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志向
冯忆柳被叫进来的时候,令柔正好抬眼看过去。二人对视了一下,又纷纷别开。
袅袅的水汽从茶杯升起,令柔低头吹了一口茶水,将浮在茶水表面的茶叶吹开,默默饮了一口,静静听着刘女使介绍她的这位爱徒。“二位娘娘,这是奴婢前段时间新收的徒弟,原先是仙韶院的……”刘女使笑着看了令柔一眼,见她低头默默喝茶,兴致不高的样子,因此笑容也收了几分,“只是后来跳舞受了伤,因此被分派到尚衣局,我看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分派给她的活计都做的挺好,因此将她收了过来。”“宝林娘娘若想做舞衣,可让她打下手,有什么想法或者取什么面料,想必也能方便些。”
从冯忆柳一进来,俞碧彤就一直盯着她看。也太像了……
又仔细注意令柔的神态。
见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即便听到这姑娘出自仙韶院也没抬过一眼,便知这里面有些什么说不得的东西在。虽然是要拉拢令柔,但也不妨碍她看好戏呀!俞碧彤笑眯眯看着冯忆柳,“好孩子,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了?籍贯哪里?几岁进的宫?去仙韶院之前在哪做事?究竟是哪里受了伤?连舞都不能跳?”冯忆柳低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九岁入宫,东平人氏,现年十三。奴婢自一进宫就被分配到仙韶院,一直到上月练舞时不小心从台上跌落,伤了小腿。虽然师傅及时请太医救治,但到底伤了筋骨,虽说不妨碍日常行走,但跳舞是不行了,因此只好退出仙韶院。”
俞碧彤连呼可惜。
“像你这样的美人胚子,又正是豆蔻年华,再磨练几年,定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到时候随便配一下,八成也能做某个达官显贵的妻妾,到底是从宫里出去的,大小也是个主子,你若再争点气,生下一儿半女,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保障,何必像现在这样为奴为婢?”
说着,又是连声叹息,好像当真为她感到痛心似的。这么大的动静,令柔很难当作听不见。
她对冯忆柳其实隐隐有些抗拒。
没当看见她,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竞也有几分出现在别人的脸上,她就有些不能接受。
令柔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俞姐姐若是这般可惜这姑娘,不如将她接到自己宫里亲自照拂,只是不知刘女使肯不肯割爱。”不等刘女使做出反应,俞碧彤便笑道:“这却是不必了!这么个水灵的小姑娘,换了我可舍不得,就不为难刘女使了。”令柔这几日差点就要被俞碧彤过分的客气和热络给打动了,虽不至于掏心掏肺,但也至少有所回应,不像对她人那样淡淡的。今儿闹出这么一场,俞碧彤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也算是及时点醒了令柔。
身边还有一只隐藏如此之深的笑面虎。
令柔不打算给她蒙混过去,她如今正得宠,就算赵祯也得哄着她,难免有些抑制不住的娇纵,她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不会白白被阴阳怪气。因此笑道:“姐姐,您若这么说,这位妹妹可就要伤心了。不瞒姐姐说,我与这姑娘在仙韶院是熟识,她原本还有个姐姐在宫里,她虽年纪轻轻就进了宫,可姐妹俩互相照应也还过得去。只不过前些日子她姐姐被陛下开恩放出了宫,如今宫里只有她一个人了。您瞧也是,多漂亮水灵的一个小姑娘呀!”她和冯忆柳长得像,夸她漂亮水灵就好像也在夸自己,心里大为快慰,心满意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说话的语气愈发真挚了。“她前不久又受了伤,多可惜呀!须知妹妹我的舞技在仙韶院已是佼校者,可她的舞技却比我更加出色。短短时间遭逢两次重大打击,她又才十三,稚嫩懵懂的年纪又撑得住什么事呢?可想而知心理有那么的难受煎熬。”令柔叹了口气,余光瞥见俞碧彤欲言又止似要接话,忙不给她机会,唤刘女使道:“刘姑姑,你慧眼识珠,我这妹妹确实是个好的,她能做你的徒弟实是她三生有幸。只不过,既然俞才人这般爱护心疼她,我想,也不能白白浪费了她的这一番善心。您说是吧姐姐?″
令柔笑呵呵看俞碧彤,俞碧彤一下子被架在了那。她肯定是不想要冯忆柳的!
她还打算趁着赵祯对她尚有几分怜惜之意,再生个皇子的。若是将和令柔相像的冯忆柳接到身边,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浪。何况这姑娘……
俞碧彤瞥了眼低头不言语的冯忆柳,快速且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比她一进门时看的还要仔细。
自然也注意到她衣袖下攥得死死的双手,还有绷紧的身子,抿紧到几乎有些发白的嘴唇。
像是正在经受什么屈辱一般。
于是俞碧彤心安了。
她是已经隐约察觉到令柔和这姑娘大概率是有什么姐龋的。于是她认为令柔对这姑娘是没报什么好心思的,如此一来,那这姑娘如今慌张的神色也就说得通了。
俞碧彤笃定这姑娘不肯听从令柔的提议,于是笑了一下,开口道:“妹妹这话我爱听,都是为人父母的,自是见不得这种事情。但话说回来了,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再一个,我们也不能罔顾了当事人的想法,还得要她自己愿意才行。”
令柔挑眉,显然十分意外。
她是清楚俞碧彤一心想争宠的,对她则是既拉拢又忌惮。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既是忌惮,为何同意她的提议,把一个与她颇为相像的女子放在自己宫里?不隔应吗?
而且赵祯能对自己这般宠爱,令柔觉得自己的容貌也是占了很大的原因。所以俞碧彤这操作……
令柔可不会以为她是真的善心发作。
大慈大悲的大善人是决不能在宫里顺顺利利生下皇长子的。令柔没想到俞碧彤就坡下驴,也不明白她葫芦里究竞卖的什么药。不过,不管她存了什么心思,总归妨碍不到自己就行了。因此笑道:“姐姐果真人美心善!”
令柔笑意满满,几乎要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既然姐姐要问当事人的想法。这好……
令柔先问刘女使,问她愿不愿意忍痛割爱,把这爱徒让出去。刘女使哪得罪得起这两尊大佛?
自是忙不迭点头答应。
令柔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俞碧彤,又问冯忆柳,问她是个什么想法,愿不愿意。
冯忆柳没说话,当着俞碧彤、令柔还有刘女使的面,顶着她们心思各异的目光,默默跪下,先给刘女使磕了个头,而后调转方向朝俞碧彤和令柔跪下。行的是跪拜大礼,双手交叠在地面,额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清亮而且坚定,“奴婢愿意服侍俞才人左右。”俞碧彤顿时傻眼了!
其实早在冯忆柳给刘女使磕头的时候她就开始意识到不妙。当初碍于面子没有及时叫停,现在直接骑虎难下!那叫一个海呀……
俞碧彤恶狠狠盯着冯忆柳。
没人叫她起来,冯忆柳就一直保持着跪趴在地的姿势。俞碧彤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料想她心里定是得意极了。自己平白无故竞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俞碧彤恨不得活撕了她!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
这事吧,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既在情理之外,又在令柔的意料之中。她多少清楚冯忆柳的性子,当初她在仙韶院就牟足了劲明里暗里要和她比,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和她比,弄得她不厌其烦。现如今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几乎可以说是云泥之别,她就不相信冯忆柳没有存别的心思。
其实也能理解。
谁不想往上爬呢?
哪怕前路荆棘满布,可好歹是条向上的出路,多少能窥得见一丝曙光,一线希望。
,令柔在心里叹了口气。
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想到以后这种情况多得是,想到赵祯身边以后会层出不穷的出现一个又一个心机勃勃、美丽妖娆的女人。
令柔只觉得没意思极了。
等恭送走令柔和俞碧彤后,冯忆柳只觉得恍然隔世。俞碧彤碍于面子,到底还是收下了她。
虽然心知自己此举定是得罪俞碧彤,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但她内心依然是欢喜且满怀期待的。
姐姐是因为犯错被送出宫,和赵祯之间的情份自然是没有了。如今宫里只剩她一人,她的腿又受了伤,连在仙韶院冒头赌一把做嫔妃的可能也没有了。
如果不出意外,她也许大概率一辈子也不能看见陛下了。即便看见,大概率也是在御驾路过时,在行礼人堆里远远望上一眼。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被他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所以,她要赌一把。
就算赌输了,也问心无悔。
“你呀你呀一一”刘女使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冯忆柳乖乖低下头。
刘女使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能长这么一张出挑的脸蛋,本身就不一般,从仙韶院出来的女孩子,就没有不心高气傲的。你有大的志向,我能理解,可是今儿这种情况,那俞才人说收你明显是客套,我就不信你听不出来。你这回让俞才人吃了个哑巴亏,往后又要在她手底下过活,你有想过以后的日子会多难受么?”冯忆柳抿了抿唇,还是不说话。
她心意已决,绝不可能更改的。
刘女使眼光很高,冯忆柳无论相貌、心性都很合她的心意,虽然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不妨碍她爱惜她。
“要不这样一一"刘女使终归不忍心。
“总归俞才人本意不想收下你,过几天我给你找个妥当的借口,替你推脱这份差事,想必永安殿那边也不会计较。”“往后你还跟着我,放心,以后有我的,就有你的。东京城最大的几家珠宝成衣店铺,他们的老板都认识我,都要卖我几分薄面。”“你这几年跟着我好好学,我把这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你,过几年你大了,若是想出宫,我一定替你运作。”
“你出宫以后,去那几家大庄子大店铺找份活干,凭我交给你的本事,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可千万别犯糊涂啊孩子!”这一番劝诫,可谓苦口婆心。
可是冯忆柳压根志不在此。
“多谢师父好意。"冯忆柳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坚定,“我想留在宫里,我想去侍奉俞才人,我没有犯糊涂。从仙韶院出来后,我以为自己这辈子者都完了,可是今儿发生了这遭,我才方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我也是有造化之人!冯忆柳抬头,眼神都亮了,激动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我知道此番必是得罪了俞才人,可那终归是一线希望,我不可能放开的,这将是我唯一的机会。”
唯一靠近他的机会。
冯忆柳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刘女使在宫里这么多年,整日小心心翼翼与各种贵人打交道,识人观色自是一把好手。
她起初以为冯忆柳想攀高枝。
但如今看清楚冯忆柳的眼神,几乎要被她眼眸深处滚烫的热忱与痴迷吓到。直觉告诉她,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既然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那是为了什么?
从来没有尝过男女之爱的刘女使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