之间定是清清白白,便是偶有来往,也不过是亲戚间寻常打交道,可他就是会生出恶念,甚至…甚至会不自觉地敌视二表兄,和他曾经感受到的,二表兄偶然泄露的对他的敌意,似乎是一样感觉。他从来没有敌视过二表兄,就算父亲常拿他与二表兄作比,将他骂的体无完肤,他也从不曾嫉恨过二表兄,姜氏嘉儿此名,他心底亦是引以为傲的。
他不该再有这样的心思,这是对二表兄的侮辱。他不该把对旁人惯有的恶念和敌意放在二表兄身上,而罗婉与那些水性杨花的轻浮女子更不相同。二表兄和罗婉,一定清清白白,他不能再由着自己恶意揣测他们。
他嚼着糖葫芦,压制下心底恶念,却还是忍不住想,罗婉为何要那样久久望着二表兄?
不欲再用龌龊的心思揣测他们,宗越终于还是选择直接问出来。
罗婉并不是很意外他的问题,愣了片刻后,重新望向方才姜少微所在的花灯处,“我只是在想,如果越郎穿那身衣裳,应该不输二表兄吧。”
宗越嚼着糖葫芦的动作忽然一顿,二表兄和他长得很像,所以她方才,不是在望二表兄,只是在想他么?停顿片刻,他吃完了最后一颗糖山楂,终于尝出些甜丝丝的味道。
罗婉也察觉,他吃完整串糖葫芦后,神色显而易见地愉悦起来,方才还冷厉阴狠的目光,此刻如朗月星辰,灼灼灿灿,衬得他一整个人更俊俏风流,只唇角几丝糖渣,像吃了血一样,看着有些凶。
“越郎,跟我来。”
罗婉没叫雪香两人跟着,只拉着宗越到了曲江池边,掏出帕子打湿,给他擦唇角的糖渣。
他身量高,知道罗婉擦着吃力,正要将人揽腰提起,女郎按下他手臂。
“越郎,在外面,别这样。”
她脸皮薄,宗越也未坚持,规矩地放下手,只微微低了低身子,让她擦着不那么费力。
“好了。“罗婉为他擦洗过,正欲转身再去洗一洗帕子,被他握住了手臂。
她的手刚沾了水,冰凉冰凉的,他的掌心却很热,也足够宽大,完全罩住了她手,热意似乎能将她攥在掌心的帕子烘干。
“不要了。”
他扯了那湿漉漉的帕子扔掉,只罩住她一双手,很快就为她驱散了寒意。
“曹姬已经是虢王的人了,以后都不会再回宴春阁,我当时买她是受人所托,正好我新熬服了两只小猎鹰,也需要她来畜养。”
人已经送出去了,有些话,他也可以交待给她了。罗婉着实诧异,万万没料到他顶着整个长安城的笑话,受着自己父亲的辱骂,做的事竟是受人所托?又是像之前替颜九买外室那样么?
何人之托能让他如此罔顾名声?
是为了钱么,他不像是个缺钱花的人……
“越郎,"罗婉并不问他受何人所托,只是柔声说道:“以后做事,别这么不管不顾行么,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想你背骂名。”
宗越不语,只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她。
罗婉又后悔,自己何故多说这一句,他最厌烦说教,还那么容易生气,若再恼了…
“嗯。”
脑顶竞落下这一声应承,虽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却似重之又重,毫无敷衍的意思。
此夜虽不禁行,子时末的时候,游人终究散了大半,只花灯依旧热闹,映照着稀稀疏疏的人影。罗婉坚持要等徽娘,不肯随宗越回去,“越郎,你先走吧。”
宗越自然不会单独回去,如此深夜,她又长得这么好看,只带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如今还在街上游荡的恶公子可是不少。
“我大表兄会送魏氏回去的。“宗越不想让罗婉再掺合魏氏的事。
罗婉默不作声,只是坐在茶楼门口,坚持等着徽娘。又过了会儿,徽娘终于下来了,两个女郎才一同乘车回去。
姜家三兄弟也随之下了楼。
女郎坐在马车里,宗越和姜家三兄弟并几个近随打马在后。
宗越和姜少微都闭口不言,并不去问姜廷璧进展如何,姜成穆忍不住,打马凑近大哥小声问:“嫂嫂怎么说,还在怪你吗?”
“大哥你说话呀,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姜成穆急道。“到此为止,以后,她不是你嫂嫂了。“这是告诫小弟,以后不要再想什么法子让他们凑在一处了。这话冷静决绝,宗越亦是忍不住看了姜廷璧一眼,那魏氏说了什么话,叫大表兄恼成这样?
马车内,魏令徽却是主动和罗婉说起今晚的情状来。“梵儿,原来我与他真的无话可说了。”
姜廷璧素来寡言,做夫妻时,都是魏令徽寻话说,今夜,她无话,姜廷璧果真就端着酒杯,不言不语在那里站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是她说冷了,要回去,想借此结束这一场谈话,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说他没想过娶公主,他与公主而今只是君子之交。
听完这话,连她自己都讶异于内心的毫无波澜,她原本以为,她在计较着他帮公主,计较着他更看重公主,可当他这样撇清干系地解释了一句后,她才知,她其实也没那么计较他和公主的事。
离开姜家的头七天,是真的好难熬,她总是抑制不住地想他,想他为何那么狠心不来寻她。熬过去之后,她就不执着地盼他来了,她开始慢慢接受这样的状态,重新正视自己早就明白的道理,他没有那么爱重她。正视并接受这个道理,虽然痛苦,总归有些好处,能让自己死心。
“姜相公,酒喝完了就回吧,我还想听会儿戏。”她说完这句,就兀自回了暖阁,姜廷璧一个人又在露台站了良久,直等她听罢了戏,要离开,也才出来。“梵儿,"魏令徽忽然抱住罗婉,“我终于自由了。”“我一直以为,我放不下他,是因为我喜欢了他太久,足足三年,现在才知,放不下,不是因为喜欢得太久,是因为不够伤心,没有死心。伤心够了,失望够了,一日便能放下。”
罗婉回应着她的拥抱,柔声说:“那以后,再不许这么喜欢一个人了,再不许一厢情愿。”
她大概永远不会如徽娘这般热烈,这世上的情事,哪里有什么非卿不可呢。一厢情愿,飞蛾扑火,她大概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那若是两厢情愿呢?"魏令徽淡淡地说着,三年前,她飞蛾扑火,原是以为,能谋得两厢情愿的。若是两厢情愿,两只飞蛾,这火,应当是值得扑一扑的吧?
罗婉摇摇头,她已为人妇,什么两厢情愿,飞蛾扑火,都与她无关了。
她与宗越这辈子能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已是烧高香了。
若不能一辈子,他哪日果真动了休妻和离之心,倒也无所谓,只望能好聚好散,不与他那个活阎王结下梁子便罢。
安顿好魏令徽,罗婉才随宗越回了安丰侯府,一进房门,忽被一串串红彤彤的东西晃了下眼。
定睛看,桌案旁竖着一个草靶子,草靶子上满满当当插的全是糖葫芦,没有一个空余的靶洞,显然,这是全新的,不是卖剩下的。
“姑娘,一个小贩送来的,说是世子买下的。“拂云悄悄来禀。
罗婉记起,自己在茶楼等徽娘的时候,宗越曾独自出去过一趟,本以为他是先走了,后来又折回,就是那时候买的这糖葫芦么?
因为吃了二表兄买给她的糖葫芦,就……还了这么多?她并不喜欢吃糖葫芦的。
便在此时,宗越从内寝出来了。
他往常宽下外袍,会穿一身浅白色的中衣,上衣下袴式样,今夜却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袍,负手站在那里,玉冠束发,姿仪甚美。
比今夜花灯下的二表兄,更似清风朗月。
他望了眼红彤彤的糖葫芦,眉梢扬起疏疏悦色,“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