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之鹰(1 / 1)

梵高夫人 寒水空流 2516 字 2025-04-01

第36章折翼之鹰

“此时前往德国并不明智。”

阴郁的夏末午后,邦格先生语气平和,决定却不容置喙。“不明智?"乔摇了摇头,“我不明白,自食其力怎么会是不明智的。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现在我想要的、我努力争取的一切就在我面前,我为什么要拒绝?“亲爱的,我们知道工作对你来说很重要,也一直在尽力支持你。但这是优先级的问题。”

邦格夫人叹了口气,“你刚刚订婚,这么快就离开只会让谣言火上浇油。人们会奇怪,一个理应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为什么要逃到德国,而不是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人们会说你不在乎你的未婚夫一-甚至更糟。”“提奥并不介意。他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他支持我。这难道不够吗?”“提奥可能会支持你,但社会不会。“邦格先生走上前来,表情严肃,“如果你认为社会能轻易接受一个订婚的女人独自去国外游荡,就太天真了。别那么冲动,乔,为你的姐妹们想想一一”

“我已经在为她们着想了。难道要我欣然接受被锁在家里,直到婚礼结束吗?”

乔眼中闪烁着努力克制的焦躁。她本以为订婚能带给她更多自由一-而不是更少。

“我们并非要把你锁在家中,但此时去德国不是好时机。适应新环境并不容易,遑论新的国家。而你费尽力气做这一切,只为了在婚礼后再次离开一一这没有意义,乔。

“留在阿姆斯特丹,你可以一边筹备婚礼,一边工作。“邦格先生说,“我与《阿姆斯特丹人》的编辑尤斯图斯·范·毛里克相识,可以问问他是否有需要翻译的文学作品。”

“这不仅仅是工作的事,这关乎理想。"为了避免她无法回答的问题,乔并没有坦白她去柏林真正要做的事情。

“我有必须去德国的理由。"她恳切地说,“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确实相信你,但我们不相信这个世界。它并不原谅错误,尤其是对年轻女孩来说,一步踏错就可能毁掉一切。”邦格夫人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耐心点,乔。我们骄傲于你为梦想奋斗,但有时,过于急切只会适得其反。提奥是个好男人,婚礼结束后,你将有充足的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

但不会有婚礼,从来都没有婚礼一-乔很想这样说,却只是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是另一个她无法坦白的真相。

秘密是有重量的。乔抬起头,凝视窗外灰蒙蒙的天。乌云低垂,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需要出去走走。"她站起身。

“但雷雨就要来了,乔一一”

邦格夫人试图劝阻,却只得到“我会很快回来"的答复。“…她太执拗了。”

“有时候我真希望她是个男孩,"邦格先生回答,“我相信她自己也一样。”“她比家里的男孩们更坚定。"邦格夫人半是自豪半是担忧地把头靠在丈夫肩上,“而我为此责怪你。”

“寒冷有助于思考。”

许多年前,十七岁的乔向英国朋友抱怨伦敦漫长而潮湿的冬季时,对方曾这样告诉她。

此时此刻,阿姆斯特丹初起的秋风带着尖锐的凉意扑面而来,却没能令她的思绪更清明。

她终究不是约翰娜,不会改变自己要走的方向。可她同样不再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无法找回彼时只需考虑自己的果决。快要一年了啊。

乔自嘲地一笑,当初曾那样讨厌英国的天气,没想到荷兰的天气更加糟糕。偶尔,仅仅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去想,倘若她没有离开伦敦,没有踏上那趟改变命运的列车,生活会是什么模样--然后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乔!乔·邦格!”

纷杂的回忆之间,她几乎错过了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循声回头,一个身影正匆匆穿过街道,向她快步走来。……安娜?”

安娜是个美人,乔一直都知道。但此刻她容光焕发,金发别在宽边帽下,浅黄的裙子带着娇俏的明媚气息,在阴郁的灰色背景下格外显眼。“你还记得我,我应该感到荣幸吗?"安娜佯作恼怒地哼了一声,“你这个骗子,你说好要写信的!”

乔一怔:“抱歉,我一一”

……实在太忙了。"安娜抢先说出乔的借口,撒娇般地继续控诉,“当然喽,伟大的工程师乔太过繁忙,无暇顾及她的朋友。”“我们又不是朋友。“听到乔这么说,安娜扁了扁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明知对方在装委屈,乔的心情却奇异地轻快了些,撑不住偏头笑了:“你来阿姆斯特丹做什么?”

“我现在住在这儿啦!我考进了国立美术学院!“安娜眼睛闪闪发亮,满脸都写着″快点夸我"。

“祝贺你。"乔认真地说,“这真的很了不起。”“你最近好吗?我寄到乌特勒支的信被退回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去了德国。”

“要是那样就好了。"乔望进安娜漂亮的绿眼睛,“你是怎么说服你父母同意的?”

安娜脸上闪过自豪、反叛,也许还有一丝犹疑:“我没有征求他们的同忌。

“你没有?”

“没错。“安娜承认道,现在她的声音更坚定了,“我瞒着他们参加了国立美术学院的入学考试。通过后,我收拾好行李,拿上攒下的零花钱就离开了。钱不多,只够一个学期的费用。所以要么我父母在学期结束前心软,要么我尽快找伤工作,否则,明年就得睡在韦特海姆公园的长椅上了。”“安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太鲁莽了,对吧?"安娜轻笑一声,试图藏起眼中的忧虑。

“不。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是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勇敢。”闻言,安娜的眸光陡然亮起来,像是春日午后闪烁着希望的太阳。“乔,是你激励了我。不准笑一一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肉麻,但你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还记得你在乌特勒支火车站对我说的话吗?你说没有么是容易的,但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一直想到你一-你是多么勇敢,多么坚定。我怎么能被你比下去呢?”

乔脸上绽出真挚的笑。

“我真为你骄傲。还有……谢谢,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听到这些。”安娜回以微笑:“这次别忘了写信,好吗?"她拉住乔的手,“如果你再消失,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与安娜分别后,积蓄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雨丝在风中紧密地交织,模糊了树影、运河与房屋的轮廓。乔拂开前额湿漉漉的刘海,提起裙子加快了脚步。

沉溺于“如果”毫无意义。她对自己说。

盒子已经打开,猫构成的波函数已经由叠加态坍缩到本征态。没办法逆转这一进程。

能做的就是振作起来,专注于可以改变的事。煤气灯闪烁不定,在堆满图纸和笔记的写字台上投下参差的阴影。桌面中央是李林塔尔寄来的风洞测试数据。迎角、阻力、升力一一铅笔再次自阻力系数的那列数字上划过,乔的左手悬在桌子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头。

弦长0.08m,空速12m/s;64000的雷诺数远低于实际飞行中的一百万,但即使考虑到缩放效应,阻力还是高到令人费解。机翼载荷、重量分布、升阻比……她花了几个小时,重新计算了所有关键设计参数,仍然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有太多可能性了。“乔喃喃自语。

是翼肋错位?表面缺陷?还是材料的刚性扰乱了气流?每个假设都有其合理性,却都不够充分。每种解释又引出了一连串新的问题,答案似乎遥不可及。煤气灯淡橙色的光芒有些暗淡,乔揉了揉眼睛,瞥向桌上的怀表一-已经过了午夜。

世界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安娜去了国立美术学院,这毫无疑问很棒一一但与此同时,她却被困在原地。

被困在表现糟糕的风洞模型中,被困在阿姆斯特丹运河畔的房子里。困惑、压力与疲惫层层累加,乔扔下铅笔,靠向椅背。如果她能去柏林,就可以亲眼观察模型的表现;如果有更先进的风洞,就可以精确采集实时数据,甚至进行全尺寸测试一一等等!

全尺寸风洞……NACA兰利实验室……阻力清除测试程序[1]-一她知道了!是外支撑!

由于材料强度的限制,早期飞行器中必须采用外支撑以确保结构的完整性。这些”瑕疵"的存在则会破坏原本的流线型结构,产生额外阻力。NACA阻力清除程序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它对P-39战斗机的影响一一完全整流后,其阻力大幅下降为原始值的50%。没错,她一定是低估了外支撑对阻力的影响!乔抓起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开始重新计算。寒凉的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渗入房间,黑发从发夹上散落下来,她却毫无所觉。铅笔几近疯狂地飞速移动,乔眼睛里灼灼的光芒越来越亮。“…如此明显,不敢相信我竞然忽略了这个。“她吐出一口气,既轻松又懊恼地笑起来。

一旦确定了问题所在,就很容易找到解法。理论上,悬臂翼是理想的方案一一更干净、更光滑,消除了产生阻力的支柱和钢丝。

但没有2024铝合金,没有现代粘合剂与螺栓,增加的额外重量可能会完全抵消阻力的减少。更不用说这种复杂结构带来的高昂成本,和对制造工艺几乎不切实际的高要求。

最要紧的是,她没有时间了。

如今已经入秋,到了十一月,凛冽的冬天会让测试变得不可能。而滑翔仅仅是第一步一一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于来年春天。乔听到桌上怀表指针的滴答声,仿佛实现理想的倒计时。她不能再等了。

那么,选择就变得简单:更薄的翼型,更高的展弦比。乔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重新勾勒出机翼的弧形轮廓。流畅、纤薄,近乎完美。她已经可以看到它们在空中翱翔。

煤气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灰色的影子在图纸上拉长,一丝模糊的不安在乔心头掠过。这当然是正确的选择一-薄翼与高展弦比或许超前,但并不激进。低空速下能大大提高升阻比与稳定性,是现代滑翔机的标配。更长的机翼会承受更大的弯曲力,可她已经检查过好几遍,设计变更后的结构强度依旧能够承受极限载荷。虽然牺牲了部分机动性,但对于非战斗机来说,机动性并非首要需求。

刚刚的心悸不过是熬夜的症状,乔轻哂,她什么时候开始迷信了?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悄悄爬上天空,乔放下钢笔。终于完成了。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惫就涌了上来。但比疲惫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欣悦。

她揉着酸痛的脖子推开窗户,清晨凉爽的空气拂过脸颊。设计图上的墨水还在变干,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柏林见证这一切了。只是……她该怎么做,才能在不与父母激烈冲突的情况下离开呢?直到早餐后邮递员按响门铃,乔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一封信来自德里斯,一封来自提奥,其余都是写给父亲的。“提奥写了什么?“乔刚刚拿起裁信刀,邦格夫人就来到了她身边。“他已经公布了订婚的消息。“乔将提奥附在信中的剪报递给母亲。“他的确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言出必行。”“显然你比我更喜欢他。"乔半开玩笑地说着,一个想法忽然拨开迷雾。父母都喜欢并且信任提奥一-自己没办法说服他们,但提奥或许可以。她回到房间,在信封上写下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提奥·梵高先生,勒皮克街54号,巴黎”就是这里了。

乔低头核对手中的工厂地址一-时隔四个月,她终于再次踏上了柏林的土地。

进去之后,却被告知李林塔尔今天去了戈伦贝格一-为了更好地利用自然风,他最近开始在柏林西北海拔更高的戈伦山飞行。乔又转了两次车,才在正午时分抵达测试场地。她疾步走向山脚下的身影,心脏怦怦直跳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邦格小姐!真是个惊喜!“上次拜访时见过的机械师拜利希[2]迎上前。“您来得正是时候。李林塔尔先生今天的第一次试飞非常成功,飞行距离有500米,几乎是之前的两倍。您看,他正在准备第二次试飞。”乔伸手遮在眼睛上方,顺着拜利希所指的方向望去。正午明媚的阳光下,她只能看到山顶李林塔尔与滑翔机模糊的轮廓一-即使只是影子,也充满了希望。

天空一片蔚蓝。漂亮蓬松的积云懒洋洋地飘过,微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晒干泥土的味道。

“多么适合飞行的一天啊!"乔眯起眼睛,惬意微笑。“完美的一天。啊,李林塔尔先生准备好起飞了。“拜利希将秒表握在手中,“我需要为他的第二次飞行计时。”

起飞十分平稳。

滑翔机迎风翱翔,巨大的双翼反射着阳光。乔仰起头,心潮澎湃一一无论看过多少次,升空的情景总能唤起她内心燃烧的,对飞行最初的热爱。接着,滑翔机开始缓慢爬升。

“看起来李林塔尔先生找到了热气流。“乔对拜利希弯唇笑道,“我们要见证另一次破纪录的飞行啦。”

由于地表受热不均,暖空气会形成上升气流。寻找并驾驭它们获得高度,是每个滑翔机飞行员的必修课。

然而李林塔尔却没有如乔预想的那样在热气流中稳定盘旋。机头的仰角越来越大,空速却越来越慢。

不好,乔心中一紧,这样下去一一

滑翔机在空中停了下来。

以一种不自然的、令人胃部痉挛的姿态。

它失速了!

“压低机头!"来不及去想李林塔尔是否听得见,乔下意识地大喊。同一时间,李林塔尔迅速摆动双脚,将重心向前移动。滑翔机开始调平。

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失速改出已经是本能一-乔呼出不知屏了多久的气息。

高度还够,一定没问题的。她将颤抖的双手攥成拳头,一遍遍地告诉自己。come on,come on,Come on..她扭着脖子盯住苍穹下挣扎的鸟儿,眼睛眨也不敢眨。毫无预兆地,装置猛烈向前倾斜!

机翼抖动,滑翔机整个翻转过来,几乎是垂直地向下俯冲!它以令人惊惧的速度划破空气,凶狠地撞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