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李林塔尔<送闭段评功能
音乐会很成功。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观众们的掌声却久久不息,以至于指挥不得不返场谢幕三次。
“乔,你真的留下来了!”
观众退场,爱德华收拾好乐器,走到乔身边。他的眼睛很亮,演出成功的兴奋似乎还未褪去。
“跟我来。"他指了指通往后台的入口。
“超级完美的演出!"狭窄的走廊里摆满了谱架和乐器,乔走在爱德华身侧,“我不知道你还会拉小提琴!”爱德华轻笑一声。
“关于我,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嗯,你太棒啦!"乔夸赞道,“我真的好喜欢《春之声圆舞曲》!似乎能够看到春天蹦蹦跳跳地走来,欢乐又幸福!它甚至让我想要随之起舞!”
“如果我现在邀请你跳舞,你会第二次跟我说抱歉吗?“爱德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别开玩笑啦,"乔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涌动的暗流,“对了,你之前说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爱德华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上次你从我这儿借的《工程学》杂志看完了吗?再不还就要逾期了。”
“啊,我差点忘记了!“乔拍了拍脑袋,“抱歉,这段时间德语搞得我晕头转向。”
“你在学德语?”
“说来话长。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把书还给你。”
爱德华拎起琴盒:“我送你回家,顺便去拿书怎么样?”春天的夜晚是温暖的。
刚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弥漫着宜人的金银花香味。“既然你说自己在学德语,那我考考你吧。罗伯特·舒曼那曲《在美丽的五月》[1],你听懂了多少?”潮湿的街道给爱德华的声音增添了一股温柔,他的声音随着雾气氤氲开来,“在美丽的五月,当所有花蕾绽开……”“我不但全都听懂了,而且全都记得!"乔得意地开始背通,“在美丽的五月,
当所有花蕾绽开,
在我心里,
有爱情绽放了。
在美丽的五月,
当所有鸟儿歌唱,
我向她坦白了,
我的思恋与热望。”
爱德华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指根。“我背得对不对?"他看着乔一脸"我好厉害快点夸我"的开心模样,忽然有些不忍心了。
“我还以为你对医学更感兴趣。"爱德华接过乔还回的那本《工程学》杂志。
“哦,不。承担其他人生命这份责任太重大了,我不够坚强。“乔认真地看向爱德华,“但我为此钦佩你。”“你可以尝试一下。从护士开始……我们可以一起去做。”“饶了我吧。“乔笑起来,“你一定很爱医学,才会认为自己的职业是世界上最棒的。恰巧,我对工程也是如此。”耶稣升天节假期的周五,乔与李林塔尔约在了柏林的莱尔特火车站。
她当然见过航空史书籍中的照片,但李林塔尔本人,仍令她印象深刻。
李林塔尔很高,至少有六英尺;健壮而匀称,是典型的运动员身材。他留着浓密的金色卷发和络腮胡,看上去比照片中要和蔼亲切得多。
“邦格小姐?"他大步走上前,询问道。
“是的。“乔微笑着伸出手,“幸会,李林塔尔先生。”“幸会。"李林塔尔的握手很像他给人的感觉,精力充沛、坚定不移。
他们和一名协助组装飞行器的男仆一起坐上了马车。马车鳞鳞驶出城市,旭日初升,鹳鸟飞过道路两旁平坦的绿色田野。“快看!我的老师。"李林塔尔说。
“童年时,我总喜欢和我弟弟一起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想知道这些鹳鸟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地在天空中翱翔。然后我们会爬到距离它们很近的地方,因为鸟儿的嗅觉很差。“当有鸟儿突然看到我们,就会受惊跳起来一一跳向我们,直到翅膀的力量足以将它提离地面。那时我就明白,逆风起飞一定比顺风起飞更容易,因为这种害羞的动物不会无缘无故地跳向危险。”
“引人入胜的故事。"乔仰慕之心顿起。
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常识,源于先辈们无数次对自然细致入微的观察。
“您的故事是什么?"李林塔尔问。
“对飞行热爱的起源,全世界都是相似的。“乔微笑道,“只不过我的老师是云雀。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自由一一于是我的心心也被这种渴望占据了。我想要触摸天空,而不是被束缚在地面上,只能抬头仰望。
“令人悲伤的是,那时我还没有听过艾萨克·牛顿这个名字,所以这一课来得有些惨痛。整整半年时间,我都不得不用左手刷牙、吃饭和写字。
“但那是我人生的决定性时刻一一就像哥伦布第一次看见大海,就像牛顿被苹果砸到。”
“我也曾尝试过建造自己的翅膀。"李林塔尔回忆道,“那时我十四岁,我弟弟十三岁。我们用山毛榉木板做了两米长的翼面,为了避免被同学们嘲笑,不得不等到天黑才进行实验。当然,我们没能飞起来。
“我知道我们一定有什么地方没做对。于是我们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鹳鸟,画素描,用秤、怀表和卷尺研究它们。感谢摄影技术的发展,我们得到了一些鹳鸟飞行时的清晰图像。于是我们开始更系统地测试翅膀表面的关键特性一一曲率和形状。”乔发现,李林塔尔在叙述过程中始终在用“我们"作为主语。然而后世介绍航空历史的书籍中,却从未提及李林塔尔弟弟的名字。
“您弟弟还在和您一起工作吗?”
她忽然想起了提奥一一李林塔尔的弟弟,会是另一个被哥哥遮盖了光芒,成就被历史遗忘的人吗?
“不,古斯塔夫移民去了澳大利亚。与飞行相比,他对建筑更感兴趣。”
愉快的旅途总是显得短暂。
他们到达了里诺的小旅馆,匆匆吃了一顿午餐。接着,李林塔尔和男仆从谷仓里拖出飞行器,装上马车,向村庄外的山上驶去。
“这不是完美的飞行地点吗?"李林塔尔将周围的山脉指给乔看。
一连串高达60 米的山丘耸立在周围平坦的田野之上。山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草和石楠花,每个方向的坡度各不相同。3“所以,你总能找到合适的迎风坡度。"李林塔尔说着跳下马车,开始在草地上组装飞行器。
机翼长约6米,材料是绷在竹架上的棉布。乔不自觉地皱眉一一尽管摸起来强度不低,但这依然是棉布。好在尾翼总算能给她些许安慰。谢天谢地,水平和竖直的安定面都在。
李林塔尔已经换上了他的飞行服装。法兰绒衬衫和灯笼裤,膝盖上绑着厚厚的垫子,以减轻落地时的震动。“您确定要飞吗?”
尽管看过无数张李林塔尔飞行的照片,但当这一切将要在眼前发生时,乔仍旧感到难以置信。
“当然。"李林塔尔回答。在他生命中,没有什么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但您可能会遇到湍流!"不提眼前简陋的飞行器,在没有雷达天气报告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检测湍流!“那就将身体向另一侧甩。"李林塔尔云淡风轻地回答道,仿佛完全不在意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我要飞了。”
他迎风调整着角度,接着快步向前走了几步,瞬间就从地面上被提了起来。
风呼啸着吹过飞行器,奏出狂野的曲调。
但乔的心心跳声比那更大。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中的李林塔尔一一突然,整架扑翼机向侧面倾斜过去!还没等乔看清发生了什么,飞行器又再次恢复了平稳。
在重力的作用下,飞机逐渐下降。距离地面不到半米时,李林塔尔向前迈开双腿,稳稳着陆。
乔向他奔跑过去。
“邦格小姐,您看到了吗?"李林塔尔因为兴奋和疲惫气喘吁吁,“刚刚我就是通过改变身体重心修正了平衡!”乔读过许多关于李林塔尔的文章,也看过他那篇著名论文,《拱形面在飞行中的承载能力》的英文版。但对她而言,李林塔尔这个名字更多时候只是一个绕了远路、走错方向的研究者。
可正如韦纳姆所说,谁又能笃定"正确"呢?飞行间隙的修整,乔和李林塔尔坐在草地上,讨论刚刚的尝试。
“那真的很危险。您安然无恙,非常幸运。”“我是个工程师。我相信科学,而不是运气。"李林塔尔从背包中拿出笔记本,一边写着飞行记录,一边对乔说。“一个人不会通过运气取得进步,而是通过不懈努力。那是无数次练习的成果一一练习控制飞行器,练习控制自己的身体。每个周日,甚至周中如果有时间的话,我都会在练习场的山上逆风滑行数千次。”
乔见过许许多多出类拔萃的人,但没有任何一个像李林塔尔一样令她肃然起敬。
他的信心不是源于盲目,而是源于无数次科学的试验;他的勇气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最坚定的热爱。而自己不过是运气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去指点他们以生命换来的经验!
“您是否想过尝试不同类型的推进和控制系统?“乔收起所有的轻慢,以最谦逊的语气问道。
“当然。"李林塔尔点头道,“但我依然相信飞行的秘诀在于扑动翅膀。”
“我们模仿鸟类,但不必照搬鸟类。或许对于起飞来说,向前运动与向上运动一样重要一一能借我一张纸吗?”乔接过李林塔尔递来的纸,三两下折成飞机,投掷出去,“您看,一旦到了空中,无需拍打翅膀就可以飞出很远。或许我们要做的只是找准方向,提供一个推力一一”她微笑着看向李林塔尔,“您不是拥有一家引擎公司?”李林塔尔的眼睛蓦地亮了亮。
“向前运动……推……“他喃喃低语着,开始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算算,直到突如其来的阵雨砸向他们。全神贯注的李林塔尔这才陡然惊醒。
然后他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掀开滑翔机的机翼,邀请乔一起爬到下面躲雨。
做这些事的时候,将近四十岁的他快乐得像个孩子。2太阳很快出来了。
“邦格小姐,您想尝试一下吗?"当翅膀重新变得干燥时,他这样问乔。
“我?!“乔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在她看来,这架扑翼滑翔机简直就是口会移动的棺材。如果说李林塔尔的工程师本能是不相信运气,那么她的工程师本能,就是不相信一切没有经过自己验算的飞行器。但李林塔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家,不去尝试他的扑翼机,她怎么能说服他转向固定翼呢?
不就是60米高的山丘,乔对自己说,还有斜坡缓冲,最坏的结果,顶多一一
最坏的结果是丢掉性命啊!
她是有滑翔机的执照没错,但从没接受过任何悬挂式滑翔机的训练!
可错过李林塔尔,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对她平等相待、尊重她的意见了。
她被忽略了太久,被拒绝了太久。自己的才华终于得到珍视,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受。
她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没有飞行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
乔用力一咬嘴唇,狠下了心。
她拿过李林塔尔的笔记本,写下阿姆斯特丹的家庭住址。“李林塔尔先生,如果我坠机的话,您能通知我的家人吗?告诉他们我爱他们。”
李林塔尔望着乔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却忍不住扑哧笑了。“邦格小姐,您不会以为我是要您从60米的山顶飞下来吧?”
他伸手指向山丘附近一个不到2米高的砾石坑,“我是说,您可以尝试一下跳到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