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参观

苗素馨马上便要临盆，一是为了给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积福积德，二则是为了向后宫证明自己的地位。

于是便向赵祯提出请相国寺主持进宫，亲自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其实距离苗素馨临盆的日子越近，赵祯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他实在是太需要一个皇子了。

谁生的无所谓，最最主要的，是用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皇子，将皇位继承权严格圈定在自己的后代手里。

说到底,天底下哪个男子愿意将自己的家产给一个外人？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堂亲也不行！

亲生子就是亲生子，只有继承皇位的是他亲儿子，这皇帝当的才能有始有终。

因此，当苗素馨提出祈福一事，赵祯几乎是一口答应。立马就择良辰吉日请相国寺主持慧能大师进宫主持祈福仪式。赵祯还把令柔叫来了。

想让她小小年纪也沾些福气，争取活得长些，长长久久陪在他身边。鉴于苗素馨身子笨重，仪式并未持续太久，后续几道不重要的程序，赵祯都让令柔代为参与。

至于苗素馨,赵祯生怕累着她，千哄万哄让她回宫休息去了。仪式完毕后，慧能大师主动提出要去太医院参观一下王惟德最新研发出的针灸铜人。

这铜人虽是王惟德提出要铸造的，但没赵祯的帮助，凭他一个小小的御医，手里的权力很难召集足够的能工巧匠，以及收集各种各样的铸造材料。但有赵祯下旨铸造的旨意,这事显然就好办许多。这铜人铸成后,赵祯因忙于政事，一直无暇顾及。今日正好有空，况且慧能大师又主动提出参观，赵祯于是便带着令柔一同来太医院一睹成品。

众人来到东翼的明伦堂。

明伦堂是太医院的判局官给学生们授课、考试的地方，里面有许多的医疗器具和相关的考试装置。

并且内部区域的划分相当细致。

一进门，就来到了讲学的正厅，北边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两幅巨大的图画。令柔跟着赵祯路过的时候，一边目不转睛打量，一边悄悄拽了下赵祯的袖子。

赵祯低头看她。

令柔只目不转晴仰头盯着那两幅图看。

赵祯于是停下脚步。

郑提举是太医院最高长官，一直陪侍在侧。见赵祯停下脚步，又见令柔盯着墙上那两幅画看，顿时会意，连忙给一旁的钱教授使了个眼色。教授和提举一样，是太医院的职位名称。不同的是，提举非医疗岗，统管全局，是最高的行政长官。教授则是由高阶资深医官兼任，是纯粹的技术岗，平时主要负责给太医院的学生授课。

由于事先知道赵祯会来参观明伦堂，因此早早就挑选了一名精通医理的教授一同陪侍。

钱教授得到郑提举的示意，连忙介绍道：“这是《五脏真形图》和《十二经脉流注图》，体现了人体脏腑经络生理的基本运行状况，平时微臣常用这两幅图给学生们进行授课。”

令柔指着《五脏真形图》心脏位置嵌着的铜镜问：“那里为何有一面镜子？”

钱教授拱手回道：“此乃取自唐朝太宗皇帝′三镜自照'的典故，所谓以铜为镜正衣冠，以史为镜知兴替，以人为镜明得失。我等是医者，医者天下父母心，对待病人的病情须得慎重再慎重。所以在心脏的位置放一面镜子代替，提醒学生，身为一名合格的医者，务必对病情明察如镜，绝不可轻易马虎了事。”令柔点点头，笑道：“你们用心心良苦。”紧接着，她又注意到《十二经脉流注图》经络的勾勒十分特殊。“那是经络吧？"令柔皱眉打量着那用金色丝线勾勒出的一条条细密分布的经络，“勾画经络的是什么材质？看着倒像是……像是金丝？”钱教授笑着拱了拱手，“娘娘好眼力，的确是由金线勾勒而成。”令柔没想到自己竞然猜对了，在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可是为什么用金线呢？“令柔偏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五脏真形图》，“另一幅图就只是用普通的墨水勾画，为何这副图要用金线勾勒？”钱教授解释道：“经络运行十分奥秘且复杂，算是日常教学的一个重点难点。为了方便学生们理解，因此用金线代替墨水勾勒出来。如今是白天，还看不出什么效果。倘若到了晚上，环境一片漆黑，此时若用烛火映照，这些由赤金线勾勒出的脉络便能一一显形。并且此图背后还设有滑轮装置可拉动丝线，经络显形后，再拉动相关丝线，便能清晰展示人体气血的循环方向。”说着，亲自上前用滑轮给令柔展示了一番。虽然不如晚上的效果好，但也让令柔开了不少眼界。

“朝廷有你们在，实是陛下有福，百姓有福。"令柔发自内心说道。不过她也挺遗憾的，没能在晚上目睹钱教授说的奇观。不过令柔虽然被那装置的先进小小震惊了一番，但她可不是完全没见识！她的记忆力一向不错。

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进宫前，她跟着她娘曹氏去苏家串门，苏家的大少爷就总爱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发明。

苏子容其实蛮有天赋的，在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自己便按照书本上的做法，竞然做出了不少实物。

进宫前她就已经在苏子容那开了不少眼界，是以她现在对一些用来研发的基本仪器也不算完全一窍不通。

比如她一眼就认出了桌上的铜载秤和磁粉墨锭，都是苏子容平时做实验用得着的东西。

“那是载子和磁粉吧？"令柔指着它们问。钱教授连忙点头称是。

赵祯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令柔轻轻哼了一下，“臣妾可不是没有见识的女子。怎么可能连这个也认不出？”

“哦？是么？那你讲讲这两样东西是用来干嘛的。“赵祯逗她。感觉有了展示的机会，令柔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载子乃是刘承珪刘大人发明的小型杆秤，专门用来称量金、银、药材等贵重物品。不过虽然是刘大人发明的，但载秤的雏形却可以追溯至东汉的木杆秤。刘承珪在这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制定了“钱、分、厘”十进位制为制作标准。”理工科的东西，尤其是机器构造方面，制作标准是相当严密精准的。令柔记得苏子容条件有限，收集不到过于高深的制作工具，因此随处可见的戳子便成了他的称手工具。

虽然他用来制作的材料没有金银以及药材珍贵，但同样都符合精准到量的标准。

因此载子成了他用的最多的工具。

令柔每回被邀请去他的“制作基地"参观，都能在显眼位置看到摆放整齐且大小不一的载子。

不过那磁粉的作用么……

令柔皱眉仔细回忆，“至于那磁粉和墨无……”呃……

想不起来了。

时间毕竞久远，她也忘记当初苏子容到底用磁粉是来干嘛的。见令柔支吾不定。赵祯照顾她的面子，便给钱教授使了个眼色。钱教授于是笑道：“说来让娘娘见笑，这磁粉与墨锭，乃是我们对学生进行考核时，防止他们作弊的器具。”

令柔大觉新奇。

“墨锭我知道，配合砚台加水研磨，可以用来绘画写字。至于这磁粉，究竞怎么和墨锭配合可以防止作弊的？”

钱教授道：“作弊的手段往往有很多，针对检测的手段自然也多种多样。不过这磁粉和墨锭却是专门用来针对试卷调包的。”“考试前，考生凭腰牌领取墨锭，并登记编号，并且统一配发紫毫笔，澄泥砚。”

“这澄泥砚是由官府统一督造的。在制作研墨的途中，会掺入一定比例的磁粉，学生用此墨写字，不仅研墨时会有沙沙声，写在卷面上的字迹也掺和了一定量的磁粉。”

“同时每份试卷的夹层也会用磁粉弄出一条线，不过单从试卷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考试途中也会有巡考官来回监管。如果在考试中途没有发现作弊，那么就会面临试卷追溯的环节。”

“在追溯环节，所有考生答完的试卷会被统一平铺，然后在上面撒上铁粉。”

“磁铁之间互相有吸引力，并且根据磁粉数量的不同，吸引大小也不同。”“墨锭里面的磁粉比例以及试卷夹层里的磁粉线位置是太医院最高级机密，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因此倘若试卷被调包，那么卷面吸引的铁粉数量会明显不同，如此便能揪出靠调包试卷作弊的学生。”

钱教授讲的十分通俗易懂，令柔一下子便明白了。按说这环节如此严密，一般人应当是不会再有什么质疑的。但令柔天生最爱钻牛角尖，总爱思考、提出一些极端且鞭辟入里的问题。“可是既然调包试卷的风险如此之大，那么为何不干脆直接找人替考？须知这世间长相相似之人何其之多？找一个和自己模样差不多的其实也不算难吧？″令柔道。

钱教授笑道：“模样相似的人是不难找，可模样相似的同时，还足够精通医理，这却是有些难了。”

“万一呢？咱们就假设有这么一种情况存在，假设偏偏就发生了这么巧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还能被发现作弊吗？"令柔不依不饶地追问。赵祯站在一旁笑：“这种过于极端的情况也就你揪着不放，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令柔，你有没有想过，考试途中监管都如此严密了，考试前岂能没有对应的举措？”

钱教授笑着朝赵祯拱了下手，“陛下圣明。”接着又转向令柔解释道：“这种情况其实太医院也预想过，因此在考试前也准备三道对应的举措。”

“首先，考试前夕考官们会收到一份所有考生的履历册，上面记载了所有考生的体貌特征。除此之外，考场还设对笔吏，考生们会被当场要求抄写《局方》条文，对笔吏们会观察他们的起笔角度，看是否与平时的记录是否一致。最后则是保人连坐制，每位考生需两名医官作保，倘若替考事发，保人将被革职流放。

“虽说考虑已是足够周到，但仍旧有娘娘所说的意外发生。”钱教授叹了口气。

“比如曾经就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的长相极为相似，而且同样是学医的，不过哥哥比弟弟更有天份一些，于是哥哥为弟弟替考。”“前三关都让他蒙混过去，一开始他还算心态平稳，没露出任何破绽。”“可许是太紧张亦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写着写着起笔角度竞然发生了变化，最关键是与进考场时抄写条文的角度不同。”“考官注意到这点，再严加追问，最后才发现是给人替考。兄弟两个均永禁医考，替他们担保的医官也被革职流放。”令柔感叹考试环节周密的同时，忍不住问：“可若是担保人事先不知情，这样的处罚岂非太重？”

钱教授深深叹了口气。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非聪明理达不可任，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他们也是医官，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意义，在作担保前他们就该考虑到。”

“医者天下父母心，即便医术再高超，若是人品不过关，只怕也是个祸害。”

令柔默默无言。

她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