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因果报应与牛顿定律<关闭段评功能乔是在医院醒来的。

“感谢上帝。"提奥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像是陡然卸下重担一般放松了身体，“乔，你觉得怎么样？你真的吓到我了。”视线一片模糊，心脏跳得忽快忽慢。乔忍过一阵心悸，才勉强将话语挤出喉咙：“发生了什么事？”“德克斯小姐和我发现你在公寓里昏迷不醒。"提奥紧锁着眉，“你在这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脱离危险后，我说服德克斯小姐先回去休息了。她说她明天一早会来探望。”……谢谢。“乔努力撑起上身，“抱歉让你错过了火车。”“那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提奥扶住乔的后背，将枕头垫在她身后，“我已经给安德烈发了电报。”“真希望你没有。不告诉他的话，大家的生活都能轻松一些。“乔不难想象安德里斯下一封信的内容一一是猛烈的抨击还是愤怒的责骂？

提奥没有与乔在这个问题上争辩。

“医生说是毛地黄中毒。我报了警，是那个姓斯顿夫的家伙对你做了这些吗？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眩晕让乔闭上眼睛：“请不要做任何事。”“你在保护他吗？"提奥的声音中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医生说你的心心跳一度紊乱到极其危险的地步，乔，你差点就死了！”

“交给警察吧。这件事与你无关。”

“这一切都与我有关！如果我没有去找你呢？如果我没能把你及时送来医院呢？"提奥简直不敢去想这些假设的后果，“倘若你出了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可你去了，不是么。”

因为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啊。会在萍水相逢的时候担心撞到头的她，会在刚刚认识的时候坚持去接晚归的她。而她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会利用他的善良和责任感。“……我真的很抱歉。“乔忽然有点厌弃这样的自己，“答应我你不会做蠢事。”

提奥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乔，告诉我你没有一一”

“我没有。“也许有一天她会对他坦白，但不是现在。提奥沉默了许久。

“如果你认为有人应该遭遇悲惨的结局，我相信你，并且愿意提供帮助。但我希望你明白，没有什么值得你豁出性命去赌。乔，答应我你会小心的。”

她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项品质。乔心心想。他实在过于敏锐一一然而此刻她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警方的调查进行得很快。

种种证据都指向爱德华一一听到他与乔争执的同学的证词，安娜和提奥的证词，乔公寓储物柜上的指纹。虽然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接触过毛地黄，但毛地黄作为随处可见的美丽野花，一个医学生当然知道它在心脏病治疗中的用途，以及使用不当会造成的毒性。

“………我要回海牙了。”

爱德华因涉嫌谋杀被警方带走的那天，安娜对乔说。“祝你好运。所有的事情都是。”

“谢谢。"安娜苦笑道，“我真的需要我能获得的所有运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安慰，连乔自己都觉得苍白。“至少我不必再担心心婚约了。”安娜垂下眼睛，“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一梦中欢喜，醒来却悲伤。或许比他人目光中的羞辱更难以忍受的，是我对自己判断力的质疑。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我曾以为生活是幸福。现在我终于明白，生活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的确如此。但这不正是生活的魅力所在吗？尽管世界充满苦难，但也充满了对苦难的克服。”

“我会努力坚强的。"安娜对乔说，但更像是说给自己的承诺，“如果不能再次快乐，我至少会坚强。”“我知道你会再次快乐的，因为获得快乐并不需要依赖他人。”

“你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就去做。乔，我一直很羡慕你这一点。”

“我相信你内心深处是知道的，你只是害怕承认。“乔看向安娜，“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我想去上艺术学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安娜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释然。原来大声宣告自己的梦想，是一件这么棒的事。

迎着乔鼓励的目光，她一口气说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坚定，“我想要成为艺术家！我想画出自己看到、感受到的世界一一无论这听起来多么疯狂和可笑。”

乔笑起来：“对于一个致力于飞上天的人来说，这一点也不疯狂。”

“我差点忘记，你比我疯狂多了。"安娜也笑着说。而后她拥抱了乔，一个用力的、持续的拥抱，“请务必给我写信。”

“尊敬的李林塔尔先生，"乔展开信纸，写下的地址却是柏林而非海牙。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将在八月开始工作。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知道是否可以提前开始。我目前的工作已经终止，这并非我的过错，但我感到自己有义务向您解释整件事情。“在我们会面期间，您给予了我极大的尊重与善意。我不能不告知您可能面临的流言蜚语就开始工作，即使这意味着因此失去我渴望已久的机会……”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努力，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乔把信封投入邮筒，默默将中指与食指交叉。“约翰娜邦格。”

回家的路上，一个人突然从小巷里的某幢房子后面跳了出来。

建筑物的阴影中，她看清了对面男人的脸一一是爱德华。“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警察局吗？“乔不易察觉地蹙了眉。

“你妄想。“爱德华说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你就没有什么需要忏悔的吗？让我陷入这种境地？”

“在你忏悔之前，没有。”

“那是个陷阱。你算计了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毛地黄。“爱德华盯着乔的眼睛，“药用量和致死量之间的细微差异，连行医多年的医生都必须慎之又慎。我是该佩服你的医学知识，还是你对自己的狠心？”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乔无辜地说，“我又不是医学生。”“没错，你不是。“爱德华勾起唇角，毫无温度地说，“一个缺乏医学常识的年轻女性，把毛地黄当作玻璃苣误食实在太正常了。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关进监狱？别天真了，那些所谓的′证据''，根本经不住推敲。”

“我从来没有那样期望过。但你知道通过这件事我学到了什么？谣言可以毁掉一个人。现在轮到你来体验了一一是不是很棒？宇宙总有自我修正的方法。”

“我从不信因果报应。"爱德华不屑地说。“但你应该相信牛顿。“乔微笑道，语气耐心恳切得像是中学物理教师，“每一个作用，都有一个相等的反作用。“大学会留下一个杀人犯吗？医学委员会能把执照颁给一个杀人犯吗？又有哪家诊所，愿意雇佣一个带犯罪记录的人？”随着她的问题，爱德华的面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直到被晦暗的乌云彻底遮蔽。

“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你人生中最棒的，所以，好好享受吧。”

“我可真是低估了你。"爱德华的每个单词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那今后就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乔绕过爱德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虽然我不认为我的生活会再与你产生交集了。”爱德华沉默了片刻。

“知道么，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

乔简直不知是应当生气，还是失笑。

“你确实选错了职业。你本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却非要做个三流医生。别表现得像个受害者，我没叫你把安眠药放进我的杯子里，更没叫你乱翻我的东西。”“我不平庸！"爱德华一字一顿地宣告。他捏住乔的手腕，强迫她转身，“我当然会成功的。但如果我要下地狱，会拖着你一起去的。”

他高大的身材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乔的心跳开始加速，脸上却绽开了笑容，脊背也挺得笔直：“要是你以为我会在乎可笑的名誉，就大错特错了。我在世上立身凭借的是我的学识和能力，那是你永远也无法夺走的东西。”

即使在被愤怒与恨意充斥的此刻，爱德华也不得不承认，对面姑娘笃定自信的模样实在很吸引人。

让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因自己而落泪，让她底下永不服输的头颅，想必会是很棒的感觉。

“你不在乎，那你的姐妹们呢？“爱德华眯起眼睛，“如果我没记错，你还有三个姐妹吧？”

“别把我的家人扯进来！还有，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我妹妹说，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一个比钢铁更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乔回过头。

“德里斯！“她必须承认，对方的出现令自己松了口气。“等着看吧，你会后悔的。“爱德华离开之前，悻悻地甩下一句话。

乔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拜托，省掉那些''我告诉过你了''的演讲吧。"她恹恹地出声。

“我什么也没说。“安德里斯一边回答，一边向乔走来。“全都写在你脸上了。“乔停顿了片刻，软下语气，“无论如何，谢谢你。”

“不客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讨厌的妹妹又闯了什么祸吗？”“我们是家人，乔。"安德里斯语重心长地叹息。乔赌气般地向另一边偏了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感情用事？”

“从我意识到可能会失去你的那一刻起。”安德里斯无法描述收到电报的那一刻，自己有多么震惊乃至恐惧。接下来的记忆都是模糊的一一自己如何向经理请假，又如何匆匆回家收拾东西。

直到他收到提奥的第二封电报一一乔已经脱离了危险。安德里斯站到了乔的对面。犹豫片刻后，他伸出手，环过妹妹的肩膀。

“我很想你，乔。我很想′我们。”

乔的身体僵了僵，却也没有挣开。

安德里斯从巴黎开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渐渐安稳下来。他们总得跨过之前的罅隙，要做到这一点，彼此都必须学会忘记和原谅。

他知道他们今后的关系不会与以前一样了。虽然他此刻并不完全确定该如何对待她，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一一“即使你不总是喜欢你的家人，但你永远爱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