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五十六章
崔锦程不说话,牙齿死死咬紧下唇,右手腕在她掌下抽.动,双足踢踏着她的大腿。
段乞宁扫一眼,膝盖前压,抵在他的膝盖上,遏制住他的双腿,将人完完全全掌控不动。
她只有一只手能方便行事,很快便被少年挣脱,迫不得已,她只能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掐住崔锦程脖子。
纤瘦颈脖被她完全圈在掌下,滚动的喉结擦在她的手掌心,有一种突兀的痒意,段乞宁心口燃起的第一反应却是:“怎么瘦了这么多……是心疼的语气,让那个少年恍惚了一下,倒是不再像方才那么亢奋。崔锦程朝黑暗那头别过脸,卸下所有力气,好似没有骨头,瘫软在床榻角落。依旧不回话。
段乞宁的眉头簇拥得更深,掌心也卸了争锋相对的力道,改为轻柔地按住他,朝上探的双指抵住少年的脸颊,将他的头偏回来。即便如此,崔锦程还是不愿看她,视线聚焦的是她的颈脖。委屈融入泪水溢出来,打湿他的脸,在灯火下折射细弱的微光。一滴、两滴……滚在脏兮兮的衣禁口。
段乞宁心一拧,小心将灯笼搁置在床头桌架边,空出来的手及时去擦他的眼泪,却是越擦越脏。
可那些湿透的痕迹焦灼在她的指腹上,好似火苗,滚烫的在燃烧一般,烧得她身体里的蛊毒都在苏醒。
密密麻麻的痒意倾巢而动,段乞宁的呼吸渐渐失衡,她慢慢将崔锦程的脸擦干净,但无法抵挡源源不断的泪水。
受不了了!
段乞宁抽身,回头推开偏殿大门:“把赵氏唤过来!”她明明宣告过段府上下的!谁敢欺负崔锦程,就是在欺负段乞宁!为什么还有不长眼的东西!
赵侧夫自妻主回府后便惴惴不安,早就守在明月轩院外观望动向,此时很利落地滚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段乞宁跟前:“妻主饶命啊!崔锦程私逃出府未遂在先,侍身不过是依据家法将人关在明月轩偏房,并没有虐.待他啊!”赵侧夫抱住段乞宁的大腿:“事关重大,侍身是想等妻主大人回来后再定夺,侍身也每日每夜令小厮好吃好喝的往明月轩送!没有体.罚他,就只是关了个禁闭!府中上下皆可作证!”
段乞宁不语,赵侧夫愈发惊恐,梨花带雨哭啼,指着室内的黑影道:“是他自个绝食断粮的!没有人逼迫他!侍身哪里敢轻贱他,他自个割腕掐手,咬自个的肉发疯!对了,侍身念他体寒身子骨单薄,特地给他备的上好炭,是他自个要焚烧鞋袜,焚烧到一半侍身恐引起水灾命下人扑灭,哪知道他跟条疯狗一样,自个踹翻的火盆,这才造成屋内狼藉一片!这都是他自个弄的!和侍身无关!”“求妻主大人明察!"赵侧夫重重往地上磕头,磕得鲜血四溅。身后小厮齐刷刷跪倒一片,接着声喊:“少主大人明察。”段乞宁回首望向屋内,榻尾少年目色空洞,面上没有神情,淡漠地看向外边的热闹。
那是和段乞宁初见他时一模一样的眼神,令女人此刻心头惊跳。可她掩藏得很好,很沉地换了一口气,对崔锦程语速放缓道:“是这样吗?要惩罚他吗?”
少年终于将目光汇聚在她的脸上,但仅仅只是极为短暂的一个瞬间,很快他低垂睫羽,唇线抿直。
段乞宁发誓,只要崔锦程有任何反驳或者任何想要报.复赵侧夫的念头,她一定会严厉惩处赵侧夫的,甚至可以杀了他给他泄愤。然而没有,崔锦程无波无澜,将头再度埋没在膝盖间,缩成一团。段乞宁无法形容她那一瞬间的感受,压抑不住的蛊毒倾刻爆.发,让她掐紧自己的掌心,强忍声音的颤抖。
“来人,将他拖下去,杖责三十。”
“不要啊妻主!“赵侧夫喊得撕心裂肺,“妻主饶命!侍身再也不敢了!侍身再也不敢了!一一”
小厮利落上前将人拖去,没过一会,院外传来棍子敲打在血肉之躯上的沉闷声,还有男人越叫越蔫的嗓子。
凄厉的哀嚎响彻明月轩,将夜幕的圆月都衬托得分外冷漠。不久赵侧夫昏死过去,段乞宁还是没能平复蛊毒的躁动,反而因为那样惨烈的视听,刺.激得心跳振聋发聩。
段乞宁捂住自己的胸口,竟是没料到这东西那么霸道,喉间似乎都涌上来一丝腥甜。
她垂下手攥成拳,一步一步朝室内深处去。段乞宁曲下一只膝盖,抵在他身前的地毯上,捧起少年的脸:“…可消气了,小少爷?”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柔的力道透着一种讨好。理我!看我!理我!看我……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沉,因为崔锦程的冷漠。少年从始至终低垂头颅,薄唇被他咬得死紧,不肯松下须臾。这让段乞宁意识到,少年生气的点并不在于赵侧夫,而在于她段乞宁。“崔锦程。”
“崔锦程!"段乞宁一拳捶到床柱上。
少年吓得闭上眼,身子尤为瑟缩一下。
剧烈的一声响动伴随着余震,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床榻就好似快要散架,床头挂着的纬纱摇摇欲坠。
发泄完那一拳,她就后悔了,五指附近后知后觉传来痛感。段乞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腔难受得想要爆.炸,这种愤怒的情绪比她砸糕点泼粥那次更加强烈。
该死的蛊毒,让她滋养出一种难以自控的暴.力倾向!段乞宁将指骨捏得咯咯发响,下一瞬掐到了崔锦程的颈间:“看着我!”崔锦程睁开眼睛,和她对视。
段乞宁的魂就好似被勾去一般,骤然吻向他。少年反抗过,双脚在踹她,段乞宁无动于衷,疯狂地汲取他的味道,抱着他的后脑分外强.硬。
他身上特殊的体质,好似唯一的解药,令她甘之如饴。段乞宁抱着他一起下沉…下沉……
崔锦程在窒息的边缘抽出一只血迹斑斑的手,奋力拨开寄生在他身上的女人,他在挣扎和扑腾,于绝境之中寻觅到刺眼的亮光。少年用力拽下榻边的被褥,被褥一角扫过床头柜旁的灯笼盏,灯笼盏倾倒在地,里头的烛火烧灼掉外头的灯笼纸,顷刻间吞噬掉被褥。“轰!"一场火被引燃。
段乞宁顿住身,凝望他被咬到出血的下唇,在熊熊烈火的映照下倏然意识到上一场火灾,也是他自己放的。
“你真是个疯子!"段乞宁克制呼吸,眸光滚烫。不过片刻,火势蔓延到床榻,烧着了头顶单薄的窗纱,几块染火的碎块掉落在两个人之间,点燃了他们的衣裙。
段乞宁也跟着快要丧失理智,隔着火海与他对峙:“跟我出去!”回答她的是一双倔强的眼瞳。
“那你就死在里面!"段乞宁咬牙道。
崔锦程定定仰视她,灰黑色的眼瞳被火光照亮,可眸底依旧是心如死灰,好似永寂的冰川。
段乞宁也宛如着魔一样,一动不动,仍由火海的温度和热浪将二人包裹,直到多福多财还有院中家厮一人一桶水浇进来一一“少主!”
与明月轩火势一同平息下来的,还有晾州城的时疫。清明时节,小雨淅淅沥沥,晾州街道再度焕发生机,各大商铺重新开张,扁担挑货娘在街头吆喝。
一辆”尚”字马车停靠在晾州最大的牙行前。尚佳和是来兴师问罪的。
去年崔家覆灭,知州府亲自查的案办的刑,尚佳和将崔锦程暂留在此间牙行调.教,是准备调好了给上面那位殿下备去的,岂料被段乞宁截了胡。蔡牙婆刚受完刑,屁股开花,还得战战兢兢地跪好在女人面前,磕头求饶:“县主大人饶命!小的本想着崔小公子那么脏乱臭的模样,便是亲爹来了都认不住,谁承想段大少主铁了心要亲自查探”“蠢货!"尚佳和把茶杯砸在老婆子身上,“都是因为你的侥幸,坏了知州大人的计划!”
蔡牙婆煞白脸。知州乃晾州城最大的官,得罪她岂非死命一条。老婆子把头磕得砰砰响:“县主大人宽恕,小的这还有许多如花似玉的小郎君,只要县主大人看得上,尽管拿去!统统拿去!”“若崔锦程真的有那么容易被替代,母亲大人和本县主也不必这么煞费苦心了!“尚佳和气得两眼昏黑,她当初就应该直接把崔锦程关在知州府。蔡牙婆一口一个“县主息怒”,回首朝牙行伙计使眼色,伙计将新进盘下的货色拉出来。
男人们各个衣裳料薄,身段在不堪遮掩的衣裙间若隐若现,他们分别被缠住手腕,麻绳套着麻绳,一个串着一个的被展示在眼前。生气归生气,美味佳肴端上来,尚佳和眯起眼眸,到底是有了些兴趣,视线在男人们手腕心的高度上扫视一番。
他们有些还是处子身,有些已经不知道是二手还是三手四手货色。尚佳和挑着处男筛,都是些歪瓜裂枣,她一个都瞧不上,更莫要说能取代崔锦程了。
女人气恼甩袖,忽的有个男人唤住了她。
“县主大人!"那个男人冲过来扑到她脚边,扯住她的衣裙,“县主大人留步!”
尚佳和起先是看见他没有守身砂的腕心,心心中浮起烦躁,待回首看清那男人的脸后,她怔了怔:这不是曾经跟在段乞宁身后一同游历雪州的玉梢公子吗?蔡牙婆眼见有戏,火速让伙计将其余男子撤下,她也跟着逃之夭夭。牙行高层便只剩尚佳和的人马以及玉梢公子。许久未见,玉梢公子风光不如从前。
男人瘦削的身子藏在宽大衣袍下,还能透过浅薄的布料映出里头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
在被卖到末等窑子的这些日子,玉梢公子每天过得生不如死,两眼一睁就是肥头大耳的女人在他身前身后耕耘,玉梢公子的生理和心理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惨无人道的摧残。
是以彼时在尚佳和面前的男人:人不人鬼不鬼,精神尤为萎靡,腕间颈间均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勒痕,面上也有被掌掴的痕迹,原本不俗的脸蛋浮肿,眼睫下的黑眸无神,人就好似被榨干了一轮又一轮,干瘪得只剩皮包骨。尚佳和鄙夷的用手遮住鼻翼:“是你啊,你上次办砸了本县主的差事还没找你算账,莫不是还想着让本县主替你赎身的白日梦?”“县主大人,小的有要事禀报…“玉梢公子紧紧抓住女人的裙角,好似抓住的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尚佳和一脚将他踹开,行至楼道,男人歇斯底里喊道:“事关段乞宁!”女人停顿,回过身。
玉梢公子豁出去道:“是真的县主大人,原来的'段乞宁'死了,现在的'段乞宁′根本不是她!这世间事不过是个话本里所写的!我和她来自另外一处地方,她知晓话本以后会发生的事,我也略有所知!留我必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