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四十九章
那还是她南下桑州的事,有一段时间,正巧她将阿潮派出去打探蛊毒解法,身旁没有男人,这才被那个少年钻了空子。当年,少年阿也随镖局押解货物,从京城赶往大幽国度,途中在田螺村附近遭遇劫匪,镖局随行死的死伤的伤,阿也也在劫难逃,山匪的陌刀一举砍向少年的右肩。
马车失控,自山丘之上侧翻,阿也在大雨磅礴的泥泞中翻滚,好巧不巧的,滚落到钓月娘子的田庄里。
温柔和煦、明艳烂漫的钓月娘子自然是菩萨心肠,将那少年捡回家养伤。钓月娘子打水给他清洗,脸上泥泞洗净,露出他板正的京城人士模样一-约莫十七岁的样子,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俊朗非凡,头戴黑金祥云纹路的抹额。少年道,他无家族之姓,在京州逐鹿镖局喂马赶马,故以行当为姓,姓字“马”名字“也”叫做“马也”。
钓月娘子念了两声,噗嗤一笑,整得那少年登时双颊飞红:“你笑什么?"钓月娘子:“好拗口的名,那我唤你'阿也吧。”少年星眸轻垂,允了:“那我该如何称呼你,神仙姐姐?”女人道街坊邻居皆唤她为“钓月娘子”,少年不信,笃定这是假名,不依不挠。
钓月娘子眨了眨眼,“你不若就唤我神仙姐姐,像我这般人美心善的女娘,你在这田间可寻不到第二个。”
“厚脸皮。"阿也移开眼瞳,低低骂了声。少年那身刀伤处理起来很是棘手,血虽是止住,可是他此前在山间里打滚,沾了太多杂质在里头。
他倒也是个狠人,这么重的伤愣是不吭,还有心情同她嬉皮笑脸。当务之急,还是需要将身子清洗一番,小心处理伤口里的碎泥子。“无妨,我走南闯北惯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阿也还故作无所谓的模样耸肩,他这一耸,拉扯伤口裂开,鲜血哗啦啦地涌出来,疼得他眉毛都歪了。可这山野山间的,别说是医娘了,连个赤脚郎中都寻不到,情况危急,钓月娘子只好自个亲自上场了。
少年多少惶恐,“你你你这能行吗!”
钓月娘子已将陈封许久的烈酒拿出,灯口烫刀。阿也瞧见她那架势,便知她当真有两三把刷子,反手捞过自己的马尾辫缠在口中咬紧,解下半边衣袍,只露出一点点右肩,沉声道:“那你来吧,神仙姐姐。”
钓月娘子手确实有点抖,她一手托举灯火,一手执拿小刀挑着伤口里的泥泞,处理干净后,会泼上一些酒水。
至始至终,少年咬牙硬撑,脸色近乎惨白,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液。他的双手被捏成拳放在大腿上,原来束袖的绑带也被他解了,衣衫袖子被他卷起,箍在臂弯间,段乞宁得以看见他的那颗守身砂。鲜艳夺目,比肩头的血都要泣红,烙印在右手腕正中心,不偏不倚。钓月娘子这细看一会发呆的功夫,刀刃偏了几分,戳到少年的肉里,阿也的嘴角溢出两声闷哼。
是很动人的少年郎音色,有着玩世不恭的恣意,便是伤着,也清澈如泉。不过那少年只哼哼唧唧了一瞬,很快咬牙切齿道:“神仙姐姐,你莫不是要谋害我…你和那些山匪是一伙的吧!”
“对不住对不住……“钓月娘子干巴巴笑两声,收起不太干净的心思,处理少年肩上最繁琐的一处。
做完这一切,钓月娘子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开始,更耗费精力的还在后头一一埋藏在肩膀以下,已经和后背衣料混在一起的伤口,那里才是真正的血肉模糊。
钓月娘子唯恐直接拉扯黄花小郎君的衣衫不妥,收刀请示:“余下的部分…阿也犹豫了,黑眸挣扎,身子僵直,开口声都有些不自然:“神仙姐姐,你没有…没有夫郎吗?”
“呃夫郎……“钓月娘子想了想道,“有的,有一个夫郎,不过他回爹家了。”“神仙姐姐不陪他一道回爹家?"阿也眸中浮现好奇。钓月娘子的谎话信手拈来:“他啊,和我吵架了,一个人气鼓鼓地就回去了,离得不是很远。”
“哦~"少年拖出若有所指的音调,“那就没有哥哥能替我料理伤口了,神仙姐姐,我这伤…嘶一”
阿也又疼得喘了几声,为了不让汗水顺直地淌下,他弯下脊背,强忍痛楚换气。
钓月娘子凝望少年的背影,他有着几乎和阿潮一样宽阔的肩膀,背部被衣物遮盖,仍旧彰显出饱满的感觉,被腰带勾勒的腰身则劲瘦硬朗,与肩颈的宽度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比例。大抵是他常年在镖局里做苦力活,阿也的身段练得很有力量,和街上随处可见的小郎君们不太一样。他后背上的伤口在渗出血珠,虽不是很迅猛,但将破烂不堪的衣料染得更为狼藉。
左右是她把人捡回来的,乡里乡亲间的消息又传得快,若这少年就这么死在她家,钓月娘子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秉持这样的念头,女人紧皱眉头,素手触碰少年的衣领。少年很是警觉,绷紧领口,嘴上还要说着混不吝的话:“神仙姐姐这样做,你夫郎知晓了不会生气吧?”
“不会,"钓月娘子笑眯眯地道,“他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呢。”“那好啊,"阿也沉思道,“哥哥是正室还是侧室?”“我不过是乡野间的粗鄙娘子,能有个夫郎就不错了,"钓月娘子笑道,“哪里还和县里大户人家那样分什么正夫侧夫的……不过是个泥腿子啦,能陪我过过苦日子。”
“日子太苦,把哥哥气走了?"少年牵唇一笑。“你太聒噪了。“钓月娘子戳戳少年的伤口,成功让那小子闭上嘴,“你这命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的要的…“阿也应得很快,可正当他脱衣时,又解得很慢,“我还从未在女子面前脱过衣裳呢。”
钓月娘子:“江湖女儿不拘小节。”
“我要当大房。"阿也突然道,“我不要做小的。”“你废话好多。”
“我脱我脱!"少年终于不墨迹,将衣领褪至肩胛附近挂着,再往下,是一点都不露。
可即便如此,钓月娘子还是一样就看到了少年后背上的图腾一一黑金色的墨迹几乎覆盖了他整块背,看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露在外面的那一部分是头,某种凶猛动物的轮廓。
斑驳交错的纹路攀在他的背肌里,莫名有种撕碎一切的狂野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怎么会刺在男子的背上呢?
阿也动了动,衣衫也随之荡了荡,钓月娘子还是没能看清,听他说:“吓到神仙姐姐了?”
钓月娘子道没有,继续为他处理后背上的伤口,只是这一次她再想去看清图腾和文字,阿也是半点机会不给她。
钓月娘子最后整了个烈酒浇背,疼得少年掐红掌心:“好个辣手摧花。”还剩下些,段乞宁往自己喉间灌了一口,惹得那少年眼红。“怎么,你也要?”
钓月娘子用碗给他装了一碟,少年二话不说一口饮尽。“豪爽啊,"她笑道,“你与我所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寻常人家的儿郎足不出户,再不济的也是乡间里帮衬干点农活,怎的你在镖局里奔波,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行当?”
阿也看她一眼:“家里穷,出来讨生活,只要能挣钱,干什么都成,女人男人和牲口,都没什么区别。”
钓月娘子一笑,又听他回味道,“神仙姐姐,你这酒味道不错,自己酿的?”
思及此,段乞宁回神,又去酒坊清点库存,捎上一壶“繁星坠"给阿潮,嘱咐道:“一并送去。”
翌日,段乞宁又在段乞安的院里下棋。
自抓包那日起,她来三妹妹的屋里便勤快了些,下棋只是幌子,盯着崔青衍的动向才是正事。
段乞宁提携赵侧夫上位自然是算计好的,借此平衡一下两位侧君的内务权力,崔青衍果真坐不住了,新夫敬茶当夜就寄出一封书信。段乞宁截了胡,阅完后原模原样地投递出去。没过多久,那头传来回话,准了崔青衍的拜见。是以今日午时过后,崔青衍一番打扮,前来院里和妻主福身禀告。段乞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那男人编借口,说是要去城中茶楼与晾州的兄弟小聚饮茶。
未出阁儿郎不可随意抛头露面,已婚之夫相对来说芥蒂较少,大多场面需要妻主陪同,像这种和兄弟们作诗对月的茶话会,拘束没有在京州那般多。段乞安将男人肩上的披风系紧,握住崔青衍的手道:“省得你整日在家忧心操劳,去放松放松也好,早去早回。”
“钦!"男人应下,离去之际,眸光在段乞宁身上停留一会。段乞宁不以为意,瓜子壳不小心吐到炭火盆里,烧灼出难闻的焦味。崔青衍出门后,另有一道暗卫的身影闪过,悄咪咪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