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65章
宗越这夜没有在书房通宵达旦,亥时初便回了正房,恰好撞见罗婉也还未休息,在外厢的书案前,一边看账本,一边写写画画,紧锣密鼓地张罗着什么。
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回来的这么早,看见他时,她又愣住了,手臂下意识盖在账本上,遮住了。
知她在钱财上对他一向有戒心,从不让他看她的私账,宗越并不近前,独自去内寝换衣裳。
罗婉很快也收起账本,跟了进去,倒让宗越有些奇怪。以前她忙生意,并不会太顾忌他,只有他催的不行了,扰得她不能看账本,她才会歇了心思如他的愿,今次怎么主动跟进来了?
瞧她方才全神贯注紧锣密鼓,好像事情很急,应该多忙一会儿才对,怎么就跟进来了?
莫非,她在忙的事不能让他知道,怕他一会儿又像以前一样去催她去捣乱,撞破什么,索性就收起来不忙了?“你方才在做什么?”
罗婉坐在妆台前通发,宗越换好寝衣,看着镜子里的她就直接问。
罗婉早就想好说辞了,言是烧瓷的釉料涂彩价格有所变动,需要重新核算一下。
她而今在烧瓷技艺上颇有研究,釉料、涂料、绘画装饰都有所革新,磁宝斋的瓷器在京都一骑绝尘,甚至远销外邦。她革新后的釉料、涂彩配方秘而不宣,京都或有据此称磁宝斋瓷器为“秘色瓷”者,很多窑场想要她的配方,她防备很重,连他都没见过那配方。
或许刚才她下意识遮掩的,就是那配方。
宗越稍稍松了一口气。
“越郎,早点歇吧。”
她放下檀木小梳,亲自去放下卧榻的帷帐。风雨初起,他并不像以往那么莽撞,对她有了许多耐心,会慢慢地试探着,一步一步地让她适应他,习惯他。“看着我。”
他已经不满足于听她唤“越郎",不喜欢她总是闭着眼睛。
他要她看着他,看着他对她做的事,看着他眼中对她嚣张的欲望,也看着他绝对的占有。
不知为何,他这阵子又有些不好的预感。
明明她比以前更乖巧,更顺从,可他就是有一种,她又在背着他做坏事的感觉。
是因为二表兄回来了,他天然地又生出戒备么?有什么好怕的,有什么好戒备的,他如今比二表兄差么?他就不信,在罗婉心里,他会比不过二表兄?“看着我。"他又命令。
罗婉在这个时候,除非被他闹得狠了,一般是不会听话的,仍旧闭着眼睛。
言语无用,宗越便也不再说话,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
罗婉便觉山崩地裂一般的地动山摇。
自她养病以来,他很少再用这样的蛮力了。今日像把积蓄了很久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她根本招架不住,极力压制着本能不去迎合他的身子,闷在喉咙里的声音,都在顷刻间失去了控制。一切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又侧卧在她的身旁,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玩她的头发,看着她。
罗婉困顿极了,将要入梦,忽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她说过想好好养养身子,暂时不要孩子,他之前也很听话,不会丢在里面,这次怎么又……
又任性,又随心所欲,像之前一样,明明有休妻的打算,还时不时地丢在里面。
“不是说好的么,你怎么又…“罗婉不想喝避子药。“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
大夫说,等过三个月,他们就可以再要孩子了。他想立即要个孩子,或许有了孩子,他心里那种不妙的感觉才会驱散。
罗婉转过头,埋进他颈窝,柔声说:“可是我想多歇一阵子。”
宗越抿唇,不愿意答应。
他心心中不妙的感觉在此时尤其强烈,他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实话,可心心里的恶念就是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不愿意给他生孩子,是不是存着别的心思?
不会,不会,她之前那么想要个孩子的,怎么会不愿意给他生孩子?
压制下恶念,那种不妙的感觉虽然还在,宗越却还是认真地答应了她,“好。”
却又问:“多久?”
多久才会愿意给他生孩子。
罗婉默默数算了一下日子,“三个月?”
两个月应当差不多,但三个月更充足。且再有三个月,他们成亲就满一年了。
宗越嫌长,抿直唇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好。”
再有三个月,等她怀了他的孩子,他的心就终于可以安定了。
瑞王被抓进大理寺不到十日就放了出来,也从胞姊梁贵妃那里知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是姜少微给他惹的麻烦。
瑞王遥领朔方节度使,但久居京城,因此节度副使才是朔方重镇执行长官。那副使与他一向不和,他规定的税赋、绢帛等物,副使从来不会按时按量地征收上缴,总是一堆理由,甚至还敢骂他罔顾民生,私加税赋。他跟圣上提过,想把那节度副使换了,圣上都没当回事,他只能找人散播那副使谋反的话,谁想圣上竞还是不信,瞒着他们悄悄把姜少微派过去调查真相。姜少微回朝,带了一堆他的罪状,贪污受贿,欺上瞒下,乱征税赋,克扣军饷。
圣上勃然大怒,当即就命人拿他。
瑞王也很委屈。贪污受贿、乱征税赋、克扣军饷,哪一桩不是为了给圣上敛财?
每岁每节五州将官进献的绢帛等物,真当是他们主动么?
五州边镇之地,征收税赋能与东都地区不相上下,圣上以为是怎么来的?
再者克扣军饷,是圣上自己说的,升平盛世,军备无须极养,五州拥军百万,整个国朝的军饷开支有二分之一用在了五州军备,圣上让他遥领五州节度,不就是让他去跟那些节度副使周旋,把花出去的钱想方设法拿回来一些么?
而今又来问他的罪,还罢了他的五州节度使,瑞王觉得自己冤死了。他做的这些事,圣上能不知道么?都怪姜少微非要摆到明面上!还有那个朔方节度副使,敢如此构陷他!
瑞王越想越气,打算去胡玉楼喝酒,行经一处里坊,瞧见一个女子带着帷帽出了坊门,身形窈窕,绰约多姿,瑞王心中一动,命马车慢行,特意追着那女子的身影,有意看一看她的容貌。
见她登上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
瑞王没看到女子相貌,心里痒的慌,也不想去胡玉楼喝酒的事了,一路追着那马车,追到了魏令徽的酒肆,才见那女子下了马车,已然卸下帷帽,竞是罗婉。“怎么是她?"瑞王追了一路,希望越来越满,已经想了无数次要把这女子纳为妾室。
没成想竞是宗越的妻子。
瑞王是没胆量动的。
“去查查,这女子方才去那坊中找何人,为何事。“瑞王吩咐道。
那处里坊住着几个状师,难道罗婉是去找状师的?依安丰侯府的家底,有什么难事需要仰仗状师?瑞王悻悻正欲折返,瞧见姜少微竞也在那酒肆中喝酒,坐在那里犹豫了会儿,才起身朝罗婉走去。“姜少微!”
瑞王恨意上头,望着在一起说话的两人,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姜少微为人清正,朝堂之上几乎没有错处,很难对付,但…私下里可就不一定了。
若叫人知道,姜少微和他的表弟妹私通,就不信他清正郎君的名声还能保住?
若叫宗越知道,他的二表兄和他的妻子背着他做那苟且事,他会怎么样,会不会杀了姜少微?
既毁了姜少微,又毁了宗越,一箭双雕,正好报了他的公仇私怨。
还有这罗氏,到时候身败名裂,世所不容,还不是由他拿捏?
瑞王想定,留下几个人密切关注姜少微和罗婉的行踪,回府筹谋去了。
晚些时候,他派去查问状师的人也带回了消息,说了罗婉在问和离的事。
“和离?"瑞王愈发起了探究的兴致,愈发觉得他想定的主意有谱。
魏家酒肆,罗婉本是来看小妹的,没曾想会撞见姜少微。她并不知他早就回京的事,自从他去了北边,她就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二表兄,你何时回来的?"她语声平静地和他寒暄。姜少微言是半月之久了,说罢,沉默了会儿,似在犹豫那句话该不该问,最后还是问道:“你身子可无碍了?”没有人正式告诉过他罗婉小产的事,是他在家宴上,听母亲和姊妹们无意中提起才知道的。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寻常的朋友和亲戚,略表关心。
罗婉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过问此事,愣了一下,连忙说无事。
两人很快便没了话,罗婉借口去看小妹转身离开,姜少微坐回去继续喝酒。
“姜郎君,还是老规矩么?"酒姬来问他。姜少微自从回京后隔三差五就会来喝酒,每次喝的并不多,一盏都要喝许久,但每次走时都会带上两坛,酒姬遂有此一问。
姜少微颔首,喝尽盏中最后一滴酒,提着两坛酒正要离开时,罗婉也出来了。
她看着他手中的酒又是微微愣神,印象里,姜少微没这么喜欢喝酒,听小妹说,他这几回来,每次都要带走两坛。
不过罗婉没有问,姜少微也没有解释,两人礼貌性地见过礼,在酒肆门口分道扬镳。
罗婉的马车才行出不远,听拂云说姜少微打马折回,跟上来了。
“二表兄,有事么?"罗婉命停下马车,撩起窗帷看着姜少微问道。
“这酒,是大哥交待我买的。"姜少微解释说。罗婉又是一怔,没料到他追上来是要说这句。这酒是谁买的,买来做什么,本没必要同她解释的。他的意思,莫非是想,让她透露给徽娘,姜相公在照顾酒肆的生意,好撮合两人重修旧好?
“二表兄,徽娘和大表兄的事……”
罗婉想说她不会帮忙的,姜少微听出她误解了自己的话,遂多解释了两句:“我不怎么喝酒,你知道的,以前如此,现在也是。”
他告诉她,这酒是大哥交待买的,只是想她清楚,这酒不是他自己要喝的,他没有变成一个酒鬼,不要误会他。罗婉抿唇不语,原来他特意追来,只是想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他还是以前那个他,不曾酗酒。
他是心悦她的吧?那怎么,在她鼓足勇气,亲手给他编制了一个玉佩的时候,不回应她呢?
他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戴上那个玉佩,她会明白他的意思的。为什么那个时候不戴,为什么那个时候对她的心意无动于衷?
罗婉神色如常地“哦"了声,放下窗帷。
马车行远,姜少微勒马驻足,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忽又回头,望着那马车生了疑虑,瞧那马车朴实窄狭,当是赁来的,她为何不乘安丰侯府的马车?姜少微和罗婉相遇说话的这一幕,事无巨细都叫瑞王的人窥探了去,一字不漏地学给了瑞王。
“那姜侍郎特意追着罗氏的马车去说话,后来罗氏走了,他还不走,痴痴望着人,最后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那打探的人添油加醋地说道。瑞王拍手叫好:“有意思!”
想了想,命道:“去把罗氏要和离寻状师的事泄露给姜少微。”
瑞王得意洋洋:“说不定不消我费什么心思,只需轻轻搅一搅,就能搅出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