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必须做出牺牲
尘土扬起。碎片飞溅。
死一般地寂静。
这不可能发生。乔下意识地摇头。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太阳仍然在头顶闪耀。天空仍然蓝得明净无暇。世界并没有停止。
拜利希跑了出去。
然而乔的腿不肯动。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早知道了。终于,她的双脚听话了。草地凹凸不平,热气令人窒息,但她还是跑了起来。
她拼命跑,拼命跑,仿佛追赶时间本身能够扭转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跑得不够快。
拜利希已经到了坠机地点,跪在损毁的滑翔机旁边。乔停下来,喘着粗气。飞行器残骸散落在草丛中,右翼已经折断。李林塔尔半埋在破碎的框架下,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
“帮我把这个抬起来!"拜利希叫道。
他们一起将压在李林塔尔身上的残骸移开。身体周围没有血迹,但李林塔尔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李林塔尔先生!"拜利希大喊,“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没有回应。
乔的胃里一阵抽搐。
不准慌。她命令自己。
冷静。呼吸。思考。
第一步,检查脉搏和呼吸。曾经学过的急救知识开始回归。“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乔把手指按在李林塔尔脖子上,强迫自己声音平稳,“能够自主呼吸,这是积极的迹象。”“我们必须带他离开这里。"拜利希说。
“我们不能。在知道具体伤情之前,贸然移动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我们需要医生。”
“我去找医生和马车。“拜利希犹豫了一秒钟,然后点头,朝村庄跑去。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乔脱下外套,垫在李林塔尔头部下方。没有开放性伤口,但昏迷不醒可能意味着脑损伤……
“我知道您是个斗士。请一定要挺过去,拜托您。"她喃喃地说。忽然,李林塔尔动了动。他颤动着撑开眼皮,目光茫然。“李林塔尔先生!"乔长长地舒了口气,“您感觉怎么样?”李林塔尔缓慢地眨了几次眼睛,目光才有了焦距。他望着乔,眸中是清晰的疑惑。
“我是阿姆斯特丹的乔·邦格,您曾邀请我一起工作。您还记得吗?”“……邦格小姐。“过了一会儿,李林塔尔才缓缓地说,“发生了什么事?”“您刚刚坠机了。现在能动吗?有哪里疼吗?”李林塔尔又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搜寻回忆。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虚弱地弯了弯唇。
“别担心,情况没那么糟糕。"他安慰着乔,“这种事有时会发生。让我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乔简直难以置信。
他从天上掉下来,躺在损坏的机器旁伤情不明,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继续飞?!
“我们今天飞不了啦。机器需要维修,而您需要休息。“乔温和地坚持,“拜利希先生去找医生了。”
“嗯。"李林塔尔简单地点了点头。他转了转脖子,试图观察坠毁的飞行器一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从他醒来起,就没有动过。
可怕的猜测迅速笼罩了乔。
这个想法即将吞噬她的时候,马蹄声终于响起。医生来了。
他快速检查了李林塔尔的手臂和肋骨,然后轻轻按压他的腿部:“这样疼吗?”
“我…感觉不到它们。”
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林塔尔的声音很平静一一太平静了。
然而这远比痛苦的哀号更令人不安。
乔与拜利希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明显的骨折,但脊柱可能有我们看不到的损伤。”医生把两人叫到一边,“我们必须把他送到柏林。去冯·贝格曼医生的诊所,他是全国顶尖的神经外科医生。”
“我立即去柏林通知他的家人。"拜利希说,“邦格小姐,您能协助医生安排交通,并在途中照顾他吗?”
“好。“乔毫不迟疑地点头。
登上前往柏林的货运列车时已是黄昏。
火车穿过夜色,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衬得车厢内越发安静。李林塔尔躺在行军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他似乎有些嗜睡。"乔低低地问身旁的医生,“这正常吗?”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再次检查了李林塔尔的瞳孔,许久,才沉声道:“从高处摔落后出现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可这也不是好兆头,我们需要密切关注他。”这不是个好兆头。
乔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但他会康复的,对不对?他身体健康,他曾经是个运动员一-他一定比普通人更有机会,一定是的!”
医生看着乔,表情难以捉摸。
“体质强健是优势,"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但那并不总能决定结果。”乔握紧拳头,努力压下胸中升腾的恐慌。
最坏的情况,李林塔尔可能会瘫痪。
即使如此,也不意味着世界末日。
她强迫自己去想鼓舞人心的例子一一霍金患有ALS,斯坦梅茨有严重的脊柱畸形,但他们仍然取得了伟大的成就。
甚至,李林塔尔仍然可以飞行一-在英国时,自己的滑翔俱乐部就有一位因车祸导致双腿残疾的会员。
所以这不会是结局。
就像上火车前李林塔尔说的,这“只是一个小挫折”。他一定能恢复过来,继续前进。他一定能继续他的梦想一-他们共同的梦想。
可事故根本不应该发生。
乔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坠机的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重现。
失速。修正。突然翻转。剧烈俯冲。
显而易见的结论是,李林塔尔在热气流中过度修正了滑翔机。乔却无法摆脱心中挥之不去的疑虑。
有什么不对劲。
是滑翔机俯冲的姿态?右翼断裂的方式?还是机身和左翼极其轻微的损坏程度?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纠结,但此时此刻,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压力啃噬着她的思绪,令她无法正常思考。
头痛得几乎要爆炸。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乔用力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停下来。
集中精神。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李林塔尔先生?“她走到行军床旁,轻声呼唤。没有回应。
“李林塔尔先生!"乔的声音大了些。
躺着的病人依旧沉默。煤气灯照在他脸上,显示出一种诡异的苍白。被惊醒的医生冲上前。随着检查的进行,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在失去意识。”
“不一一不,他刚刚才醒过。”
乔用力去捏李林塔尔的手,期盼他能睁开眼睛,证明医生错了。就像他曾证明,那些断言"重于空气的飞行器不可能"的人错了。但他一动也没有动。
“我们要怎么做?"乔几乎是乞求地看向医生。“让他保持呼吸。“医生合上怀表,“并祈祷我们在为时已晚前赶到柏林。”乔的耳朵嗡嗡作响。
做点什么一-什么都行,她的大脑尖叫着。然而她所有的知识和技能都派不上用场,只能无助地看着李林塔尔的呼吸越来越浅。轨道上的每一次颠簸,都感觉像是在偷走他生命的一部分。绝望的暗流无声涌动。
一刻钟以前,她还以为瘫痪是最糟糕的情况。乔嘲笑自己的天真。
她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她以为漫漫长夜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柏林到了。列车逐渐减速,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隐约可见。乔吐出一口气,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
车站一片混乱,人们喊叫、伸手、推挤。李林塔尔被抬上等候的马拉救护车一-他仍然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但无论如何他还活着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然而乔紧紧抓住的这一丝希望,如晨露般在阳光下转瞬即逝。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只能确认镇上医生的诊断一-李林塔尔已经无药可救。
下午四点,他在诊所去世。
李林塔尔的妻子阿格尼丝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站到乔面前。“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她嘶哑、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亡的寂静。
乔抬起头,看到阿格尼丝浮肿的脸上全是泪水。“你做得还不够吗!你一-"阿格尼丝的声音哽咽了,接着陡然变得尖锐,“你害死了他!”
乔喉咙发紧。
阿格尼丝的悲伤变成了愤怒,想找点什么一一找个人一一来责怪。而她就在那里。
“我很抱歉。”这是她唯一能说的。
“抱歉?"阿格尼丝重复道,好像这个词让她感到恶心,“你认为这能改变什么吗?″
乔没有回答。她不能。
“奥托是一一曾是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阿格尼丝的身体晃了晃。“曾是”,这个单词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上。这是她第一次,用过去时谈起自己深爱的丈夫。
“他飞了成百上千次。他以前也遇到过棘手的情况,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每一次,他都会回家,回到我和孩子们身边。"阿格尼丝不自觉抚上自己凸起的腹部。
“知道为什么这次不一样吗?"她用带着恨意的目光死死盯住乔,“因为那是你的设计。”
她的设计?!
不,不是的,乔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李林塔尔试飞的明明是他称之为“标准航行器″的悬挂式滑翔机一一
乔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终于明白了从看到残骸开始,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对劲”从何而来一一不是右翼断裂的方式,而是断点处的金属光泽。铝制翼梁,那是…她的坚持。
看到相对完整的机身和左翼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右翼率先触地,并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倘若…右翼不是在撞击中断裂,而是在空中就出了故障呢?乔不寒而栗。
“奥托不需要这么做的,我告诉过他。他说,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急于证明自己,但他能够想象,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为了梦想与社会期望抗争一定无比艰难。所以他愿意尽力提供帮助…他相信你,而你却利用了他!”阿格尼丝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利用奥托去做危险的测试,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乔·邦格,你是个杀人犯!是你的设计,你的野心和鲁莽杀死了他!”
乔踉跄着后退。
阿格尼丝吐出的每个音节,都像钉子一般扎进她的胸口,夺去她的呼吸。“我没有……”
乔想说自己只是请李林塔尔代为进行风洞测试。她不知道他会去试飞,更没料到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制造出新的翼型一一但解释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不确定自己蹩脚的德语,是不是造成了对方的误解。“…必须做出牺牲。"阿格尼丝喃喃道。她的语气从纯粹的愤怒,变成了赤裸裸的悲伤。
“奥托经常这么说。每一个缺席的周末,每一个工作的深夜,每一次飞行中受伤……他都告诉我这是值得的。我相信他。我支持他。但我从未想过…“阿木尼丝突然急促地喘息,捂着肚子摇摇欲坠,“我从未想过牺牲品会是他。”“李林塔尔夫人!"乔本能地踏前一步。
“我没事。"阿格尼丝咬紧牙关,嘶声道。但她控制不住地蜷起身体,她的脸因痛苦扭曲了。
“您需要坐下来一一”
“离我远点!"阿格尼丝甩开乔搀扶的手,“离我的家人远点!”这句话犹如一记耳光。乔僵住了,双手仍然半举着一一然后她看到了。
血。
暗红的血迹渗出阿格尼丝的裙子,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不,不,不……恐惧如海啸般吞没一切,不要再发生了一一“医生!"乔的声音支离破碎,“快救人!”有护士冲了过来。她被推到一边。阿格尼丝被送往急救室。乔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靠着诊所冰冷的墙壁,滑了下去。
她没有哭。
她只是浑身发抖地抱住膝盖,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肤里。后面发生的事情,乔的印象有点模糊了。
她和拜利希被带到警察局一一作为坠机事故的目击者,和潜在的责任人。警方的质询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天气状况,事故经过,坠机前的异常;滑翔机的设计方案和测试数据,乔与李林塔尔的通信内容,以及后者是否曾对飞行器的安全性表达过担忧。“今天就到这里,邦格小姐。“警探站起身,“请暂时留在柏林,以防我们有其他问题。”
乔精疲力尽地走出警察局。
当她终于在深沉的夜色中抵达旅馆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一进房间,她就险些瘫倒在地上。
不,不能崩溃。不是现在。
乔强撑着走到写字台前,拿出资料夹。
一一是否存在设计缺陷,导致或促成了事故的发生?这是每个航空工程师在设计的飞行器坠毁时,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图纸。笔记。修改。她检查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重复曾复核过不止一次的计算。
纸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乔闭上眼睛,开始重构事故。
不被允许接触滑翔机的残骸,在没有录像、没有FDR(飞行数据记录仪)和CVR(驾驶舱语音记录仪)的时代,她只能一遍遍地回忆坠机的情景。每一次都无异于凌迟。
李林塔尔半埋在残骸中,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回忆再次中止于同样的场景,乔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强烈的恶心和疼痛袭来。
她下意识地翻找止痛药一-可这个时代的止痛药只有鸦片酊,麻痹痛苦的同时也麻痹头脑。
她扶着写字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角落里的水盆。有那么一刻,乔以为自己会溺毙在黑暗与悲伤的海洋里。但她还是直起了身子。
李林塔尔相信她。他冒着生命危险帮助她。现在他死了。他有权知道他因何而死。
而乔必须知道,自己是否参与其中。
她坐回书桌前,咬紧牙关,重新拿起铅笔。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她就闭上眼睛趴一会。然后醒来,继续工作。就这样过了一天,也或许是两天?锲而不舍的敲门声将她的思维拉回现实。一定是警察。
乔麻木地站起身,走向房门。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有更多坏消息了。
………提奥?”
乔茫然地盯着门外的人。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棕褐色的西装皱巴巴的,上面有雨水的痕迹。
随后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了一一这个人应当出现在巴黎,而不是柏林。“你怎…“乔开口,声音干涩又沙哑,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看到了报纸。然后我就跳上了最近一班火车。我想,你或许……”需要一些陪伴。
话未说完,对面的姑娘已经用双臂环住了他,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温热的泪水无声淌过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