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
这一夜,他烧得很严重。
段乞宁眉头紧锁,差点分不清到底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简陋的火堆旁,少年的手腕在她掌心心里挣扎,连带着那颗守身砂都显得异常刺眼:“你都看到了?”
那是段乞宁很少在他面上看到过的大起大落的神情,已经不能再用食草动物、什么温顺的小白兔去形容,在她面前的崔锦程,眉眼倏然带有狠厉的进攻性,映着浓浓火光,有种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毁灭感。他挣脱不得,眼眶湿红。
段乞宁冰冷地审视他,最后将他的手腕狠狠甩下去:“好自为之。”又深呼吸一口气警告:“不要再做这种事。”她毫不怜香惜玉的手劲让崔锦程狼狈地跌坐回地,砸的枯叶堆吱吱作响。少年攥了把干草碎渣在手里,良久,跪在她的裙边道:“以后不会的…宁姐姐。我只是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卑微的姿态,好似方才那个倔强的他只是一道幻影。“对不起,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段乞宁觉得自己大抵也是风寒了,脑袋晕乎得很,旋身抽离,少年扯住她的脚踝:“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对不起,不要讨厌我……段乞宁不说话,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哀求,直到精疲力竭。崔锦程昏倒了,高烧将他的脸灼得通红,鸦羽长睫紧闭,皱起的眉头中布满苦楚。
段乞宁彻夜未眠。
火堆燃尽后,那个少年始终未曾苏醒,他被病魔折磨了一宿,面色已接近惨白,怕是下一刻就会咽气。可段乞宁也无能为力,只是偶尔在他张唇呓语时,放置几块积雪在他的唇瓣上,不至于让他脱水。清晨,他应当是梦到家族覆灭之日的场景。又过了半个时辰,这场梦魇结束,段乞宁的耳根清静了,她望向干草堆里的少年,依稀能看见他眼角的泪痕。
万幸,又过一个时辰,她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弯刀破开洞外的山风,阿潮浑身是伤踏着风雪朝她走来。
“属下来迟,"男人自责、懊恼,拥她入怀,嘶哑的嗓音摩挲在她耳畔,“宁宁受苦了…”
段乞宁神色微动,大抵是想到阴差阳错间死掉的人是阿秉,有种难言的恻隐之情浮上,她反手拥住阿潮。
听朱可瑛说,太阳落山之际,挑战台上只有段乞宁和诺敏未归。有女娘言道,曾在雪林深处见到二人交手。可是左等右等,最后众人只等到段乞宁的汗血宝马形单影只奔回部落,阿潮便知出事了。
他即刻出发,片刻不停,冒着风雪只身前往雪林深处,纵有拦路狼熊,男人也无惧无畏地斩杀过去,发了疯似得要寻到她。从日落到天明,哪怕被针叶和荆棘扎得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男人辗转在雪州的无人之境,他给自己设下期限,若是午时都未寻到段乞宁,他便自刎于风雪中。
山穷水复之时,阿潮嗅到燃烟味,这才将段乞宁寻到。从无人之境脱困,段乞宁将崔锦程送去医馆,郎中道他危在旦夕,命不久矣。
段乞宁一掷千金,各种人参雪莲换着续命,终是吊回一口气,足足养上三日才将崔小少爷的气色养回。
伤好之后的崔锦程鲜少说话,坐车回晾时一语未发,更多时候,他只是在磕磕绊绊的行径途中安静地望着段乞宁。
一条白绫缠绕在他的左手腕间,遮挡住那里的伤痕。他的目光潮湿、直白,纵然段乞宁故作淡漠无视,可走了三天三夜后还是忍受不了,索性离开马车,换到和朱可瑛同乘一辆。
朱可瑛八卦她不和崔锦程同乘的原因,段乞宁喝茶不语,一块奶酪糕塞嘴里。
雪林遇刺之事牵连甚广,段乞宁未曾和旁人言说,只道是诺敏伺机偷袭,死于非命。
一番旁敲侧击,段乞宁从朱可瑛口中打探消息,证实那日为首的黑衣女人便是尚佳和。
段乞宁的疑点很快转移到晾州知州和大莽王朝的关系上:尚佳和为什么能差遣大莽边境骑兵为她所用?
尚佳和和那个女人长相相似,玉梢公子是否知道这件事?可无论怎么猜测,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她早已身在局中,从接收崔锦程入府那刻,不!或许更早,从她身上有象征金属性秘钥的那刻起。一一只要她有这个烙印,就不可避免的会被卷入到这场纷争中。而今这出行一趟,崔锦程朝思暮想的人是见着了,钱也花了,命也差点没了。好歹有所收获,那便是段乞宁将秘钥五分之二的线索掌握在手中。就是不知道余下的水象秘钥、火象秘钥和土象秘钥各在何处。思及此,段乞宁捏捏眉心。
本想着规避剧情就能安担,但眼下她就是不想上桌恐怕也得上桌,往后估计更没有什么安生日子能过了。
因为她记得,这个年过完的初夏,大莽和大延的边境动荡,原书女主作为人质筹码的期限到期,会被凰帝接回大延一一对应小说原著第一章:《回国》同一年秋,朝局暴.乱,段家覆灭,“段乞宁"被赶出晾州,等待她的是悲惨的炮灰结局……
照眼下这样行情,还不知道数月后会发生何事。段乞宁倏然想起崔锦程那双露.骨且复杂的眼眸,那样的眼神,应当是望向赫连晴而不是她!
但话又说回来,崔锦程喜欢她未必是坏事……可利用感情,终归是下下策,不得已的手段。
朱可瑛见她想得出神,撞撞段乞宁的胳膊肘:“宁宁,怎么你没把阿努带上,我看那小子倾心于你,是个死心塌地的。”段乞宁回神,抖落衣裙里的奶酪糕渣,玩笑道:“两袖清风岂敢误佳人~“你在瞎说什么呢?谁人不知晾州首富姓段,这可不像从前的段大少主。”段乞宁不反驳,她就是觉得以后日子不太平,万一真流落街头,难道还要让那小郎君跟着她一起吃苦受罪吗?还不如让他好好待在雪原。更何况诺敏已死,他最大的威胁已不在人世。雪原离崔锦程母父流放的地方毗邻,就当留个眼线,凡事也方便照应。“当外室是吧?"朱可瑛突然道,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家花那有野花香,逢年过节就去雪州偷.情。”
段乞宁差点噎住:“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脑子里每天当然在想你啊宁宁~"朱可瑛贴贴过来,肉麻得很,“你都不知道那天太阳落山没见到你回来,我有多担心你!”段乞宁被她摇晃着,思绪飘远,想起书里对“朱可瑛”结局的描写,作为原著龙套角色,恶毒女配“段乞宁"的狐朋狗友,自然也没有个好下场。段家被灭那日,朱可瑛死在护送段乞宁出城的路上,祖传的伯爵府门楣到此香火尽断。
“瑛瑛,回晾州后,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段乞宁忽然道。“啊?“朱可瑛愣了一下,只当她在开玩笑,“不要嘛宁宁~我就要和你天下第一好。”
“我是认真的。"她偏过头看着她,一脸冷漠。朱可瑛怔了怔,收回手:“干嘛啊……”
两个人从前大大小小的架吵过不少,但大多数是在她们年岁尚小的时候,长大后开了窍,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几乎再没发生过口角。但朱可瑛很清楚,段乞宁这副摸样,确实没在玩闹,“你生什么气了?”段乞宁想了想,随便找了个借口:“你从晾州带来的头牌公子,伤了我的男人。”
片刻后,段乞宁被赶下马车,朱可瑛抄起坐垫上的靠枕往外砸,“好你个段乞宁!为了你的白玉盘就要和我绝交!为了一个狗屁男人!重色亲友!你忘了他当初是怎样对你的吗?活该你舔狗!滚下去!滚回去当崔锦程的狗!就当我可瑛眼瞎…”
动静之大,周围八辆齐驱的车马中,家厮女使们皆撩开帘子观望,气都不敢大出。
段乞宁灰溜溜地摸摸鼻子,捡起锦绣靠枕,辗转几步无别处可去,最后只得灰溜溜地又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对上“狗屁男人"那双怔愣的眼眸。那些话,少年自是一字不落的听进耳朵,望向她的神色变幻莫测。“舔狗段乞宁"不解释,给了崔锦程一个噤声的眼神。又听车马外朱可瑛大叫:“绝交就绝交!我还不稀罕和你一起呢!我们走,换条路走!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和你段乞宁有任何瓜葛!”车娘长鞭赶马,属于朱可瑛的那四联车马脱离大部队,往另外一条回晾的小路去。
段乞宁将她的靠枕丢回软垫,阖眼定心。
五日后,马车驶回段府。
段家主等人早就在府邸等候,尤其是赵侍夫,一把鼻涕一把泪,见着段乞宁就恨不得挂她身上。
段乞宁闻着那俗气的脂粉味疹得慌,逃得远远的去跨火盆。一番整顿后,她将马娘喊来,打探朱可瑛的消息。“给大少主请安,"马娘拱手道,“瑛小郡主走的小道,脚程快,已先行一日回府。眼下估计、估计在花楼里喝酒呢.……”段乞宁和朱可瑛闹掰一事人尽皆知,马娘猜不出段乞宁的心思,只得如实相告。
段乞宁听闻她安全归家,心石落下。
那马娘又道,朱可瑛回晾第一件事,把玉梢公子赎出来,再将他发卖到最末等的窑子。拿他当出气筒呢。
据说那里,进去的男人不死也得扒层皮。末等窑子伺候的可不是家室姣好的官家女娘,里头什么人都有,那些人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对此,段乞宁无波无澜。一个背叛她的前任,实在激不起她什么爱惜之情。她令马娘退安,又唤之前给崔锦程送食的管家进来。虽然段乞宁面上不在意崔锦程,可背地里还是处心积虑打探他的过去。管家却摇摇头,他虽与黄娘子是旧时,但对崔锦程少时的事情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名满晾州,足不出户,是养尊处优住高楼的天之骄子。段乞宁失落地摆摆手。
她不想直接去问崔锦程,一是拉不下这个脸,而是她有些害怕他的目光。这些日子段乞宁一直在回避崔锦程,便是“侍奴以妻主为榻"的规矩也没让他守,夜里让他另外去睡偏房。
落在段家主的耳里那就是“没个规矩”。段家主本就对崔锦程撺掇宝贝女儿去雪州探亲一事心怀不满,听闻段乞宁被困雪林一事更是气恼,可偏偏段乞宁护他,段家主碍于母女情分不好重惩崔锦程,只好寻个由头稍作磋磨,杀杀那少年恃宠而骄的锐气。
一次午膳家宴过后,段家主逮着机会就将崔锦程斥责一通,丢给少主院的掌权主君,“出门一趟在外野了,把侍奴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送去青衍的院里,让少主侧君好好立规矩。”
崔锦程跪在地上,伤没好透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他将求助的眸光望向段乞宁,委屈至极,而段乞宁置若罔闻。
反正她也不想看见崔锦程,送去学规矩也好。女人指尖拨转玲珑酒杯,语气里充满警告:“既如此,那就有劳三妹侧夫了。三妹侧夫得妹妹宠爱,掌家治内也是把好手,将这少主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妹妹有夫如此,本少主真是羡慕得紧。”
“妻姐说笑了。"崔青衍皮笑肉不笑,被迫接受这烫手山芋。段家主都指名道姓的发话了,崔锦程在他院里有什么好歹,麻烦都得找他头上,可瞧家主的意思,似乎当真要小惩一番,这就是要逼他做这个恶人。崔青衍的拳头紧紧捏起来。
往后几日,段乞宁果真没再见到崔锦程,他们的作息完全错开。天还未亮,崔锦程就要去崔青衍那儿请安问茶,段乞宁还在睡。夜里段乞宁与阿潮颠查倒凤,崔锦程拖着疲惫的身子,跛着脚回偏殿。段乞宁这段时日还要忙东郊坊市的早春生意,没多少心思花在内宅上,偶尔回府,会私下询问崔小少爷的近况。
府里下人道,崔小公子哪里还用学规矩呀。奉茶布菜、坐姿体态、男容仪表、琴棋书画、三从四德……就没有拙劣的。崔锦程的一举一动,都堪称儿郎典范,教科书级别的规准!便是宫里教导翁翁见了都要自惭形秽。
下人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训了几天,众人就意识到,这还有训得必要么?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为难崔青衍,也为难崔锦程。崔青衍为了讨好家主大人,也为了树立少主院掌权主君的威严,嘿,还真给他挑出来点瑕疵。
一一崔锦程脚上有伤,行礼有碍,称不上完美。崔青衍便将人拘着,罚练行礼。
段乞宁悄咪咪去崔青衍院子,躲在花园的假山后,见到的是这样的情景:崔小少爷白裘锦衣,墨发束起,头戴玉冠,端庄清雅。他正处在红梅树下,头顶平放一本《男戒》,膝盖微微曲起,以半蹲未蹲的姿势朝前方行礼,声音清澈政朗:“给妻主请安,给少主君请安。”
崔青衍在下人的伺候下围炉煮茶,慵懒地品味茗香,他的贴身小厮浮石手中拿着竹节教鞭,吹毛求疵地围着崔锦程转。“抬起来点,这里弯下去些,腰腰腰、腹,都收起来,再收…“细长的竹鞭游走在少年的身上,上下指点,“就这样定好了,不准让书掉下来!”崔锦程屈膝行礼,崔青衍不说免礼,他就不能动,维系那样的姿势。期初尚可,渐渐脚伤传来刺痛,少年便站得有些吃力,堪堪稳住身形,《男戒》险些坠地。
“如此简单的行礼都完不成吗?"崔青衍挖苦道,令浮石调整他的体态。竹鞭狠狠落在他的腰际,崔锦程身形一怔,强忍维系,继续这个礼。段乞宁看了有一会,少年半蹲到最后,膝盖双腿乃至全身都在发抖,头上的书籍亦是摇摇晃晃,"啪啦"一声掉在地上。她思绪一紧,正犹豫要不要出面时,一道声音唤住了她:“姐姐。姐姐许久没来我的院子,怎么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