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1 / 1)

第58章第五十八章

与此同时,京州凰城。

御书房内的笔墨纸砚悉数被砸在地上,玉砌瓷瓶也都无一幸免,化为童粉。身着明黄凤袍的女人暴戾凶蛮,头上的鎏金龙凤珠钗被她拔下一根踩在靴底,另有一根潦草地挂在女人披散的青丝间。整座书房唯有烛火随她发怒的气焰明明灭灭,底下跪着的女使宫男皆不敢出气。

门口有道颀长明丽的身影,水墨色晕染的宫服衣袂翩翩,衬托男子的姣好身段,他的长发被干净的发巾束起,头上佩戴的发饰素雅,与这御书房的奢摩之风格格不入。

男人开口,嗓音是独道的沉稳,在凰帝暴走时显得分外令人安心:“陛下如何了?”

女使见是他,眼眸亮起希冀,欣喜地道:“谢天谢地,苏太师您终于来了!陛下听闻雪州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气得旧疾复发。”太师苏彦衡沉了沉眸色。

那女使抬起手中的银耳莲子羹,眼神扫过威严的书房大殿,面泛难意道:“这是宸贵君差人送来的,陛下如今这样,奴婢委实是有些不敢。”宸贵君,赫连玟昭的宠君,三凰女的生父。苏彦衡把玩着腰间的香囊包,沉思一番,从女使手中接过:“那我来吧,你们都先下去。”

女使和宫男们纷纷如释重负,行礼跪安。

男人端着吃食,踏入殿内。

“不是让你们都滚吗!“赫连玟昭甩袖发飙,“通通拖出去,朕要一个个摘了脑袋!”

“陛下,"苏彦衡将玉碗搁置在桌案,温润道,“微臣的脑袋待会再摘,陛下如今这副样子,叫微臣如何放心的下?”

映着烛火,男人眸光复杂,混杂着一些朦胧的爱恨。苏彦衡站定得笔直,赫连玟昭看清他的衣裙,眉宇间擒着戾气上前,扬手掐住男人的颈脖,一把扣押在桌岸上,“咚一一”震得桌案挪位、烛火倾灭、卷轴飞摊,碗中汤羹溅出。苏彦衡惊魂未定,唇口微张喘着气,半边脸颊贴在桌案卷册上。跳动的脉搏掌控在凰帝掌心,赫连玟昭的视角下,男人脆弱得好似被咬住脖子的待宰羊羔。她的眼眸深处尽显厌恶之情,身躯一点点逼近,大腿抵住他的后臀,掌间缓缓施加力道,似乎想要将他就此掐死。“陛、下……“苏彦衡艰难地扯唇,“是微臣、您清醒一点。”可赫连玟昭的眼眸分明都是清醒,杀意盛绽,竖起指甲紧掐,指节用力到发抖。

颤抖…颤抖……却不能真的下死手。赫连玟昭有所忌惮,气得只能借暴.怒症发泄!

半响,凰帝松手,故作出幡然悔悟的模样:“苏太师,原来是你……”男人于窒息边缘逃生,呛了几口后跪倒,掩埋眼底的滔天恨意,奴颜婢膝着:“微臣叩见陛下。”

赫连玟昭揉着眉心,于御书桌前坐定,似是极为疲惫的模样:“平身吧,你与朕之间无需多礼,方才可吓到你了?”“微臣不敢………苏彦衡起身,端起那碗银耳羹,行至女人身侧跪着,“只是陛下的病情,微臣甚是担忧。这是宸贵君送来的,陛下润润嗓吧。”赫连玟昭微眯眼眸,紧盯那光滑透亮的碗壁,倏然一记推开吼道,“拿走!朕现在烦躁得很!”

玉碗落地,一地羹汤。苏彦衡抿紧薄唇,另一只膝盖也弯了下来:“陛下恕罪,既如此,那微臣替您揉腿,以缓狂燥之意。”凰帝阴晴不定地“嗯”了一声,阖上眼睑,男人的双手拂上明晃晃的衣裙,揉.搓在赫连玟昭的双腿.间。

室内点着的龙涎香散发缠绵悱恻的情.调,男人指法熟稔,一停一簇皆照顾着帝王的喜好,因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玟昭的呼吸声几乎消弭到听闻不见,苏彦衡才轻声细语道了句:“陛下,大延与大莽盟约期满,该接晴儿回来了…凰帝骤然睁眼,不动声色:“来寻朕就为的这事?”“自然不是,"苏彦衡偏过头,将脸枕到凰帝的大腿上,“微臣担忧陛下龙体。”

赫连玟昭很是受用,修长指节滑落他的下巴处,玩.弄男人的喉结。“明娘…“随他发音,指尖传来麻酥酥的震感。赫连玟昭,表字“明”。凰帝怔了怔,很快恢复如初,指腹点点他的唇瓣:“朕知晓的。”

“这是朕的亲生骨肉、你的亲生骨肉,朕如何舍得她在敌国寄人篱下?”苏彦衡起身,便听她怅然若失的地道:“彦衡,你可怨朕?”念出这个许久未道的名字,男人有过一瞬间的恍惚,思绪也随这声缠绵的语气飘荡回从前。

苏彦衡,曾为太女少师,现为王朝的天女太师,虽无实权,但确实是当仁不让的大延唯一男官。

二凰女赫连晴乃赫连玟昭和苏彦衡之女,是大延鲜为人知的皇室秘辛。旁人只知赫连晴出身低微,自小在凰宫中受尽姐妹兄弟凌.辱,十岁被送往大莽当人质,已背井离乡十二余载。

“朕又何尝不心痛呢?“凰帝捶打自己的胸口,满目自责。“微臣不怨陛下,"苏彦衡制止住她的手,拥在怀中,“为臣者,为陛下分忧皆是本分。晴儿能为大延江山社稷尽绵薄之力,抑是她的福分,是她身为′凰女’与生俱来的责任。彦衡别无所求,只求陛下盟约期满,风光将她迎回,晴儿自幻在外孤苦,陛下能否佑她后半生顺遂?”

“这是自然,朕怎么舍得再让她受苦!“赫连玟昭笃定道,抽出一道折子,宠溺地敲了敲他的头顶。

苏彦衡迟疑接过,阅完后惶恐:“陛下,这赫连玟昭道:“这帮老东西天天吵得朕头疼,太女之位空悬已久,晴儿于大延江山有功,待朕将她接回,准她入驻东宫。”男人一惊,心下已是骇然:“万万不可啊陛下!”凰帝面不改色:“那依太师之见,东宫之位朕该选谁?”赫连玟昭存活的子嗣不多:大凰子已受封自立凰子府,二凰女送入大莽当质子;三凰女最得圣宠;老四老五老六皆早夭,七凰子出身低贱,八凰女尚且年幼……

苏彦衡蠕动唇瓣:“东宫之事,微臣不敢僭越。”“朕准你僭越。”

苏彦衡叩首,权衡利弊,闭上眼斗胆道:“依臣之举,当属三凰女为太女殿下。”

“暄儿吗……凰帝复念三凰女的名字,随后便没了声音,只剩手指在龙椅上轻敲,似在思考。

苏彦衡不敢抬头揣摩帝心,呼吸沉在地板上,倏尔眼角瞥见屏风后又另外一道身影,底下只露出半截男子的鞋履样式。苏太师一惊,这御书房内还有旁的男子?

大延律例:后宫不得干政,御书房绝不可留君侍承宠!“陛下……“苏彦衡眉色微动。

赫连玟昭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道:“无妨。”男人更是讶异地张了张唇。

凰帝收起折子浅笑:“怎么了,朕的太师这是吃味了?”“陛下莫要打趣微臣。”

赫连玟昭又与苏彦衡相互试探几回,凰帝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抬手扶住额头,冷汗直冒。

苏彦衡凝神,随后告退,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会拇指。拇指上还留有羹汤汁水,但无人会知道指甲缝里裹藏剧毒。凰帝很是谨慎,一口都没喝,但是索性……后招不止一手。苏彦衡掂量了下腰间香囊,一改贤良如玉的温顺,眉眼间噙染阴冷。而御书房内,自苏太师走后,龙涎香的后调好似变了味,赫连玟昭只觉烦.躁不已,扬手间狠狠将那砚台砸向地上的碗。琉璃瓷片炸裂,凰帝压着急促起伏的胸口,暴.虐症状彰显。女人惨白的五指紧紧扒住龙椅扶手,胸口郁结,忽的溢出一口淤血。暗沉的血色令赫连玟昭发狂,女人一把撸下桌案上全部奏折,发起狠来撕了好一些。

“给朕出来!”

屏风后的人影微动,却没走出。

赫连玟昭将毛笔砸了过去,笔墨染脏屏画,后边的人儿才堪堪步入视线。那是一个身着白衣宫服的少年。衣裳无瑕,青丝披散,肤白如雪。细看精致五官,能品出几分妖冶的风情。

少年最惹人注意的是他敞开露出锁骨的领口,颈间缠着一条飘逸的白绫,绸缎遮盖住锁骨附近赤红色的羽毛状花纹刺青。少年似笑非笑,指尖绕着衣袖上的流苏把玩,眸底却是不近人情的冷意,透着一股阴翳和偏执。

“滚过来!"赫连玟昭怒道。

他脚步松动,跪在女人身侧,行的是和苏太师一样的礼。赫连玟昭扬手掐住他的颈,体内暴.怒的情愫均在接触到他肌肤的那一瞬间得到安.抚,凰帝不自觉贪婪,手指在他脸上轻触,借此缓和呼吸。“陛下是拿儿臣当您的后宫君侍了吗?"少年笑道,咬重“儿臣"二字,“若是陛下想要,未尝不可,儿臣自当竭尽所能换母凰龙体安康。”他反握住赫连玟昭的手,安放在自己的脸侧,嘴角扯出嘲弄之色:“母可千万堵好前朝百官的嘴巴,儿臣自幼在冷宫孤苦,可不愿再吃苦了。”滑落下来的袖口露出少年的手腕,那里没有守身砂。赫连玟昭忆起他失.身的原因,清醒几分,巴掌甩上去,让他滚。少年装模作样:“不行,苏太师还未走远,会被他瞧见的。”“滚!”

他被轰出御书房,但面上无惧,果真被苏彦衡撞个正着。苏太师怔了怔,回首朝那放浪形骸的白衣少年行礼,道了声:“见过七凰子殿下。”

崔锦程被段乞宁囚.禁了。

他被束缚在榻上,丝绦吊住他的手腕,与床顶横梁相连,而他的双腿则被捆绑在床头柱上。

他的颈间,另有一条纤细的银链捆.绑,链条下端挂着稍稍挪动便会发出声响的铃铛。

少年仅存的活动范围,只有这四四方方的大床。那口大锅铁炉则被安置在榻前,霸占他的视线,让崔锦程随时随地处于担惊受怕的处境。

他自醒来后,挣扎抗议了数日,数日来,段家上下在忙着给死去的赵氏做灵堂。

那日的三十杖刑,足够让赵侧夫丢失半条命,他剩下的半条命死于崔青衍下的毒手。

崔青衍为报赵侧夫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气,在赵侧夫的金疮药里掺杂了药性相克的粉末,致使赵侧夫臀上的棍伤久久未愈,毒素又渐渐侵入体内。崔家妇老身殒那天,赵侧夫仍被蒙在鼓里,不知晓自己已病入膏肓,死前还要被崔青衍利用最后一点价值。

崔青衍煽风点火稍加挑拨,赵侧夫立马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爬到明月轩,愣是要把崔家妇老的死讯告诉崔锦程,只为让那个侍奴心如死灰。哪知道崔锦程是个疯子,剪刀不仅朝赵侧夫捅,也往自己身上捅,血淋淋的场面叫赵侧夫惊悚尖叫,在毒素的刺.激下一命鸣呼,死后七窍流血。段家主下令彻查,段府里里外外闹翻天,追根溯源,很快便将苗头转向段三少主的院落。

崔青衍也是被妻主离府的事刺.激到了,再加之尚佳和给他的期限将至,男人病急乱投医,加害的手段并不高明,不稍两天就被抓包了个彻底。家厮们将段三侧夫扣押到家主跟前。

按照家法,崔青衍当被同样施以杖刑,废除侧夫之位,贬为侍奴。可就当刑罚要动手之时,崔青衍倏然惊恐大喊:“你们不能罚我!妻主大人有了身孕,是我的!”

段家主的神色瞬间紧盯,犀利得好似一把小刀。围观的段乞宁及众家仆无不面露惊色。

段大少主暂且不论,段三少主的夫郎也不少,可段家少主院多年来都未曾有动静。

若崔青衍所言属实,这便是少主院的头胎,且他位居有名有位的“侧夫”,更是重中之重!

段家主的侍夫前来,一把撩开崔青衍的衣袖,果真看到颗浅粉色的守身砂。段家主当即令下,将汪娘子请了过来。

汪娘子到底有些羡慕:“妊娠蛊的确发动了,看毒素和脉像,约莫一月有余。”

段家主又差人去取少主院的侍寝簿,日子大抵是对得上的。“既如此,那不能罚了,但毒害宁儿的侧夫,你也必须有个交代。就罚禁闭在院中思过,好好收收心思,直到安儿那边将孩子生下来。这极有可能是段家第一个孙少主,你可千万谨慎养着。”

“侍身谨遵家主之命。“崔青衍看似松了一口气,实则背地里又悄悄捏紧拳。段乞宁多留意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那赵侧夫毕竞是载入宗谱的"少主侧夫”,葬礼皆按对应的规格操办,棺杉在灵堂摆放了三天三夜,今早送去下葬了。而这段时日,崔锦程在主卧里怒吼、嘶喊,进进出出的小斯们均无应答,他们只管做着自己的本分事。

数日后段乞宁料理完赵侧夫的后事,推门进来,崔锦程眸中只剩木讷,安静得好似只提线傀儡。

唯有当她的衣裙逼近,崔锦程的眸中才会流有几丝闪动,随后他又恢复到淡漠的样子,和段乞宁刚穿越过来时,看到的高楼少年有着别无二致、凉薄至极的眉眼。

段乞宁对此很是厌恶。

“今日如何,还是不肯吃东西吗?”

伺候的小厮福身回话:“小公子执拗,不肯服用,小奴们别无他法,每日只能硬喂些水润润唇,不至于让小公子虚脱。”“下去吧。”

小厮们行礼告退,带上主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