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正确的事(1 / 1)

梵高夫人 寒水空流 2311 字 2024-10-02

第33章做正确的事{送闭段评功能

夜深人静,乔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乔,你睡不着吗?"小妹贝布的声音从房间里的另一张床上传来。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一阵案案窣窣的响动。贝布掀开被子,爬了上来。“乔,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总是半夜躲到你床上。暴风雨一来,树枝被风刮到窗户上噼啪作响,然后我就会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你的被子下面。”

乔将妹妹身侧的被子拉好,没有回答。

贝布紧挨着乔,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你在想什么?”“没什么。”

“自从你离开家,我就感觉我们没那么亲密了。乔,我觉得我正在失去你。”

“我很抱歉,贝布……”

“我没有在责怪你。无论是选择独立还是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一直为你骄傲。我想分担你的烦恼一-但我知道什么呢?我只是个愚蠢的女学生,对生活知之甚少。要是我也能和你一样,去看外面的世界就好了。”

“你比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聪明多啦。“乔说,“但首先,你需要好好完成学业。”

“我听到了你和德里斯的谈话。你不开心,是因为不想结婚吗?”

小姑娘窝进她怀里,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乔,你不需要为了我这样做。我长大后就不想结婚,我只想唱歌。"[1]乔伸手环过贝布的后背,心底软成一片。

“你可以追逐你的任何梦想,贝布。"乔摸着妹妹的发辫,轻声回答。

“你当然可以不结婚,但那必须是出于选择,而不是被迫。“如同她对安娜所说,选择与被迫,从本质上来说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这就是我的选择。"贝布撇了撇嘴,“男孩子们都很笨。维姆就是,他练习小提琴时总出错,还责怪我唱音阶太大声打扰了他。”

乔因为贝布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了:“公平一点,他才七岁。”

“我七岁的时候,钢琴就弹得很好了。”

“是,我们的贝布是个小天才。但你也只有十三岁,并不足以做出人生的重大抉择。”

何况,这不仅仅是婚姻问题。

乔是在爱里长大的。在英国时组里的学姐曾说,她一看就是那种幸福家庭出来的小孩,开朗自信,带着理想主义的天真。而学姐本人经历过校园霸凌,留下了难以治愈的伤痕。更不要说,这个时代对于女性汹涌的恶意一一前些日子经历的攻击与侮辱令她都感到难以承受,如果李林塔尔的女儿们仅仅因为骑自行车就要被留级,贝布面临的又会是什么?倘若选项只限于家庭和理想,乔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但这还关系到另一个无辜女孩的人生。

她凭什么让贝布这样一个天赋出众、前程似锦的女孩,在歧视和霸凌中度过她的少女时代,磨灭她所有的希望与热情?如果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毫无愧疚地践踏别人的理想,她与爱德华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能、也不会剥夺你选择的权利。你的,莉恩的,米恩的。”

静夜中,乔的声音格外清晰,“你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我,不会让任何人毁掉它。”

乔知道订婚以挽救家庭声誉是"正确的事”。但此刻一一哪怕只是为了小妹妹刚刚的话,这也成为了"值得的事”。“可是乔,你一一”

“别担心我啦。"乔打断妹妹的话。

然后她低下头,亲吻了小贝布的脸颊,“快点睡吧,我会有办法的。”

“我同意跟德里斯一起去巴黎。”

第二天吃过早餐,乔宣布道,“但我不承诺我会结婚。”“欢迎来到巴黎。”

安德里斯走下火车,对乔伸出手。

乔跟在安德里斯身旁奋力穿过人群。

搬运工们推操着行李向前走。一个年轻男孩从侧面撞上了乔,他推车上摇摇欲坠的旅行箱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在地。“请原谅,小姐!"他慌慌张张地道歉,但立即被人们的呼喊声与火车的汽笛声压过了。

这里比阿姆斯特丹更喧嚣,比柏林更拥挤,比伦敦更混乱。耳畔充斥着陌生的语言,乔终于有了真实感。这里是巴黎。

“最亲爱的亨利埃特,你不会猜到我是在哪里给你写这封信的。”

还不到九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安德里斯去上班了,乔独自坐在书桌前,任巴黎慷慨的阳光洒进房间,吻上她的脸。

“坐落在蒙马特山顶的风车让我想起荷兰,但其他的一切都在提醒我这有多么不同。”

法语对话从开着的窗户外面传来,伴着邻家孩童喊妈妈的声音。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想要告诉你,却不知从何说起。哦,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刻你就在这儿,在我身边!“做正确的事,每个人都这样告诉我。可你知道么,我受够了做正确的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似乎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总会有人受到伤害。

“也许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我更在乎自己的志向而不是应当背负的十字架。我最大的恐惧是,如果这次我妥协了,就会慢慢忘记自己真正是谁。”

乔停下笔。

思忖片刻,她将信纸揉成一团,开始写另一封信。“尊敬的李林塔尔先生,

“抱歉我不得不推迟抵达柏林的时间。我有一些家庭事务需要处理,希望最晚能在下个月前结束。在此期间,我认为我最好开始工作。”

她必须工作。

这是她负面情绪的出口,也是获得内心平静的唯一方法。“您在前一封信中提到,仅仅因为编蝠型机翼在实践中更容易制造就只关注这种翼型,可能是错误的。因为实验结果显示,厚翼可以提供更多升力,并显著提高低速时的性能。“在我看来,机翼曲率对升力的作用比厚度更大。”乔拿起一旁的铅笔,画出两种翼型的弦向截面图。“根据伯努利定理,空气流过机翼拱形上表面的速度更快,因此那里的压力要小于机翼下表面的压力,这样就产生了升力。上图中具有高曲率的薄翼,会产生比对称型厚翼更大的升力。

“当然,航空业的一切都是折衷的。厚翼在产生更大升力的同时也会增加阻力。基于数学模型的计算表明-一我将随信附上详细的公式和过程一一机翼厚度为翼弦长度的12%时气动效果最佳……

乔取出坐标纸,开始绘制NACA最经典的两种翼型:4412和2412。

你会去柏林的。

她用直尺拉出一条翼弦线,在距离前缘0.4弦长处标记最大拱度位置。

你会成功的。

她写下中弧线的计算方程。

你只需等待阳光,你只需等待。

“明晚荷兰俱乐部有一个舞会。”

晚餐时,安德里斯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对乔说,“做好准备吧,我会把我认识的每一个符合条件的绅士都介绍给你。”舞会比预想中还要无聊。

舞伴则比跳舞本身更难以忍受一一当对方第三次暗示希望未来的妻子恭敬顺从时,乔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不小心"踩上了他的脚趾。

“说真的,这就是你所谓′符合条件的绅士?“曲子终于结束,乔走向角落里的安德里斯,没好气地抱怨道。“保持微笑,亲爱的妹妹。“安德里斯偏过头轻声说,“范登贝赫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公证人,有着光明的前途。”“相信我,我已经用尽了我所有的礼貌。他想要的显然不是妻子,而是一个有着漂亮脸蛋的温顺管家。”“我知道这不太理想。但你必须明白,社会一一”“提奥没来吗?"乔打断安德里斯的话。

她原本预计会在舞会上见到提奥,但他却无处可寻。“提奥?"安德里斯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你那时反对得如此激烈。”

“我从未说过我不喜欢他。我只是并不爱他。"乔看着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人群,“但谁说爱情是婚姻的必要条件呢?”“我很高兴你终于想通了。“安德里斯喝了一口起泡酒,“不过他今晚不在这儿。他哥哥离开之后,他相当低落。”“低落"显然是个轻描淡写的说法。

当提奥独自一人从巴黎北站回到家,他看着空荡荡的公寓,感到深深的孤独与悲伤。

画室里堆满了文森特的画作,每一幅都在提醒他哥哥的缺席。

文森特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提奥,但他所有的努力却造成了截然相反的效果。思念与空虚与日俱增,提奥则日渐消瘦。为了排解孤独,提奥再次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他购买了几幅莫奈的作品,并致力于加强古比尔和印象派画家的联系一一支持前卫艺术家,是他和文森特共同的理想。在忙碌而单调的生活之外,也有其他问题需要烦恼。比如,某位锲而不舍的年轻小姐。

“萨特小姐。“提奥停下脚步,压了压帽檐。“梵高先生!“萨特小姐仰起脸,笑弯了眼睛,“我刚刚还在希望能见到您。”

“很抱歉,我不能留下来。我要去德加先生的工作室见他。”

萨特小姐每周都会来古比尔画廊,偶尔还会买上一幅画。所以当她指明要求提奥为她做介绍时,无论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出于礼貌,他都不能拒绝。

“我喜欢他画的舞者。“萨特小姐说,“我能一起去吗?”“德加先生对意外访客不太热衷。"提奥移开视线。天空是灰色的,阳光却格外炽烈。女士们撑起阳伞,保护自己免受午后阳光的伤害。

所以人群中,那个没有撑伞的姑娘便格外显眼了一-荷兰人当然是不撑伞的,即使在下雨天。

“乔!"提奥高声叫道。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乔穿过马路。事实上,她刚刚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这位是我的好友,来自阿姆斯特丹的邦格小姐。“做介绍的时候,提奥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乔。

“这位是萨特小姐。”

“幸会。"萨特小姐说。

“幸会。"乔微笑点头。

接下来,提奥又低声对萨特小姐说了些什么一一以乔的法语水平,并不能听得分明。

萨特小姐意味不明地看了乔一眼,转身离开了。“抱歉,我并非有意打断你们的谈话。“乔斟酌着开口问道,“萨特小姐,她是不是你的一一”

“噢不,当然不。"乔还未说出“心上人”这个单词,就被提奥打断了。

“她是一一"提奥停顿了片刻。他不希望乔产生任何误会,却也无意在背后议论另一位小姐的是非。

“我和她并不熟悉。“提奥最终这样说道。然后他看着乔笑起来,眼睛里闪烁出光芒:“安德烈没有告诉我,你要来巴黎。”“只是短暂停留。”

“你要去哪儿?能允许我护送你吗?”

提奥穿了一件灰褐色的西装,头上戴着圆顶礼帽,一副相当标准的巴黎绅士打扮。他伸出手臂,带着一个身处自己城市中的人才会拥有的从容与自信。

“事实上,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提奥的笑容更深了。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吗?我不想站在马路中央说话。”………我有什么不妥吗?"沿塞纳河漫步的时候,提奥注意到了乔打量自己的眼神。

“不,只是……德里斯说你最近有些忧郁。”他虽然消瘦了一些,却并非安德里斯描述中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实在令人高兴。

“我的确很难过。"提奥回答。但此时此刻,这份难过因为乔温柔亲切的关心得到了抚慰。

“文森特一一我的哥哥,离开了巴黎。如你所知,他是一名画家。他也曾在古比尔工作过,在我刚起步时,对我照顾有加。我对艺术的热爱就是源自于他,我对他的崇拜超乎想象。”即使在悲伤中,这样的对话也令提奥感到幸福。这正是当初他给文森特的信中写到的,他曾梦想过无数次的情景一一“我想要与她谈论一切。我深信她能够理解别人无法理解的,我心中的渴望。”

“你一定很思念他。"乔说。

“文森特来到这里时,我没想到我们会变得如此亲密。我找了一个新室友,德·哈恩[2],一位来自阿姆斯特丹的画家。他的才华还不错,但没人能取代文森特的位置。”“啊,卡鲁索桥。"提奥停下脚步,“文森特在巴黎最喜欢的风景之一。"[3]

拱桥横跨塞纳河,驳船在桥下悠然驶过。桥上每个角落都矗立着古典风格的精美雕塑,对岸是宏伟的卢浮宫。“这里的确很美。”

“我们正站在这座城市最有吸引力的地方。“提奥完全没有隐藏他对巴黎的热爱,“你想进去看看吗?卢浮宫收藏了世界上最棒的艺术品。”

“下次吧。“乔停顿了片刻,“我想不出如何含蓄委婉地进入主题,所以就直说了。之前你曾说,如果我需要帮助,可以联系你。”

“当然。”

碧波揉碎了白云的倒影,乔将目光从河面转向身旁的青年,神色郑重:“我即将提出的请求会很过分。在给出答案之前,请务必考虑清楚,并知悉你没有义务答应。”提奥忽然有了某种期待。

炎炎夏日,他的双手却因紧张变得冰凉。快点说出来吧,他想,否则下一秒,他就要因为心旌摇曳而跌进塞纳河里去了。“我想问,你之前的求婚还有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