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撒野
铜人室,紧挨着王惟德的办公居所一一参微居。王惟德只是个太医,不是像郑提举这样的高级官员,按理说是没有资格拥有一间独属于本人的办公场所的。
但他的医术高超,是医术届的大拿,基本代表了当世最高超的医术水平。最重要的是,赵祯很器重他。
如此,自然凡事有例外了。
不过他倒也争气,没让赵祯失望,倒是捣鼓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慧能大师与王惟德是故交。
古代这些搞医术的,尤其是水平高深者,研究到最后往往都会涉猎哲学,乃至玄学!甚至造诣还不低。
提到玄哲这两块领域,那佛道两家可就有话说了。王惟德是当世名医,慧能大师是当世高僧,二人同在体制内,同为皇帝服务,自然而然相识相交。
从某种程度上看,这两人,一个专职给人的□口解脱,一个专职给人的灵魂解脱,两个人待在一起,想来是很有话说的,成为深交也在情理之中。是以,当王惟德提出要铸造一个针灸铜人普济众生,慧能大师也颇赞成。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他一直在跟踪铜人的制作进度。
这铜人倘若能成功铸出,可将当世医学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不晓得能多救多少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世人而言,这将是无上的功德。几人来到铜人室外,王惟德早已恭候多时。“参见陛下、娘娘。"王惟德跪下迎接。
“爱卿请起。“赵祯抬手,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慧能,“朕近日公务繁忙,都快忘了要给铜人启礼一事。今日请慧能大师进宫给未出世的孩儿祈福,老非他提出要过来看看,朕恐怕要将这事彻底抛诸脑后了。”王惟德起身垂首回话:“陛下能在百忙之中过来,微臣已是受宠若惊。”赵祯笑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吩咐王惟德带路。在王惟德的引领下,几人先后进入铜人室。虽说是“室”,但范围也足够大。
毕竞铸造铜人的全部流程都在这进行,空间小了,还真施展不开。众人进到室内,赫然看见室内正中间用沉香木栅圈出了一块地。并且被圈出的那块地的地面的地砖,和室内其它地面的地砖颜色完全不一样,一看就不是同一种材质。
磁石地砖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约莫五尺七寸的黄褐色铜人像。这铜人下面还有一个基台,并不是直接与地面接触。基台是雕成莲花座状的青玉台基。
并且座下还刻着方才在外面看见过的《十二经脉流注图》。铜人像的正上面,也就是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悬着十二连枝铜灯,看着倒像是油灯。不过鉴于现在是白天,油灯并未点燃。王惟德引他们到沉香栅栏外,开始了一一介绍。“这地面上铺着的是磁石地砖,借用磁极指南的原理,可以任意调动铜人的方位。”
说着,演示了一下。
那铜人原本正面朝着他们,被王惟德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机关,竟然瞬间变成了侧身朝向。
“至于这上面悬挂着的铜灯,则是为了模拟昼夜光线的变化。”赵祯笑道:“敢是我们来的不凑巧?这想必也得在晚上才能模拟出来吧?”王惟德拱手一笑,“微臣自将这铜人铸好后,一直为陛下亲来启礼做准备,这种情况自是考虑到了。微臣早已命人在室外的屋檐上放置了黑色的幕布。陛下倘若现在就要参观,可命人将那檐上的幕布放下来,遮住外面的光线,如止就可模拟晚上的夜景了。”
赵祯一听来了兴趣。于是命人按照王惟德的话做。等到四周一片漆黑,室内的角落处仅点上几根微弱的烛火照明时。王惟德才亲自上前将那铜人像上方的铜灯一一点燃。令柔挨着赵祯,见王惟德踩着有人扶的梯子,颤颤巍巍点灯,悄悄在他耳边感慨,“王太医年纪已经不小了,但是真敬业呀。”赵祯也俯下身同她耳语。
“敬业确实是挺敬业。不过朕想,他许是更害怕别人弄坏了他好不容易做好的东西。”
王惟德说要亲自点灯的时候,赵祯顾念他的年纪,也提出说让别的小太监点。
偏他就是不同意,就是坚持自己点。
赵祯知晓他的拗性,便只能随他。
令柔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赵祯话里的意思后,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搞研究的人往往很较真,尤其好不容易将成品弄出来,那是既紧张又兴奋,不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碰一下,就怕别人把他辛辛苦苦费尽心血造出来的东西弄坏。
就这副紧张兮兮又宝贝可怜的模样,简直比母亲对刚出生的孩子还要护犊子。
令柔还记得,当初的苏子容也是这样。
不过那时他年纪小,比不上王惟德这样沉稳。所以紧张程度更甚!令柔记得自己有一回不小心碰了他刚做好的……什么来着?具体是做好的什么东西,令柔忘记了,但她到现在可都还记得苏子容“啊!"地那一声,把她吓得一激灵。
哦,令柔还记得。
他甚至还推了她一下。
想到这,令柔翘起的唇角瞬间抚平,眉头还皱了一下。虽然对方肯定没用多大力气。只是将她推开,不再让她靠近他的′宝贝'。但令柔为这事生了好久的气。
苏子容赔了好长时间的不是,除此之外还另外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给她,她才渐渐消气。
不过那东西她最终也没要,都没多看一眼。说到底,心限小的她就是不肯原谅冒犯过自己的人。哪怕对方不是成心。
但她的的确确受到了冒犯。
这就足够她介意了。
王惟德已经在点最后两盏灯。
四周不再昏暗,铜灯的光亮已经让以铜人为中心周围的一圈环境明亮起来。在烛火的映照下,铜人整体显现出十分逼真的模样,像是真的有血有肉的人体一般。
赵祯赞叹的同时,下意识垂眸看向令柔。
但见她皱着眉头凝视着前方。
前方恰好是铜人的方向。
“你怎么了?干嘛皱着眉头?“赵祯轻声问,“这难道不比外面的经络图更加叹为观止?”
他以为她喜欢这种奇技神巧的。
令柔被打破思绪,被这句话问的一怔,旋即放松眉目淡淡说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吧。只是平时很少见到这种东西,所以不免多看几眼,其实……令柔看了一眼已经点完铜灯,正小心翼翼从梯子上爬下来的王惟德。其实她想说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余光看见那在烛火映照下栩栩如生的铜人,又默默把话憋了回去。在客观的事实面前,任何借口和托词只会让人发笑。发现自己说无可说的令柔莫名憋得慌。心里一阵憋屈。究竟是因为什么憋屈?她知道,却也也不知道。只晓得自己现在很不开心!很不痛快!很不想再应付任何人,很想发脾气!不用顾忌任何人,任何身份,像在家时,在清河老家时,在自己家时,无所顾忌无所畏惧一样撒野。做个泼妇有什么不好?
她太压抑了。
无论是张尧封去世后她跟着曹氏在清河相依为命的那段时间、还是在宫外的公主府寄人篱下、亦或是在宫里小心心翼翼的日子,都让令柔煎熬憋屈。在这里,物质上是顶顶好的,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如今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是自己真的活的痛快么?
想起张尧封在世时,自己能无所顾忌随意发泄不满,他走后自己一言一行却都必须慎而再慎。令柔只觉得憋屈极了、不满极了!内心深处甚至隐隐升出一股不知名的恨意来。
令柔的眼睛逐渐发热,眼睛在昏黄的环境十分明亮。她悄悄靠近赵祯,悄悄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陛下,您觉得我的脾气好么?”
赵祯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这种场合,她怎么说出这么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但看到她明亮认真的眼神,笑道:“柔儿很乖巧。虽然偶尔会耍小性子,但仍不失娇憨可爱。"末了,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悄悄俯身在她耳边补了一句,“一一而且我很喜欢。”
令柔默默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过身,眼神目视前方,一眨也不眨。
赵祯见她抽出帕子捂着嘴角转过头去,以为她在笑,是害羞了,便也笑着与她看向相同的方向。
可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几滴圆滚滚的泪珠,从令柔眼中滑落。令柔默不作声用帕子拭去泪痕。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室内的位置就那么大,那么多人簇拥在赵祯身边。纵然室内光线不明亮,可离得近的,甚至就紧挨在他们身后的钱教授、郑提举和慧能大师怎么可能看不到?
钱教授与郑提举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听也不敢看。唯有慧能大师深深一叹,独独看着令柔立在那处的身影,在心中念了句阿弥陀佛。
王惟德点好灯后,大致展示了一番铜人的用法。不过令柔已经没心情看了。
人站在那,但其实心不在焉,默默在想自己的事。而这时候一路沉默的慧能大师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过他说的并不是闲话。
而是在诵经祈福。
其实就相当于开光。
赵祯于是在慧能大师以及王惟德的配合下,正式给这铜人启礼。启礼完毕,王惟德首次当着众人展示这铜人的使用方法。这铜人啊,内里的胎体其实是青铜,胎体外面,才是黄褐色的。而之所以选择用这样的颜色,是因为王惟德根据人体六位的具体位置分布,也在铜人的对应体位也开出了针眼大小的小洞,这些都被黄腊给封住了。黄腊是比较适合的材质。
而这铜人又是用来考验学生们对人体穴位认知程度的,自然不能轻易从外面看出来。
于是相应的,铜人外边也得铸成和黄腊一样的统一颜色。而如此以假乱真的模拟,也再次让在场诸人一个小小的震撼。比如,王惟德当场就从外面挑选了几位学生进来,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按王惟德的要求,分别去扎这铜人指定的六位。本来考试就容易紧张。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更都是些位高权重之人,何况还有赵祯在。当着这么群人的面考试,可想而知心理压力有多大,发控不好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令柔都不忍心看。
那几个学生瞅着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脸上又红又白,眼里的局促与慌张几乎要溢出,急出了满脑门的汗。
除个别心理素质极好的,其余几个学生无一不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看着他们这么煎熬,压在令柔心头沉甸甸的情绪竞然诡异地得到了释放,心境竞然一下子释然平静起来。
王惟德其实考的也没多难,吩咐他们扎的都是平时考试中经常联系的穴位,也有几个比较难扎的,不过也没超出平时的考试的范围。而最终的考试结果也是尴尬不已。统共叫进来五六个学生,仅仅只有一两个学生勉强将所有将这铜人对应的穴位扎出了水流。是的。其实在铜人底座下面,还专程设置了螺旋水阀,联通地下储水池。要给铜人全身注水时,地底下的水会从铜人脚底板的涌泉穴涌入慢慢盈满整个铌人。
所以只有扎对了穴位,水才能小孔里流出。郑提举一个劲儿地对赵祯说惭愧惭愧,请罪自己培养出的学生不合格。钱教授则在一旁帮腔求情。
而”罪魁祸首"王惟德,却跟局外人一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其实这种局面才是王惟德的目的所在。
就得要几个学艺不精的展示。
否则怎能体现出他铜人的精妙之处?
慧能大师倒是很了解自己这位好友的小心思,不过他也没戳破。只是照例做好人解围,提出让王惟德亲自将刚才报出的六位重新扎一遍了事。
果然,在真大师手里,那铜人果然扎哪哪就喷出小股的水流。赵祯也很高兴呀。
毕竞医术精进了,他的安全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不过他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