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弟弟提奥(1 / 1)

梵高夫人 寒水空流 1878 字 2024-10-02

第32章致我的弟弟提奥送闭段评功能

“你知道我爱你。”

此时此刻的巴黎,另一场关于爱的对话在手足间展开。“但正因如此,我必须离开。"文森特对提奥说。弟弟缺席的这些天,他想了很多。前些日子无休止的争吵不但影响了提奥本就不够强健的身体,也消耗了他们之间的情谊。文森特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两个自己:一个天赋异禀,善良细腻;另一个极度敏感,自私无情。

每当情绪低落、力量耗尽时,他就试图通过喝酒来振作自己。但在酒精的影响下,他总是言不由衷地对提奥说出刻薄之语,事后又为此懊悔自责。

文森特终于意识到,要让他们都珍视的非凡关系持续下去,他们之间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现在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提奥说。

他们已经弥补了之前的裂痕,在艺术和生活上都携手并进。“你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不断进步。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扬名立万。”

“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被兄弟的责任蒙蔽了双眼才这么说。”

“文森特一一”

“我不能留下来。"如果继续留在巴黎,提奥和他最终会陷入与之前相同的,争吵-和解的循环。这只会扩大他们之间的裂痕,直至无法挽回。

“为了你的健康,也为了我的。我受够了巴黎的疯狂,这里也几乎把我变成了酒鬼。”

那双眼睛里深沉的悲伤震撼了提奥。他知道,哥哥的决定已经无可更改。

文森特渴望朋友和爱人,但他天真的热情和反复无常的脾气导致了许多不愉快的场面。模特拒绝为他摆姿势,他也被禁止在街上画画。

巴黎不仅启发了他,也伤害了他。

或许他的确能从一个更淳朴、更温和的环境中受益。提奥想。

“你打算去哪儿?”

“马赛。”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地点。离开的念头,是他深思熟虑过的。

“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都被南方的色彩所吸引。我会先在阿尔勒停留,然后去蒙蒂切利[1]住过的地方,继续同样的工作,过同样的生活,死于同样的死亡。”

因为担心自己走后弟弟会感到孤独,离开前一晚,文森特请好友埃米尔·贝尔纳[2]帮忙,布置他和提奥公寓里的画室。“这样他就会感觉我还在这里。"文森特说着,将自己喜爱的日本版画钉在墙上。

然后,他把一幅刚刚完成的作品放到了画架上一一画布的颜料还未干透。

“它好美。"贝尔纳说。

从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文森特就开始思考要送给提奥一幅什么样的画。

他选择了静物。

法语中,用来描述一组无生命物体的绘画术语是nature morte,死去的自然。“静物”一词,与这种绘画流派一样,起源于十六世纪的荷兰。

黄金时代的艺术家们精心选择并排列绘制的对象,以这样自由而富有创意的方式,完成了独特的艺术探索。对文森特来说,这也是一切的开始。

几年前在海牙,当他从表亲安东·莫夫那里进行正式的绘画学习时,莫夫把他带进工作室,在桌上布置了一个罐子、一个瓶子和一双木屐。

通常情况下,绘画教学会从基础素描起步。但莫夫将调色板放到了文森特手中,一边告诉他正确的持握方法,一边向他展示椭圆形的色彩。

于是,文森特就这样完成了他的第一幅画作一一《卷心菜和木屐的静物》[3]。

那当然算不上出色的作品。它笔法稚嫩,带着海牙画派典型的、沉闷的灰调。但从那一刻,文森特开始学着处理颜料和运用色彩,正式踏上了他作为画家的职业道路。来到巴黎后,他看到了法国艺术家创作的色彩鲜艳的画作。他开始深入研究色彩理论,调色板也渐渐明亮起来。在这幅为提奥而作的画中,文森特又走远了一步一一他决定用单色调完成一整幅画。

赭色,金色,柠檬色;橙色,杏色,琥珀色。色彩在画布上爆发,前景中的水果通过不同笔触在明黄的背景中凸显出来。

温棒、柠檬、梨和葡萄[4],一切都沐浴在普罗旺斯温暖的阳光下,就连阴影也消失不见。

他以几十种深深浅浅的黄,奏出了一首黄色的交响曲。早在荷兰时,提奥就一直敦促他创作色彩更丰富、更明亮的画作。而现在,他终于能够从《卷心菜和木屐静物》的阴郁土色中走出,走向一个生机勃勃、光明灿烂的世界。所以他画下了阳光,希望,对提奥最深切的感激和最美好的祝愿。

à mon frere Theo,文森特在左下角用红色的颜料写道,致我的弟弟提奥。

他最好的朋友,最坚定不移的支持者,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切都布置好后,文森特取出一卷画递给贝尔纳:“这是送给你的。”

他在巴黎结识了许多艺术家,能称为朋友的却极少。新晋艺术家们容忍文森特,几乎总是为了获得提奥的青睐一一他是为数不多愿意展示前卫作品的大画商之一。

年轻的贝尔纳最初对文森特示好,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但相差十五岁的两人很快就成为了朋友一一对孤独的文森特来说,一句鼓励的话或一句诚挚的赞美可以创造奇迹。贝尔纳展开画轴。

那是一幅中国画,线条和颜色都简化到极致。扁平的图象不再是对自然的客观描绘,而是一种抽象意境的表达。“我很喜欢。"贝尔纳说。

这与印象派“捕捉稍纵即逝的瞬间"完全相反,也是他所追求的艺术风格一一表达“自我”而非"自然”。“那我就很高兴了。“文森特笑了,“不枉我从一个废品商人手里救下它。”

“在南方,在硫磺般的阳光下,我会建立一个艺术家聚居地。一个艺术家可以待在那里,自由画画的地方。”文森特看着贝尔纳,真诚地邀请道,“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也许以后我会的。"贝尔纳没有答应与文森特一同前往南方,但陪伴他在巴黎的夜色中走了很久。

分别时,他握住了文森特的手,“祝你好运,我的朋友。”第二天,提奥陪伴文森特参观了修拉的工作室,然后前往车站。

在文森特坐上南下火车的同时,乔则与安德里斯一起,北上阿姆斯特丹。

“我必须去吗?“对于回家这件事,乔表现得十分不情愿。安德里斯左右手各拎着一只箱子,里面是乔在乌特勒支的所有物品:“我本打算告诉父亲这里发生的一切,但我想你宁愿自己来说。”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他有权知道。“安德里斯神色郑重,“他是你的父亲,乔,而且他爱你。”

回到家的第一晚,家庭会议就在安德里斯的建议下召开了。参与者除了兄妹二人,还有父母和大哥亨德里克。“那个姓斯顿夫的家伙已经被开除了。”安德里斯补充道,“但我们必须采取措施,确保这个隐患得以解决。”“我不明白。“乔摇头。

“他将无法在荷兰的任何地方继续学业,他之前为成为执业医生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他的人生实际上已经毁了。这当然是他应得的,但你以为他会微笑着放过你吗?”安德里斯紧紧蹙着眉,“他会尽一切努力让你付出代价,我指的不仅仅是名誉。如果他想伤害你怎么办?那天他差点就这么做了!”

乔沉默了片刻。

“我会离开阿姆斯特丹。”

“好主意。"安德里斯迅速接口,不容拒绝地说,“你将和我一起住在巴黎。”

“不,我要去柏林。我已经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就在前几天,乔收到了李林塔尔的回信。出乎意料的是,李林塔尔并没有开门见山地给出是或否的答案,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

……邦格小姐,您还记得我的女儿们吗?上周我被叫到她们所在的中学,校长告诉我,我的两个女儿都不会升入下一年级。这令我非常惊讶,她们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很好。校长继续说,这是因为她们总是骑着新自行车穿越利希特费尔德的每一寸土地。对两个年轻女孩来说,这是极其不恰当、乃至′令人发指''的行为。邦格小姐,您猜我对校长说了什么?“让她们继续骑自行车吧。

“所以您看,没什么好担心的。在别人眼里,我已经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啦。一位老钻探员曾对我说,我的飞行尝试是''对上帝的傲慢和蔑视,只能受到惩罚''。我没有让它阻止我飞行,我也不会让别人的言论阻止我与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共事。“我们柏林见。”

想到李林塔尔,乔心中泛起暖意。

“柏林?乔,你为什么总是要逃离家人?”“我没有逃离任何事情。我只是奔向我的梦想。”“我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是让乔和我一起去巴黎。"安德里斯看向邦格先生,试图拉拢父亲劝说乔按照他的想法行事,“夏天结束前,我会给她找一个体面的丈夫。”“那是乔的人生,难道她自己不应该有发言权吗?"大哥亨德里克说。

“谢谢你,亨利。”

安德里斯有些不满大哥没有支持自己:“不要鼓励她。她已经够执拗的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那个必须结婚的人。莉恩和米恩比我大,但没有人强迫她们走上红毯。而且显然,没有人催促你和亨利。”

“因为亨利和我是男人,而莉恩和米恩只是待在家里。”安德里斯举起手,阻止乔愤怒地跳起来,“我知道你会说这不公平,但社会就是如此。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乔。你难道看不出我在保护你吗?看不出我在努力找一个能让你走自己道路的人吗?"1

“那就支持我!“乔挫败地叫道,“我不需要被保护!让我走自己的路!”

“和德里斯一起去巴黎不是个坏主意。“邦格先生说,“也许你会坠入爱河。”

“你太仁慈了,父亲。"安德里斯突然生气了,“既然你不需要被保护,乔,那我就把话说清楚。”

“事实是,谣言会不断出现,而且迅速传播。我很想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我们都明白那只是美好的愿望。不要以为乌特勒支离这儿很远,人们会闲言碎语,指手画脚。“你可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那贝布呢?她才十三岁,你知道青少年可以有多刻薄一一你要让她因为你在学校抬不起头来,成为所有人嘲笑欺凌的对象吗?!你要断绝她未来获得任何体面工作或者婚姻的可能性吗?!”

乔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没有回答。

一时间,客厅里安静得只余呼吸声。

“你总说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那就表现得像个成年人!做正确的事!担起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