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番外5
次日晚霞普度,织锦遍地。
行宫一独高楼阁里,一男子一袭淡雅绣紫色圆袍,发髻银冠,翩翩负手而立,瞭望海天一色。
从南祈远望,一川山水,满川云锦。
许清吟神思不清,待远处有一人骑马守约而来,他眉目明清,瞬然有光。只见此人上楼同他站在一处,着身雅蓝华祥纹圆袍,腰间紫色宫绦上挂着一枚照霞色的环佩,影落身侧,身姿飘冷桂,将拿在身后手中,他亲手回写的信笺交还。
陆简昭泠看了北冥使臣一眼,他过来前,珩儿叮嘱他,许清吟此人不见得知晓一切,若他知,请告诉他我从来都不是北冥公主;若他不知,就随风散去。陆简昭思忖几番,想到一个问事的法子,“我也是没想到北冥国主居然会给南祈郡主写信。”
许清吟双手接了信,背面朝上,翻过来一瞧,居然还是那封北冥国主写给南祈郡主的信封,接着他手捏了捏信笺,没厚度,难不成是在原信上写的?他没看,北冥国主嘱托他将这封道谢信务必交给南祈郡主的夫婿,由夫婿转交,最为妥帖。
“是一封感谢信,北冥公主在南祈这些年,还多亏了郡主照拂。"许清吟负责将信送到送回,至于如何回信,与他无关。看来是不知道的,陆简昭想,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珩儿有成长的嬉戏地,所以他来。
他失笑一声,“是北冥公主蕙质兰心,才会吸引珩儿姊妹相待。“旋之,陆简昭双手心往前朱红栏杆上一押,“站在这儿眺望,山河秀丽,墨空遮暮,更待来日天,北冥公主身死,我等痛心万分,细想想,帝王位上怎会容许厚积薄发的大国后继有人呢,甚至我们皆是茫茫云烟,沧海一粟。”无法改之。
愈是身临其境的人,愈是深有体会,许清吟和北冥玉见的腹中指腹,到头来,一墓一守,世道总不等人,来日再看,天地浮游。史书上会有玉见浓重一笔,却再不回重新还给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昭平候不知玉见和他指腹为婚事,只是劝他若天下不统一,永远有战火,哪怕如今统一了,几代之后也会崩析,但天下事,何尝不是还看今朝,定来日。已是过去,往事如斯。
许清吟摇头一笑,“谁也想不到上次所近处得见侯爷,还是在郡主同侯爷成婚次岁春,今时几载一过,侯爷竟也叹心了。“说罢,他从衣袖里拿了一块他擅自用北冥暖玉打的一块玉锁,他想若公主在世,也会亲手给这位明仪郡主送上,贺其有女的礼物的,他视线垂下,盯着拿在他手中的玉锁,“这块玉是给小郡主的,也是国主的一片心意。”
许清吟说了假话,他没随信一同送玉佩,也是怕他有和公主的心事,北冥国主更不希望他如此,是以在今朝递出,为得是他能替公主做公主想做,却未来得及做之事。
陆简昭垂首一看,是一块上好的白玉雕刻,上头的如意纹跟他腰际那块相得益彰,他拿在手中时,锁穗′叮铃叮铃′响个不停。“行,我收下了。“临行前,他还不忘加一句,“也希望早日听到你这位北冥丞相的好消息。”
好消息。
他许清吟这辈子都不再有成婚有子的好消息传来,他心中所爱,唯有北冥公主,佳人已逝,家人也随风而去,他活着是为了记得她的一颦一笑,记得家中温情。
他看好消息就免了吧。
大大
没过几日,趁着沐休,檀允珩带着夫君女儿一同搬回公主府长住,嘉令帝、嘉和皇后搬进皇宫久住,郡主府也不热拢,她索性举家搬迁。公主府上里里外外都有人清扫,府上原来服侍她母亲的下人,本人愿意拿钱脱籍回家的,她早已放还,照旧愿意留在这儿的,也被指去日日收拾她母亲利父亲的院子。
至于她所说的公主府唯一一间′祠堂'里,是专程供奉着她父亲头一任妻子之地,是处竹石院落,在公主府后院。
一般无人能进,即便有人打扫,也是近身伺候她母亲的人才能过来。一一明若听之墓一一
推门而入,春光渐浓,院中一刻古树绿枝繁茂,阴阴落在门沿。陆绮凝被爹娘拉着,“娘亲,爹爹,这是谁的牌位,我外祖母外祖父的牌位不是在皇宫里吗,怎么我们家里还有一个别的牌位。“她识得牌位上的字,识得爹娘带她来的地方,是娘亲自幼长大之地。才好奇。
檀允珩蹲下身子,裙摆散落一地,树枝雀跃在她盛开的绒花裙边摇曳鎏金,“我们绮凝乖,绮凝要喊姨姥姥的。”四岁的孩子,在父母跟前,不需要思索什么,陆绮凝看着蹲下与自己平视的爹娘,又侧头望望供着白烛的牌位,提着裙边跑到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在身刖。
“姨姥姥,孙女虽尚未见过您,也知道您一定是我娘亲在乎的人,孙女在这儿给姨姥姥磕头。”
稍后,檀允珩和陆简昭各点了三炷香,给明姨供了香火。日高树梢,陆绮凝好不容易从徐夫子那要来一日休息,早早跑没影了,有下人来报,说是小郡主午膳就在张大人府上了,让娘亲爹爹不用担心她,她一切都好,日落前定会归来。
也不知是檀允珩和陆简昭心大,还是陆绮凝玩性太大,直到暮色四合,二人双双站在风阑水榭的石栏后,投喂湖中鱼,来圆儿正坐在二人身后圆桌上舔着自个身上的黑毛,都没问一句"绮凝回来了没”。想想毕竞是自个的孩子,是该问一嘴,但话说回来,都城重地,遍地都是百姓,还有一路护送绮凝来回的暗卫,是不会出什么危险的。南祈即便落雪,也不结冰,水中鱼儿还能照常雀跃。檀允珩手中鱼食不断丢在湖中,惹得这一片水花四溅,“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坐在这儿,你看的是我手中那盆杜鹃。”“哎呀,那般'生硬表达′的陆小将军,竟也也会为了我手中那盆杜鹃归属而失落。"她随声道,她和陆简昭在母亲过世后,要么去宫中祭拜,要么去皇陵,回来公主府闲坐的光景也有,但没住下过,这次回来,她打算长住,熟悉的水榭,熟悉的风中母亲声音,还有身边的人。一切都那般熟悉,却恍惚早已过了多年,短短几载,她和陆简昭前后走了四位亲人,化作漫天星辰里的一颗,永远陪伴着她们,注视着她和他走在亲人为她们踹开的天下里,走到未来的某一节点,她们会相遇的。许是触景生情,陆简昭朝后看了眼榭中圆桌,是啊,那是他头一次上门,看着他心爱之人手中抱着一盆花,看那架势似是给他的,结果却不是。也幸好是给了母亲,要是给了旁的男子,他都不知会成什么样子,以他的脾性,这也不好说。
只能说一切刚刚好。
他当时虽有失落,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我们在水榭对面也种些杜鹃吧,让娘能一直看到。”“种吧,最好再从宫中挪点鲜季花过来,让家里鲜艳一些。“从母亲过世,至今,没有母亲陪伴,檀允珩总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地儿,是她专程留给母亲的。大大
这夜戌时末,檀允珩梳洗完躺在床榻里侧,屋里灯火依旧,幔帐没折下,屏风后陆简昭撩水声断断续续的,暖黄烛火清楚地映在她脸颊,落在她一侧眼睛里,眸中绒花遍开,粉俏有丽,是那般的回忆美好。她幼年时,父亲还是没放下早已过世的明姨,也并不影响娘亲爹爹都爱她,每晚一个坐床尾,一个坐床头,给她讲天方夜谭的故事,哄她入睡。后来在她稍稍大一点,母亲心甘情愿地日复一日,换来了父亲再次敞开的心扉,二人要么都坐床尾,要么都坐床头,就是这张床榻,然她所有的幔帐顶部都绣着绒花。
母亲从大昭寺回来,她院中有了一棵绒树,身上穿的,屋里用的,能刻的,能绣的,几乎都有绒花痕迹,毋庸置疑,她的亲人不管在哪儿,依旧是在守护着她和家人。
人生在世,好似流动的溪流,永远不会流会原地,路上总会遇到碍事的石头,还有在你左右的身前人,身侧及身后人,身后溪流在某一处交汇点能超越你;身侧溪流会一直陪着你一起走;唯独身前溪流直至在溪流汇入大海后,溪流回头,发现她们早已容在溪流血液里,无法与你分割成二。“陆简昭,你还没洗好吗?”
檀允珩想了一会儿,视线对在屏风上落着的一道从浴桶出来的身影,看了两眼,话中催促,“你快些,我困了,我要抱着你睡觉。”春暖花开之季,屋子里本身不冷,檀允珩体质差些,是燃了几盆炭火的,她屋里的温度是非常暖和的,陆简昭单穿了里衣,去一个个将烛火熄灭,最后放下幔帐,和自己心爱的人躺进同一条褥子里。皂角香清冽,萦绕在檀允珩耳中,她朝外侧躺,上半身被他长臂一揽,圈在他怀里,“你好香啊,陆简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