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拜见岳父大人

“乔写信告诉了我们订婚的事。”

晚餐后，邦格先生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我们……非常惊讶，你可以想象。这是怎么发生的？”

“当我们在巴黎再次见面时一一”

“乔。”她刚刚出声，就被父亲打断了，“我的问题是问梵高先生的。”提奥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一直为之准备的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却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邦格先生，邦格夫人。我知道订婚看起来有些仓促，也能够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我一直都非常尊重和倾慕乔。

“在巴黎再次见面时，我们有了进一步了解彼此的机会。我向她表白了我的心心意一-从我第一次见到她起，这种感受就没有改变过。”提奥微微向前倾身，迎上乔父母的目光，“我会尽一切努力让她幸福。我真心请求你们的许可和祝福。”

邦格夫人藏起眼底的担忧，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丈夫一一邦格先生沉默地审视着提奥，那是一位父亲在评估一个要为女儿未来幸福负责的男人。

屋内时钟轻轻的滴答声是唯一打破寂静的声音。许久，邦格先生严肃而慎重地开口了：“你说你倾慕乔，但你能够接受并且爱全部的她吗？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可有时会非常固执。她不会成为一个传统的妻子。无论她结婚后选择做什么，你都准备好支持她了吗？”乔抬眸看向父亲。她分不清心中涌起的是什么，惊讶，感动，亦或愧疚一-又或许，都是。

“虽然我认识乔的时间不长，但我们一直都彼此坦诚。“提奥听懂了邦格先生没有言明的担心。

“我希望她永远不要改变，因为我深爱着她本来的模样。我会接受她的缺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如既往地爱她一一我相信她会为我做同样的事情，我也相信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强大。”

提奥眼睛里的认真令邦格先生微微动容。

“祝福你，孩子。”他握了握提奥的手，“你们考虑过婚礼日期了吗？”“一两年后吧。“乔接口道，“这将使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计划事情，而且，仓促结婚总会招来流言蜚语。”

“那订婚招待会呢？发布订婚公告时，需要给出招待会的日期。“邦格夫人转向提奥，“到时你的父母都会来阿姆斯特丹吧？你的兄弟姐妹们也会来吗？“招待会是必须的吗？我是说……我不想为此小题大做。"乔对十九世纪的荷兰婚俗一无所知，提奥在这方面显然也毫无经验，以至于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眼下的情况。

“再加上，"乔笑了笑，掩饰自己的紧张，“现在正值销售旺季，提奥忙得抽不开身。他今天请假已经很不容易了，明晚就要坐夜车赶回巴黎。我不希望他太辛苦，或是招致雇主的不满丢掉工作。”

还没有正式订婚呢，邦格先生有点不是滋味地想，就已经开始在父亲面前袒护情郎了。

“这是乔的主意，还是你的？"邦格先生深深地看了一眼提奥一一确切地说是瞪了一眼，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你父母知道吗？你准备什么时候公布订婚的消息一一你到底有没有打算这么做？”“我当然有！"提奥连忙回答。

………所有有女儿的父亲都有一个东西，人们称之为前门的钥匙。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武器，可以打开和关闭前门，就像彼得和保罗打开和关闭天堂之门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文森特曾经的话。

此刻邦格先生的目光正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敏锐得仿佛能够洞悉一切。“如果您允许的话，尊敬的先生，"提奥连称呼都不自觉地变了，“我周一就在《每日新闻》上发布订婚公告。”

“只在阿姆斯特丹？那你的家乡呢？布雷达，是吧？”“我出生在津德尔特。那是布雷达南边的一个小村庄，靠近比利时边境。去年年底，我父亲被委派到纽南的新教区，目前他和母亲、小妹一同生活在那里。当地没有报纸一一”

提奥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与推脱无异。他曾向乔承诺对自己的亲友保密，但只要他还想和她在一起，就不能让她父亲怀疑自己的诚意。“我很乐意在巴黎的报纸上刊登订婚的消息，如果乔也同意的话。"提奥看了一眼乔，然而她却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壁炉上的小挂钟打了一声半小时的响。

“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提奥偏头看了看时间，“我想我应当告辞了。邦格先生，邦格夫人，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但我尤其要感谢你们，愿意信任我能够让乔幸福……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站起身来，“明天我会再来拜访，商定具体的细节。

“我送你到旅店！"乔不等父母反对，便取下帽子和蕾丝手套。夏末的阿姆斯特丹，落日将城市笼罩在玫瑰色的薄雾之中。乔在运河桥上停下脚步，转向提奥。

“在巴黎登报会不会给你带来额外的麻烦？”她有点懊恼地解释，“当父亲用他锐利的目光看着我时，我一紧张，就想不出其它借口了。抱歉，我应该多预演几次的。”“不用担心。"提奥说，“恰恰相反，订婚会对我的事业有所帮助。有家庭的男人总被认为更负责任、更可靠。倒是你一-我必须再问你一遍，乔，你真的确定吗？”

他当然希望她能在点点滴滴的相处中爱上自己，走进婚姻殿堂；但他必须警示她可能的后果。

“破裂的婚约对男人来说不过是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对女性却几乎等同于品行或性格上的巨大缺陷。将来你真正想要结婚的时候…”提奥停顿了一下。

只是想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就令他感到一阵难过，“当你真的想结婚时，出身良好的绅士也会认为你不合适了。”“你是个真正的朋友，提奥。不过，我没打算结婚了。”“为什么不？你说过一一”

“那是之前。那时的我还不曾真正感受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乔将视线转向波光粼粼的水面。高大的山墙房屋倒映其间，呈现出温暖的金橙色一-千百年来，这座建立在运河上的城市似乎从未改变。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眉目间跳跃，提奥看到乔眼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而那种不知名的低落情绪转瞬即逝，下一刻，她已经微笑起来：“我钦佩的一位坚强女性曾经说过，"尽管世界充满苦难，但也充满了对苦难的克服’1]。你看，当黄昏天色变暗时，煤气灯就会亮起来了。”“可你不必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乔，我一一”“你帮我的已经足够多啦。"乔打断提奥的话。“走吧，"她率先转身，“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到达旅店。”

“乔，你确定吗？"回到家的时候，邦格夫人问了她同样的问题。“我以为你们想要我嫁给提奥。”

“从我们对他的了解来看，他是个谦逊正直的年轻人，拥有一份薪水不错的体面工作。德里斯也说他学识丰富、尽职尽责。但我希望你嫁给他，只是因为我非常爱你一一我希望你能得到最好的。当然，对你父亲来说，没有人配得上他的小姑娘。”

“妈妈……”

“你多半认为我不再理解你了，可做母亲的总是了解自己的女儿。”邦格夫人把乔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轻声叹息，“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但亲爱的，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你相信你们可以让彼此幸福吗？我不愿意看到你因为赌气订婚，那对提奥也不公平。”“我……“面对邦格夫人慈爱又担忧的目光，乔发现，撒谎并没有想象中容易。“我相信这是为了最好的结果。"她抿了抿唇，“我保证。”她对此问心心有愧，但即使重来一次，她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永远都选择飞行，胜过一切。

8月18日，《每日新闻》上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Th. v.G.与J.B.订婚。1884年8月，巴黎/阿姆斯特丹。”同一天，乔收到了她期待的德国来信。

“尊敬的邦格小姐，

“您总能令我感到惊奇。用木肋配合铝制翼梁是一个绝妙的设计！高强度翼梁是承受巨大弯曲载荷的理想选择，而轻质的木肋则可以在吸收振动的同时，为机翼表面提供足够的形状支撑。

“根据您的图纸，我用薄木板和铝箔制作了一个1:15比例的模型，并进行了测试。它在结构测试中表现优异，但在风洞测试中表现出的性能与理论预期相距甚远。具体来说，测试中出现了高阻力系数与升力不足，这也是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

“我还在调查其根本原因，但我怀疑以下几个因素可能导致了这一结果：“a.铝制翼梁产生了更高的机翼载荷，影响了升力的产生。“b.铝和木材的特性差异可能会导致翼肋相对于翼梁轻微错位，扭曲翼尖涡流，增加诱导阻力。

“c.铝材表面的缺陷也可能会导致气流分离，从而增加寄生阻力。“我将继续探索这些可能性，在此期间，欢迎您分享您的任何见解。“我知道这个过程有时会令人深感沮丧。邦格小姐，您说您时常发现自己被困在深沉的暗夜里一一当现实世界与我们的计算和愿望不相符时，感到灰心是很自然的。

“但请相信，您并不孤单。慕尼黑的阿洛伊斯·沃尔夫穆勒、奥地利的雷蒙德·尼姆菲尔、英国的珀西·皮尔彻、法国的费迪南·费伯、美国的奥克塔夫·沙尼他…他们只是与我保持通信的航空试验者中的一部分，我还可以把名单继续列下去。

“我坚信作为工程师，我们的使命就是改变世界，而这注定不会是件容易的事。邦格小姐，您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我也始终认为，自我完善的勤奋和毅力比早期的天赋更能提供实现伟大的动力。无需担心黑暗，我会为您举起蜡炒“我期待着在柏林与您一起工作。

“致以诚挚的问候，

“奥托·李林塔尔”

无须担心黑暗，我会为您举起蜡烛。

乔看着这句话，几乎泪盈于睫。

她在最需要的时候，得到了最温暖的鼓励。尽管导致风洞模型表现不佳的原因一团迷雾，尽管前路依旧困难重重，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决心与兴奋。

柏林，我来了一一乔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