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五十九章
室内寂静下来,段乞宁身上的冷香随灌入室内的窗风荡开,令那少年的眼底翻涌出不安。
段乞宁端起米粥靠近。银铃发出震动伶仃。“吃。"她将碗提在他面前。
崔锦程撇过头后退,段乞宁掐回他的脸。
碗口对准唇瓣,任凭她如何用手指撬开牙关,崔锦程始终咬得紧紧的。段乞宁容忍许久,施加力道,将少年的双颊捏得发红。碗口抵住他的下唇,段乞宁压着他的后脑勺将头抬起,而后狠狠用碗将唇撑开,倒入温热的白米粥。
崔锦程本能吞咽几口,可随后抵不住米粥下涌的速度,活生生呛到咳嗽。段乞宁及时撤开手,仍然有不少粥粒从他的唇边溢出,滴拉在领口和被褥上。
那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少年奋力喘息,眼眶因为生理不适泛起泪花和薄红。
段乞宁冷眼道:“你一餐不吃,我便一餐这么强喂,你乖乖听话,自然少一些苦头。”
崔锦程扯唇冷笑一下,自嘲道:“我从前乖顺的时候,也没少吃苦头。段乞宁,你就是个骗子,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你铁了心要与我作对?”
“是,"他移开目光,面色平静下来,“我已经划烂了守身砂。”段乞宁骤然捏住他的右手腕。
数日前他发疯的时候,为了作梗她拿他送人,亲自将刀刃对向此处。交错纵横的伤口而今已经结痂,不难想象它之前的血肉模糊。女人紧紧盯住他的脸:“崔锦程,我说过了,不准再做这种事。”“你现在已经威胁不到我了。”
段乞宁冷笑:“你所谓的爱慕呢?”
“是骗你的,"少年剥下伪装,露出冰凉的眸色,犹如冰封万里的长河,“我不喜欢你,我们彼此彼此吧。”
段乞宁屏住呼吸,收紧力道。
崔锦程对上她微愠的眉眼,依旧冷漠地道:“过去那些愚蠢的模样、说过的那些可笑的话,不过是为了降低你的戒备,引你恻隐,是寄人篱下迫不得已保全自我的手段。对了,还有在雪州替你挡下的那一箭,也是我的苦肉计。母父之命在你手中,我只能讨好你,博取你的怜爱,我没得选。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女人压抑缓缓吁出的怒气,指节在微微发抖。一直以来都是她高高在上,对他呼之来呵之去,纵使她此刻隐忍得深沉,崔锦程还是在她留有的一丝丝破绽中尝到了报复她的蜜糖,只不过是裹着毒药的蜜糖。
崔锦程痛并愉悦着继续道:“我总不能会对你这样…两面三刀的女人动心吧。”
少年学着她从前挖苦她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段大少主,你生气了吗,不会吧,你真的相信了吗?……你当真对我上心和在意了吗?”死一样的寂静绞杀在二人之间。
四目相对,二人的目光皆倏然间如火炬,在隔空对峙。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促狭的轻笑自段乞宁嘴角荡开,她张张嘴,露出一副讶异的模样,且好笑地道:“侍奴不就是我的玩物吗?我高兴的时候宠你捧你,逗逗你;不高兴的时候,就扔了你送走你。谁会稀罕一个玩物的喜欢?”段乞宁摩挲他的右手腕,磨砺他的伤口:“也罢,你从前是晾州城无数女娘的心头月,娇气自矜了些也是正常。只是你未免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这点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心情好又闲着,才陪你玩玩的。”那少年觉察到疼,痛苦地皱起眉头。
段乞宁施加力气,指甲剥开血痂,掐进肉里,疼得他闷哼骤缩,死咬唇瓣。段乞宁甩下他的手,震起的幅度激荡他颈边的银链都在响。她一把按住少年的后颈,将人压到胸前,手段粗鲁:“守身砂而已,让人重新再点就好了。男子自出生起就用特殊药物点上,只要你还是处子之身,什么时候点都是鲜红色的。”
“让我想想……得请个老翁翁来,把你的衣裳扒光就躺在这里,新的守身砂该点在哪里好呢?”
段乞宁边道,手指在对应的方位游.走:“额头眉心?…肩颈锁骨?还是腰窝腹沟?″
“或者说……“段乞宁伏于他的耳畔,发出危险的气息,“你的刺青羽翼上?”崔锦程怔愣。
她勾起顽劣的嘴角,声线全是阴狠:“喜欢这里对不对?这样你的新妻主见到了,应该会很意外和欣喜,说不定还会好好疼爱你一番…“段乞宁!"少年声音破碎,从牙缝中挤出来,“你卑鄙无……”“你是第一天知道吗,嗯?”
崔锦程呼吸失衡,他倍感煎熬。
女人频频仄声:“看看,我都还没做什么,你就这样了。你可真是……嘴上说着不喜欢我,身体倒还挺诚实。”
“我、没、有。”
“贱、骨、头。"段乞宁学着他的语气道,嘴角扬起讪笑。女人掌间肆意,少年呼吸声随之紊乱,如急促腾升振翅的蝶羽,又如迸流而下的瀑布。
崔锦程的眼眸布满血丝,偏过头颅的他无处遁逃,被绸缎牢牢捆在这里,眼瞳越缩越紧,肩胛抑在颤栗。
“段!乞!宁“尾音是颤下去的,恍若失了魂魄,那个少年恼羞。段乞宁在他咬舌自尽的时候用湿.透的手掰开他的嘴,手指卡住他的牙齿,绷住他的面孔继续。
崔锦程只能在她的阻碍下张着唇换气,嘴角淌下无处可去的晶莹。良久,段乞宁扯出手,改为用布团替代,“不会让你有求死的机会的,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她说着恶狠的警告,将他袖口挽上去,亲自拾起药膏罐头:“身子可要养好,送人的东西,可必须打扮得光鲜亮丽,对不对小少爷?”“唔唔唔……“崔锦程挣扎不得,眼睁睁感受药膏覆盖上伤口的灼烧与微疼,痛苦地闭上眼。
城郊外,晾州和京州接壤的某间驿站。
上等厢房中,玉梢公子跪倒在地,摩挲衣袖,分外紧张。尚佳和落座于他身前椅凳,她身侧坐定的是晾州知州,母女二人皆是谨慎的模样。
那日玉梢公子言道“段乞宁"的身子芯里换了个人,尚佳和第一反应觉得他是疯魔了。
什么话本、车祸、穿越,简直闻所未闻,可男人抱着她的大腿煞有介事,例举出段乞宁近日让人匪夷所思的行径。
尚佳和一直派人紧盯段乞宁,自然知晓若干年前她南下桑州之事。同为骄奢淫逸的混世魔王,尚佳和怎么也不敢相信段乞宁舍得放下晾州的富贵少主日子不过,跑到鸟不拉屎的乡野地方历练!玉梢公子的话的确有几分说服力。
可她不信鬼神轮回,更不信什么一切都是话本,她见玉梢公子风韵犹存,将人掳走带回知州府,一番吃干抹净后,从他嘴里套出更多消息。玉梢公子道他来到大延王朝之前,曾在那另外一处地方和段乞宁是眷侣,日日夜夜同床共枕,对她的习性最是了解。段乞宁睡前会听书,一本女尊文,书名他不记得,只知道书中恶毒女配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所以段乞宁才会感兴趣听下去,心情好时会和他提几嘴剧情偶有几次,段乞宁会外放,玉梢公子亲耳听见“晾州知州带兵围剿段府,恶霸段乞宁流落荒野”。
尚佳和听到这眉头蹙紧,但语气和内里却是兴奋着的:“当真?”玉梢公子跪在地上发誓:“小的所言绝无半点之虚!”当时的尚佳和激动下榻,一把掐住玉梢公子那被折磨得通红的手腕:“你可记得是何时!以何由头围剿的!她流落荒野之后呢!”玉梢公子知道她感兴趣,终日提心吊胆的神思总算放松。如此一来,他便在知州府有了仰仗,日后也不必在末等窑子里摸滚带爬。“刺杀雪州崔家妇老”一事,便是玉梢公子的提议。他分明记得,晾州事变很早之前,“段乞宁”就已经将崔锦程的母父杀害了!可现在他俩非但存活,还被段乞宁小心护着……顿时,尚佳和陷入沉思。片刻后,她将此事上报母亲,尚知州觉着此举可行,专程派出精锐远赴雪州。
由于尚知州迫切想要邀功,事急从权,杀崔家妇老为先斩后奏,近日死讯传至陛下耳里,想必那一位自然也知晓了。尚知州不清楚上面那位的态度,今日在此一叙,是褒是贬,皆看那位进来时的脸色,故尚佳和和尚知州皆是局促不安。尚知州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若段乞宁在这,当会发现正是她仿写送去官府的那份。
茶水热了一杯又一杯,玉梢公子也在底下跪得膝盖发麻,可他不敢轻举妄动。
尚佳和允诺带他去见的高层,绝对是比知州还要大的官!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郊外传来马蹄声。
一辆奢华的车马停靠在驿站门口,马车帘被挑开,踏出一双金丝四爪蟒纹皮屦靴。
那人折扇执手,步履松弛,年近不惑但英姿飒爽,面上岁月斑驳的痕迹并不显然,反而成为她风姿绰约的点缀。细看女人眉眼,与赫连玟昭有二八相似。凌安王脚踏平地,回首朝车马内递出另外一只手。须臾,车马内一袭水墨色常服的男子福身探出,望向女人的掌心抿紧薄唇,绷直的唇线内透着几丝抗拒的味道。
凌安王牵唇一笑,不了了之地收回手,往驿站上楼。小厮在前头牵引,所过之处,皆由一枚"水蛇”形状的令牌开路。一女一男自另外一处厢房进去,与尚知州等人隔着屏风。即便如此,尚知州等人还是当即起身,恭顺地跪地行礼:“拜见凌安王殿下!”
底下的玉梢公子,在如此盛气凌人的气场下,吓得险些昏厥过去。但听凌安王的语色,大抵是对她们谋杀崔家妇老的事持肯定态度的。果不其然,凌安王褒扬了尚家一番,并允诺她事成之后兵部尚书的位子。当下,尚佳和斗胆上前,将玉梢公子相关事禀报,包括段乞宁所谓的“预知”能力以及刺杀崔家妇老一事前因后果筹谋。言罢,尚佳和不动声色地将眸光挪至凌安王身侧的那个男人影子上,似在等他指示。
尚知州适时呈上崔锦程的家书,小厮前来接过,绕过屏风送去里头。凌安王展开信件,室内静谧很久。
寥寥几笔,笔墨娟秀,除了与家人报平安勿牵挂段乞宁一五一十复刻,其余皆是她杜撰的,且特意用“家族清誉"混淆视听一一“生如浮萍,心往故园。
清流安好,怀壁无瑕。
虽千万人,子亦往之。
前程莫问,母父勿念。”
果然凌安王凝神,不愿相信这就是简单的一封家书,反复琢磨,倒是真给她品出两个关键讯息:
其一,崔家嫡子在段家过得不好,结合此前晾州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段家虐.待侍奴风声,段家大少主报复崔家小公子八九不离十。其二,崔家秘钥藏在崔家旧宅,尚且在旧宅埋藏得隐蔽,没人发现。关于这第二点,凌安王存疑,同时又有点侥幸心理,她唤尚知州前去打探,叮嘱她尤为注意壁画玉石等细枝末节处,说不定藏有暗格。尚知州和尚佳和对视,觉得言之有理。
安排好后,凌安王将家书丢入火盆。
她眉梢上扬,朝室内跪在地上的男人道:“你与段家大少主曾是爱侣?”玉梢公子屏住呼吸、汗毛耸立。宫廷凰家那强烈的压迫感好似只无形巨手,将他从后边一整个拎起。
小小厢房内,双方会晤的时间并不算长。
拟定完下一步计划,尚家等人行礼退安,将玉梢公子一并带了下去。屏风后的男人留有挽留之意,却未出言制止。赫连玟岚看穿他的心思,纤美手腕悄然揽上他的腰肢,伏于他耳畔道:“那不过是个小小倌人,也值得苏太师这般上心?谁知晓他所言虚实。”刺杀崔家妇老,不失为一步好棋,凌安王自个筹谋也能想到。且尚知州的精锐在雪州与段乞宁的暗卫交手,更为此事嫁祸给段乞宁寻到绝佳契机。但若将此事的功劳都归到玉梢公子头上,凌安王是不认同的:一介弱男,不过是他歪打正着,想借此攀权附贵。
象征木属性的那把秘钥在崔家,万一崔家旧宅没寻到,崔家妇老已死,唯一知情者只剩崔家嫡子。崔家庶子苦寻多日未果足够让凌安王气恼,幸好这时家带了个玉梢公子。
“念他与段家大少主是旧相好,此举或许能助本王将那崔家嫡子赶出府。赫连玟岚分析道,“段家如今是凰商门楣,本王不好下手过于明显,那便从内部瓦解,先让他们二人心生嫌隙。这个倌人本王有妙用,不能给你。”苏彦衡冷下脸,眸中浮现不悦。
凌安王见状,赶忙将人搂紧,语气耐心:“你若是有旁的想要的,尽管告诉本王,本王对你,从不会吝啬。”
“谢过殿下美意,微臣没有什么想要的。”“莫生气了,“赫连玟岚放缓语调,折扇被她轻轻搁置在桌边,空出来的手将男人的身转过来,双手缠住苏彦衡的腰,“久日未见,可有想念本王?”苏彦衡偏头,将女人炽热气息推开,却不答话。赫连玟岚多少有些泄气,却不甘的将人紧锁回来,恨不得要将他融入怀中。“你又去凰妹那里了……“女人埋头在他颈窝间吸气,亲吻那里,“你身上的龙涎香,本王很不喜欢,怎么不先沐浴一番?”.……苏彦衡挣扎抗拒,奈何不了女人天生力道强于他。凌安王吮吸他肩颈旁纤薄的肌肤,烙下一些刺痛,引的苏彦衡一举将人推开,颤着气息道:“不可!微臣明后还要上朝,若是被陛下瞧见……”凌安王顿住动作,长叹一口气,点墨黑瞳中满是妒忌:“陛下陛下!又是赫连玟昭!苏彦衡,你心中只有她吗!”
男人闪躲,语气泛冷:“若微臣没记岔的话,殿下无诏不得回京。”“你是在担心本王吗?“赫连玟岚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指腹在已经剥落的守身砂那处揉.捏,越揉越恼,越捏越是醋意。苏彦衡”
赫连玟岚怒极反笑,提起他的手道:“你难道忘记这些年来,她是如何待你的吗!'天女太师',有名无实,你那个破朝有什么好上的?大殿之上,一介男流,唯有被她们挤兑和羞辱的份,谁愿听你的话?赫连玟昭若当真心悦你,她自会将你迎回后宫,给你名副其实的位份,而不是让你日夜出入御书房,把你置于流言蜚语浪尖!”
“殿下了解微臣的,微臣不愿入宫为侍。"苏彦衡反驳。赫连玟岚愠怒:“可即便如此,她也该给你权力赐你封地,明明就是一封诏令的事!赫连玟昭就是不想给你,你何苦对她念念不忘,你到底图什么?若你图的是江山社稷,本王抑可给你!待本王事成之后,是入宫父仪天下,还是入朝拜相封侯,你都可任意择选,只要是你想要的,本王都会给你!名权勋爵,一档都不会少你的,本王还可以在史书上为你留传,准你入皇陵,与本王生同衾死同穴!”
凌安王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按住男人的肩膀。苏彦衡将她的手推开:“微臣想要的,殿下给不了。”“那她就能给你了?”
苏彦衡摇头:“陛下也给不了。”
赫连玟岚好歹松了一口气,福下脊背,在最心爱的男人面前卸掉些亲王傲骨:“你到底要本王怎么办,才肯与本王亲近?先生,苏先生”苏彦衡神色怔愣,紧盯女人微红的眼眶。
赫连玟岚面上的皱纹倏然间都在褪去,男人将她与年轻时大凰女的模样重叠,好似在那瞬间岁月流转,回到了过去:那时,他还是太女少师,为先凰的凰嗣们传道受业解惑。赫连玟昭和赫连玟岚都是他座下的学生,对了,还有一位凰女,玟昭的胞妹赫连玟钦,她们都唤他“先生”。
苏先生是先任太师的得意门生,抑是先任太师之子,因他学识渊博,经母亲大人引荐,破格被先凰赏识,成为大延王朝唯一的男少师,入宫随凰女们伴读先任太师因病无法授课,是苏彦衡自请任命,接替重任,成为众位凰嗣、世家少主公子们的老师。
他当时不过和凰女们一般年岁,年少气盛的少女们如何服他,上任头一天开始,学生们想方设法捉弄他,或藏起他的经书、或折断他的笔杆、抑或是当众扯掉他的腰带……
这些,苏彦衡皆默默忍受过来了。
当时的苏彦衡并不知晓,这些捉弄均是赫连玟昭授意,他也更无法想象后来的他会和赫连玟昭爱得死去活来,双方都愿意为了对方豁出一切、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尝禁忌。
“可本王也爱慕你,苏先生……本王也曾为你惩罚那些捉弄你的顽劣女,本王也曾百遍千遍抄写你的文章,本王也曾为你顶撞母凰…“赫连玟岚心如刀绞,将他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可你为何总是越过本王,单单只能看到凰妹?就因为她是母凰最宠爱的凰女吗?”
苏彦衡无言以对。
世间学问无止境,任何难题皆有解法,唯独"情"字,没有答案。他的沉默让凌安王崩溃,眼眸煞红道:“苏彦衡你清醒一点!这些都是会变的!她从前是爱你,心心里有你,可是那个位子坐久了,任谁都会心术偏移的!你难道看不出她现在有多么猜忌多疑和暴戾躁狂吗?这还是你认识的、本王认认的赫连玟昭吗?”
苏彦衡阖上眼,攥紧拳,压抑心中的波动。不!赫连玟昭没有变,她怎么会变呢?她已经死了,只有他还被困在原地饱受折磨!待男人再度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平静,有条不紊地道:“微臣很清醒,便是为了江山社稷,微臣也不得不清醒。陛下现在对微臣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微臣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殿下的助力。”赫连玟岚恍惚了一会,喜上眉梢,不疑有他:“彦衡,你有何事,尽管道来!”
苏彦衡当下将御书房那日看到的立储奏折道明。“殿下,微臣目前所求,唯有令二凰女殿下从大莽平安归延。”
“你的意思是,赫连玟昭极有可能派人杀害二凰女?"凌安王难以置信,“那可是她的亲女儿!”
“殿下方才不也说位子坐久了,心术会偏移的吗?“男人梳理着,“三凰女殿下最得圣宠,其父族权倾朝野,陛下有所忌惮,故虽属意于她入住东宫,却迟近不肯下诏。而二凰女殿下出身低微,更有传闻道她来历不明,然她大莽为质多年,民心垂怜久矣,若能安然回延,她于大延江山的功绩,必筑民心所向,风头势必碾压三凰女殿下。微臣相信,这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局面。凭微臣对陛下的了解,陛下绝不会让大延太女之位落入身份存疑的二凰女掌中。”凰帝对外,只道赫连晴为她偶然醉酒宠幸了个洗脚宫男所出,举国上下人尽鄙夷。其父在诞下二凰女后被赫连玟昭赐死。凌安王对此也深信不疑。她思忖苏彦衡话中意:“你想让本王助二凰女为东宫?”
“正是,"苏彦衡颔首,“天下之大,唯有你能做到了。若顺应民心立二凰女为太女,陛下必然怒急攻心,暴虐之症加剧。朝堂人心惶惶之危,未必不是殿下成就大业的天时地利之机。”
赫连玟岚深呼吸一口气,平复起起伏伏的胸口,眼眸明亮:“彦衡!你愿助本王称帝?”
男人露出不忍之色,但眼底却是坚定不阿的:“是,殿下。凰帝残.暴狠厉多时,已是民心尽失,三公九卿皆人人自危。微臣虽留有旧情,但微臣更愿江山易主,得明君掌国。殿下,您就是微臣将来想要辅佐的明君……一番激昂陈词已将赫连玟岚的心绪扰乱,她在他那得到期盼已久的赞扬,喜悦之情冲昏头脑。凌安王一举将男人拥入怀中,碾磨男人的红唇。赫连玟岚解了心爱之人的腰带,与苏彦衡缠绵于屏风之后。屏画上的陡峭山峦都似乎为这抹春意柔化了楼角……清明之后,便是谷雨。
一旬之前,段家主将段乞宁唤去前厅,说是礼部送来有一封蓝金裱花、绣着锦绣龙凤祥云图案的请柬。
段乞宁的眉梢折出痕迹,想不起来原著中有这段。事实上,很多事情的发展已经偏离轨道,就好比上次时疫爆.发一事。未知的恐惧到底是有的,段乞宁纵然有些紧张,但她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姑且暂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段家主近日气色不好,衣裳首饰妆点一番,才勉强恢复些往日里头的精气神。她用完早膳在女使伺候漱口下,和段乞宁道明请柬内容:“五年一度谷雨大祭,陛下这次选定在京州郊外开坛祭谷神,年初的时候就定下了,礼部今日将子送到,邀请京晾一带及临州达官显贵家的女娘儿郎们一道,伴圣驾随行入郊。段乞宁眼皮一跳,听起来咋这么像……相亲局?果然,段家主后边的话印证了:“后宫三年大选的日子打巧和谷雨大祭撞上,如今大延崇尚勤俭,两件大事都操办得花费不少财力,户部拟了个一切从简的合办奏章,陛下龙颜大悦,准了。”
这场郊外祭祀,各大官家公子云集,方便凰帝择选;落选的世家公子抑有机会被赐婚给亲王贵胄;若是有看对眼的世家女娘公子,凰帝一高兴,当场指胸为婚也不一定。
不论哪种,都是凰恩殊荣。所以礼部的消息一经放出,诸位官宦人家纷纷坐不住了,铆足了劲要把自家儿郎送去伴驾,年满十六尚未娶夫的女娘亦是摩拳擦掌。
但听闻此次祭祀圣驾仪仗均按历朝微服私访的礼制,随行名额有限,一柬难求,并非想去就有。
段家作为晾州首富,亦是陛下钦定的凰商,凰帝特别留有名额。段乞宁抬手指了指自己,有些受宠若惊和懵然:“阿…我?”段家主心事重重,颔首:“这是陛下的意思。”点名道姓、请柬上白纸黑字要段家大少主段乞宁务必随行,段家敢拒绝,那就是抗旨。
段乞宁瞬感压力山砸到了脊背上。
“你先去准备准备吧,"段家主把请柬交于她手,“不日礼部安排的车马就会来接你,先想想带哪些个伺候的人去。”
段乞宁亲自检阅完请柬,上边注释了仪仗规格:随行的世家女娘公子均可携带两名仆从贴身伺候。
多福多财眼睛发光,段乞宁拍拍他们的脑袋:“对不住,这次你俩看家。”阿潮那便倒是没什么问题,前几日办完事就启程,已经在回晾的路上,难办的是崔锦程。
赫连晴回国的日子就快到了,眼下绝对不能再让他出差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随身携带,可是她近日和那少年的状态可谓是针锋相对、张牙舞爪。段乞宁收好请柬,推开明月轩主卧的门。
他起先还有力气,处处在她喂饭上药时激烈反扑,这几日人有些蔫蔫的,对人对事都不大提得起兴趣,包括段乞宁。段乞宁给他喂粥,他会吞咽;段乞宁给他擦药,他总是会用那双空洞的眼瞳静静盯着她的举动;后来,就再没开口说过话。人活着无非一个念想,他如今没有念想,一心求死。段乞宁终究是心绪烦躁,膝盖抵上床缘,素手轻轻捧起少年的脸颊。多日未曾修剪的胡渣刮得指腹生涩,她低声唤道:“崔锦程。”少年一动未动,若非鼻翼呼出的是温热的气息,段乞宁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没有回应……
段乞宁松手,照常捏过他精瘦的手腕,撩起袖口,蘸取药膏上药。限制住他的行动,伤口恢复得很顺畅,血痂剥落,长出新肉。做完这一切,段乞宁解开那些绸缎,取下他口中的布团。少年的四肢均因为长久的磨砺泛起红润勒痕,崔锦程恢复自由,眼眸有些许生机。
他凝望她,还是没说话。
这段时日以来,段乞宁确实也觉得有些累了,尤其是在看到他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室内沉寂很久,女人整理好心情,磨磨唇瓣道:“谷雨凰帝陛下要去京州郊外祭祀,我也得去,你随我一起。”
“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寂静昏暗的室内,少年平静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未说话,听起来分外沙哑。他似在回应段乞宁那句“和我有什么关系”。段乞宁沉默一会,才道:“那你母父的尸首,总归和你有关系了吧?”崔锦程骤然抬眼,瞳仁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