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皇子
“姑娘留步!”
东京城喧嚣热闹的街道上,便衣打扮的令柔听到喊声蓦地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原来是一个手提算命幡旗的游道士。
令柔上下扫了他一眼,对方头发花白,虽说不上鹤发童颜,但足可称得上一句仙风道骨,身上一身陈旧的道袍,却依旧气质出众。令柔见他眼神还算和善,便停住脚步,问他要干什么。那道士用另一只没拿幡旗的手轻捋了捋胡须,笑眯眯说道:“贫道观姑娘面相非凡,超尘脱俗,是大富大贵之像呀。”不等令柔反应,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赵致渝闻言却首先忍不住笑道:“你这老道,倒还真有几分眼力见,那你看看我怎么样?”说着,悄悄将令柔拉到身后,挡住老道士看向她的目光。赵致渝警惕性很强,令柔是她带出来的,她必须保证她的安全。但她也不想扫她兴致,再加上这道士确实像位高人,所以只能自己顶上去。那道士仿佛没看见赵致渝的小动作,打量着眼前的赵致渝,依旧笑眯眯的模样,“这位姑娘的面相亦是上上之选。出身贵不可言,夫君人品贵重,一生除了没有子嗣承欢膝下,可谓富贵无双,十全九美。”赵致渝和令柔都愣住了。
这说得,也未免太准了……
看出她们是富贵人家的并不稀奇,毕竞二人的长相和气质在这,即便是便装出行,仔细观察也能看出布料的高昂,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但是能看出赵致渝没有子嗣,这就……
这下不仅是赵致渝,就连令柔也对这老道起了戒心。随着赵致渝悄悄在手上摆了一个动作,暗中跟着她们的人便悄无声息围近。她们是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大道被叫住的,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是吵吵嚷嚷的小贩叫卖声、路人嘻笑打闹的声音,时不时还有马车路过,不可谓不热闹、不喧嚣。
也正是由于这吵闹拥挤的人群掩护,这才使得暗中悄无声息围上来的人并不显眼。
那老道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的视线直直看向赵致渝身后的令柔,目光紧盯着她,“姑娘,我们有缘,以后还会见面的。你天资聪颖,本性纯灵,是有仙缘的人,贫道可怜你,给你一句箴言:无情乃是上天的恩赐。要坚守最初的本心,记得自己原本的模样。否则,你难在这滚滚红尘中独善其身。切记切记…言罢,一个转身,投入人来人往的人流,凭空消失在了人群中。赵致渝和令柔明明一眼不眨紧盯着他,愣是没反应过来,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他一个转身,如滴水入海一般,眨眼的功夫消失在了洪流当中。后来,赵致渝让围上去的人去追,依然没寻到任何踪迹。不过……令柔坐在回宫的轿子里,身子斜靠在柔软的椅垫里,眼神放空的出神,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那个晚上道士说的话。是的,这件事非常古怪。
在老道士走后,她同赵致渝聊了几句才发现,老道士最后跟她说的话,赵致渝竟然都没听见。
赵致渝只记得她示意暗处的人围过来时,那老道士一刻没停留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所以,只有她一人看见了?
令柔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身子也不由得坐直一一难不成,是真遇到了高人?
老道的事,经过赵致渝那么一闹,不仅曹氏和梁国公主知道,春绣也知道了。
索性她二人没受到什么惊吓,曹氏和梁国公主也就安下心来。至于春绣那,令柔另有打算。
自觉冥冥之中受到点拨的她,直觉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因此令柔专程敲打了春绣一番,话里话外让她进宫后别将此事告知大、小张氏。
令柔是在端午前夕被正式册封为′清河郡君'的。本来这个位份不配有单独的宫殿,应该同其她低位份的嫔妃合住。至于大、小张氏能单独住在祥瑞阁,这主要得益于她们从前会奉承章惠太后。
不过令柔么,她与曹皇后不能说关系一般,而是完全的陌生。就算当初因为连竹茹的事求到了曹皇后跟前,但那也是由大、小张氏出面。她和曹皇后本人并没有过多接触。
两人连熟都不熟,曹皇后自然不会给她优待。但赵祯偏爱她,还是给单独分了一个住处,而且是一所宫"殿。坤宁宫。
大大小小的嫔妃聚集在一处。
曹皇后高居主位,淡眸扫了一遍座下众人,淡笑道:“张妹妹入住宁华殿的日子定在端午前一日。宫里接连发生了两件喜事,又正好挨着端午,陛下的意思是好好庆祝一番,祝贺张妹妹乔迁之喜。”两件喜事,一件是令柔进宫,另一件么……众人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在座的苗素馨。
苗素馨前段日子才查出有孕,如果这时候令柔没进宫,她指定在生产前都是宫里最得宠的嫔妃。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恩宠被迫分走了一半。
其她人心里也不痛快,但她们相信,苗素馨肯定比她们更不痛快。本来可以大块吃肉,现在只能吃点肉羹,换谁不窝心呐。果然,曹皇后这话一出,苗素馨脸色立马变了。只听她冷笑一声,说道:“皇后娘娘温婉柔慈,最有厚道心肠,也难怪陛下与您相敬如宾。陛下在臣妾那时,时常称赞娘娘,说娘娘你大方得体,很有中宫的气派,唉,不像我,不识大体爱拈酸吃醋,还得他屈尊来哄。”这是讽刺曹皇后不得宠了。
果然,此话一出,人群中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她人也都喝茶的喝茶,用帕子擦嘴角的擦嘴角,做各种小动作掩饰上扬的嘴角。
曹皇后脸色不变,眸色却黑了,她微敛目,轻轻笑道:“妹妹圣宠正浓,陛下多多垂爱也是情理之中。本宫身为后宫之主,责任重大,有义务保证各位妮妹衣食起居皆舒心优裕,平日里忙的事多,还得感谢妹妹费心,替我照顾陛下呢。”
苗素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其她人也瞬间觉得没意思极了。
总是这样。
这曹青颖就跟没脾气的泥人儿一样,随便她们怎么冒犯拿捏,她都一副和气从容的态度,跟从前那个一点就着的郭废后大相径庭,真真怪没意思的。因着苗素馨没搭腔,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杨淡月扫了众人一眼,反倒掩唇笑了,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苗素馨,笑眯眯道:“依我看呐,到底还是陛下不会疼人。苗妹妹如今正怀着孕呢,应该多加休息才是,大公主又还那么小,苗妹妹怀里抱着一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早就分身乏术,偏陛下不懂得体贴人。唉一一不过现在倒好,张妹妹马上进宫,到时就能分担妹妹的′累'了。”
苗素馨怀着孕本来心绪就不稳,被杨淡月这么阴阳怪气一顿讥讽,别提多烧心了。
但她不敢像对曹皇后那样直接打杨淡月的脸。一来杨淡月位份比她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重要的是,她与陛下之间,有曹皇后没有的情份。
比杨淡月资历老的没她受宠、比她受宠的没她位份高、比她位份高的又远不及她与陛下之间的情份。
杨淡月卓然不群的地位,让她可以在后宫颇肆意的做自己,几乎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但她也没有恃宠而骄,而是十分的圆滑,不会和任何人撕破脸。要搞事也只是在暗处搞,明面上总要留一点余地,不断后路,让任何人都抓不住她的把柄,更不会结死仇。
曹皇后颇诧异地看了杨淡月一限,心心想这人对我一向不冷不热,怎地这时候反倒帮我说话?
而苗素馨更是气炸了!
她这几日,本来就为令柔的事吃不下睡不着,杨淡月这话可是直往她心头上戳。
虽不敢当面狠狠呛回去,但苗素馨也不是好惹的。只见她忽地眼神微闪,一边轻抚自己隆起的腹部,一边笑道:“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可没有那般弱不禁风。当初怀大公主的时候,那才闹腾呢,当初就连陛下都说应是个身强体健的皇子,谁知生出来竟是个公主。如今这胎倒和怀公主不一样,安静的很,也不闹腾。”
说着轻笑了几下,眼神略带挑衅地看向杨淡月,“只是再不怎么折腾,到底不比姐姐,终日养尊处优,不必为儿女操心,也算乐得自在。”杨淡月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脸色丝毫未变,微微一笑,说道:“苗妹妹莫非是觉得照顾两个孩子力不从心?要我说,这好办,你把大公主交给皇后娘娘养一段时间,你自个儿安心养胎。等小皇子平安生下来,再接回去也不迟。不等苗素馨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俞美人俞碧彤忽地笑道:“还是杨姐姐想的周到,苗妹妹如今身子金贵,陛下心心念念要有个皇子,可马虎不得。大公主比我的芳儿还要大几个月,芳儿如今也能爬会认人了,大公主身为长姐,想必更好带,莫不如就交给皇后娘娘养一段时间看看。”“况且妹妹不是总说,陛下常常称赞大公主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公主在娘娘膝下养一段时间,就能像给妹妹带好运似的,也让娘娘有喜呢,届时才真真儿是大功德一件!”
苗素馨一听这话,完全慌了,顾不得幸灾乐祸的俞碧彤,着急得都快哭出了声,“娘娘,大公主她、她是离不得臣妾的,一觉醒来一看不见臣妾就要哭,谁哄都不行,她、她、我”
苗素馨万没想到今天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俞碧彤嘴皮子厉害她一向是知道的,只不过从前二人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即使私底下有困龋,明面上还是过得去的,今天不知道她抽什么风,竞然当众给她难堪。
苗素馨顾不得细想,急得语无伦次向曹皇后解释。曹皇后含笑接过苗素馨的话,安抚她道:“大公主虽为长姐,却到底年纪尚幼,本宫这段时间也忙得很,实难照顾好一个奶娃娃。等公主年长几岁,会走路了,再来说的别的吧。”
这算是给苗素馨吃了颗定心丸,焦躁的心情瞬间被抚平。至于以后的事?
呵,等她顺利生下陛下的长子,这后位还指不定谁坐呢。从坤宁宫一出来,苗素馨就扶着肚子挡在俞碧彤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俞碧彤见她气势汹汹,倒也不慌,看了眼她已经有些弧度的肚子,笑眯眯说道:“哟妹妹,动气伤身呐。你如今身上的担子正重,虽说那张妹妹马上便要进宫,替你分担些劳累,可到底是双身子,比不得张妹妹年轻娇嫩,还是要多修身养性,才能平安诞下龙子。”
苗素馨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语气十分的不屑,“一个黄毛丫头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阖宫谁不知陛下喜欢风韵十足的美人,她还有的熬呢。至于姐姐你么一-是有经验的人,不仅有芳然这个公主,还为陛下生育过皇子呢,只是可惜……
苗素馨故意停顿了一下,瞥了眼俞碧彤平坦的小腹,掩唇轻笑一声,朝着俞碧彤挺了挺肚子,眼神眉飞色舞十分得意,表情和语气却是十足的惋惜。“不过没关系的姐姐,陛下虽然为大皇子的事伤心已久,但马上他就要得一个新的麟儿了,想必定能抚慰他的伤痛。毕竟是亲兄弟,等小皇子出生,姐姐也可多来我宫里看看他,多少能聊解些追思之苦呢。”俞碧彤血红着眼死死盯着苗素馨,眸光隐隐有泪花闪烁,但泪花背后,却是恨毒了眼神,像是几万根银针聚在一起寒光四射。若眸光能化为实质,只怕苗素馨整个人都要被戳成碎片。“你、你…好得很呐!”
俞碧彤咬着牙从嘴里逼出这句话,喘气声粗重,呼哧呼哧的,像是喉咙里盘旋着一圈圈的血泡。
“你还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与大皇子是亲兄弟,你拿你孩子的亲兄长、拿我防儿的死取笑,你心肝简直黑透了!你会遭到报应的!”赵防的死不仅是赵祯心里的痛,更是俞碧彤心里永远的痛。赵祯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孩子,她俞碧彤只怕此生就这两个孩儿了。要按往常,苗素馨定不能在口头上从俞碧彤这讨到便宜。平时二人斗嘴也多少有些分寸,毕竞互相之间也没有什么死仇,斗嘴就当解闷了。
可今儿也不知怎的,这二人一个比一个没分寸,愣生生把俞碧彤的心戳痛了。
苗素馨说完解气倒是解气了,但看俞碧彤哀痛入骨的模样,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又听俞碧彤放了那么一通狠话,便彻底慌了,拉住俞碧彤的手就到赔不是。“姐、姐姐,你听我说、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然而此刻的俞碧彤已是伤极痛极怒极,压根听不进苗素馨的话,将她的手一把甩开,头也不回的离开。
苗素馨慌得一边扶着大宫女采沫,一边扶着大肚子,小心翼翼小步慢趋往俞碧彤离开的方向追去,一边追一边喊“姐姐留步",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得路过的侍女太监都悄悄侧目。
杨淡月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将一切尽收眼底。弄琴看着苗素馨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让她得意!俞美人可不是好惹的,毕竞为陛下生下长子的人,苗美人拿这个讽刺她,若是被陛下知道,定不会轻饶。”
“她如今正怀着龙种,陛下正宝贵着她,即便知道,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充其量冷落她几天也就罢了,不过这也够她受的了。“杨淡月淡声道。弄琴笑道:“还是娘娘英明,几句话就挑拨的她们跟乌眼鸡似的,斗的不可开交。只不过,娘娘不是一向喜欢坐山观虎斗么?苗美人与俞美人又素来与姐娘没什么大的过节,娘娘为何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杨淡月笑道:“我要不把水搅混,等这几个人联合起来,张家那丫头进宫还有好日子过么?”
弄琴恍然,不过她仍有些不解,“可是清河郡君与娘娘无故,娘娘为何要如此偏帮她?”
杨淡月冷哼道:“宫里平静这么久了,我看也看腻了,我是巴不得不安生的。”
说着,转身抬眸着重看了眼坤宁宫的牌匾,冷笑道:“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位清河郡君的资质,且等着瞧吧,那个小姑娘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假以时日,定能将前朝后宫搅动的风起云涌,局势大变。”令柔被赐居宁华殿。
以清河郡君'的身份成为一殿之主。
也难怪苗素馨对令柔敌意那么大,毕竞就连有一个女儿傍身、本身是正四品美人的她也才屈居金禧阁。
档次比宁华殿低了不少。
又是在这个节骨眼进宫,她即便有心也无法承宠,怎么能让她不恨?其实苗素馨也是钻牛角尖了,杨淡月比她位份高,不也是住在忘忧阁么?况且′阁′虽比不上′殿,但面积、设施、布置也都是上选了,不能这么斤斤计较的。
真应该计较也轮不到她,要计较也该是俞碧彤计较。当初她以郡君身份万死生下皇长子,可惜皇长子出生当日便夭折。赵祯为了补偿她,不仅升她的位份,还格外开恩让她住上了永安殿。永安,这两个字代表着无尽的遗憾和祝福。俞碧彤经历丧子之痛才有现在的宫殿中,令柔轻飘飘就和她住了同等规制的宫殿。
这其中的落差之大,嫉恨之深,恐怕只有俞碧彤自己才能体会吧。倘若杨淡月不出来搅局。
就冲曹皇后一向和稀泥的态度、苗素馨与俞碧彤对她的嫉恨,令柔进宫后的处境会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不过令柔对杨淡月暗中为她做的一切丝毫未觉。她眼下正跟着大、小张氏分析宫里嫔妃的特点,提前做功课。毕竞册封圣旨已下,她后天就要正式入住宁华殿了。到时会见到大大小小的嫔妃。
她得提前了解她们,以防出错。
令柔从小在宫里长大,对赵祯的后妃们自是有一定的了解。但那时大、小张氏都满心以为令柔不会进宫,所以没给她详细介绍后妃的情况。
她也只知道几位尤为的得宠的嫔妃的位份和姓氏,其它就不再了解了。但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如今她已入局,成为赵祯众多后妃中的一员,以后还要同这些女人朝夕相处,必须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暮色暗合,夜色苍茫,皎白圆润的银盘高高悬挂在夜空中,漆黑的夜浸染在圣洁的光芒下,却无端显出稍许不近人情。深夜的祥瑞阁内却灯火通明。
准确来说,灯火通明的只有令柔一个人的房间。“陛下现年二十九,真正生下来的孩子只有三个,大皇子和二公主是俞美人所生,大公主则是苗美人所生。大皇子出生当日便夭折,苗美人如今正怀着孕,已有六个月,陛下所有的孩子都是这二位所生。”令柔沉吟道:“如此看来,苗美人这一胎应是至关重要。”“她要能一举得男,前途自是不可限量,若还是个公主,聊胜于无罢了。”大张氏说着,又嘱咐令柔,“你以后见着她,尽量绕道走,不要和她起冲突。冲撞她本人还好办,冲撞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怕陛下再喜欢你,也免不了迁怒。小张氏附和道:“是呀令柔,如今在陛下眼中,除了江山社稷,只怕没有什么再比苗美人的肚子更金贵。陛下已年近三旬,民间有些生孩子早的,这个年纪已经做祖父了,可陛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皇子。”“若陛下只是个王爷也就罢了,家里顶多有个不大不小的爵位,偏他是一国之君,天底下哪个男人舍得把这壮丽江山给不相干的人?就算为身后名着想,也都必须留给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