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 / 1)

第60章第六十章

她告诉他,阿潮不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就是专程远赴雪州,替他娘亲爹爹收尸的。

崔锦程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相信段乞宁。

段乞宁一笑,安排下人进来,给崔锦程梳洗打扮。家厮们用草蛇灰线替少年挽面,剃下少年的胡渣。段乞宁透过铜镜与他对视,在他束好发束后亲自为他戴上玉冠。女人从身后将他的手腕擒住,语重心长地道:“好不容易养好的,不准再弄伤自己了。”

崔锦程只当她一门心思要光鲜将他送出,闷闷地应着:“嗯,知道了。只要你将我母父的尸首安然带回。”

顿了顿,他望着镜中段乞宁的朦胧轮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垂眼道:……有劳阿潮哥哥了。”

“谢他,不谢我?"段乞宁用手掌拖住他的下巴,,捏捏他恢复容光的面颊,反手掰扯了下他的双颊,“改口,谢′妻主。”崔锦程闪躲视线,像是真心动容的:“谢谢宁姐.…”段乞宁道:“这还差不多。此去京郊顺便散散心也好,你去过没?”崔锦程摇头,阴沉很久的眼瞳终于生出几分活络光彩。“想你也是。”

段乞宁抄起他的一缕发把玩,人在出神,心思飞到系统面板上。最近这段时日,她确实打开面板频繁。段乞宁有意识到自己被数据裹挟了。还行,涨了一点点,多少令她内心咯噔一下。与其说系统傻缺,不如说是这小子的心思,该涨的时候不涨,稀奇古怪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涨。

她原本不指望走“夙愿得偿”这条线,系统数据本来也是可以不用在意的,哎呦,偏偏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给她来了点苗头,好似有希望、很轻松!人就是被这样钓上钩的。

段乞宁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关闭系统,强制抵消数据焦虑,顺带吐槽了一句:“男人心海底针。”

崔锦程没听清,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夸你的。"她淡淡道。

下人们依次退下,屋内陷入安静。

段乞宁托于他下颌处的手指往上,撬开少年的牙关。崔锦程骤然绷紧神弦,似是拒绝,又逢迎得很微妙,铜镜中的他张唇喘息,湿红舌尖在与亮丽指甲纠缠。

段乞宁拨弄得很刻意,掰扯他的牙口,无法闭合的唇边溢出玉露。若非她有系统,那天崔锦程说要杀了她、不喜欢她什么的,段乞宁差点就信了。

系统对感情作出的数据量化,让她对他的掌控更加敏锐。撂狠话谁都会,谅他也办不到。既然他喜欢口是心非,段乞宁倒也不介意陪他玩玩。

女人弯唇一笑,另一只手掌穿进他的发丛,捧着他的脑袋,让他眼睁睁看着铜镜中失衡的自己。

宫中车马前来接她的前夜,尚佳和那边行动了。一行人身着夜行衣,举着火把围了崔家。四周街道的百姓皆已肃清,尚知州等人环顾一番,扬手撕掉高门大院外的封条。火光鱼贯而入,所过之处,荡起灰尘,掀下蛛网,一通翻箱倒柜,还真被她们给寻到一间密室。

只是那密室蹊跷,是间地牢,手下良久未寻到出口,本欲从入口出去,奈何这是个单向机关,只进不出,手下在里头歇斯底里拍打。一只脚刚准备踏进去的尚佳和撤回腿,汗毛耸立。“晦气。"尚知州心心道这崔家也忒邪门了,令手下们今夜先撤,岂料崔家屋檐阁楼传来轻功飞掠的急促步履声。

十余个黑衣蒙面人踏月而来,均手持短刃,急驰掠下。尚知州等人瞳眸紧缩,提剑格挡。

月黑风高夜,兵器交替作响,银光凌冽声融入树影婆娑,浙淅沥沥不绝于耳。

不过须臾,尚知州的手下倒下大半,其中一个蒙面人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砍向尚佳和的颈脖。

尚佳和侧身闪避,刀刃直扎她的左肩颈,鲜血飙溅。“他爹的!"她怒骂一句,心下已对来者有初步估量。“和儿!"尚知州赶忙持剑赶来杀敌。

这些人故意用短刃隐藏,可是日复一日的练功方式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尚佳和立马能辨认出这帮人从前是用长刀的。这种劈砍和顿直的节奏,她抑是熟悉,分明是大莽的刀法!晾州城怎会有能差遣大莽杀手的人?

尚佳和脑海中闪过的是驿站屏风后那个男人的身影。“娘!是他!他想杀我们灭囗!”

尚知州的眼眸中闪过狠毒,她将幺女护在身后,高喊道:“撤!快撤!”翌日段乞宁收到消息,已在随圣驾去往京州郊外的路上。京州郊外行宫离晾州并不是特别远,两天便能抵达。此次京郊祭祀,圣驾由顺国将军邵冬夏带路。邵冬夏大将军便是此前在春分时节平定边关异动的大功臣。邵家随先凰开疆拓土,是开国元勋,邵家军更是大延王朝的定海神针。听闻邵家前任家主顺国公有两女,皆是人中豪杰。其中,大延邵家剑法集大成者、邵冬夏的胞姐邵春秋幼时就与赫连玟昭交好,是拜把子的异姓姐妹。一个负责治国安邦,一个负责征战天下,本是一段坊间不可多得的山河壮丽佳话。可谁知后来邵春秋战死沙场,英年早逝。凰帝悲痛欲绝,举国同哀。原身“段乞宁"那时不过才及笄,也为邵春秋大将军披麻戴孝三日。

邵春秋为国捐躯,顺国公次女邵冬夏接替重任,穿上将军盔甲,传承邵家精忠报国的意志。多年来抑是战功赫赫,凰帝遂将顺国公的殊荣封号继承给她,邵冬夏承世爵功勋,封为顺国将军。

凰家车马在官家驿站休憩时,阿潮.吹了声口哨,一只乳白信鸽落入男人臂弯上。

阿潮取走信笺,放飞信鸽,撩开车帘。

随他这身魁梧身量步入车厢,静谧空间都好似被压迫不少,男人高大到不得不福下些身子,跪在段乞宁身侧,呈上纸条。晾州城传来的消息,告知她尚家那夜的动向。“可查出来尚家的手下是哪方势力的吗?”阿潮回道:“查出来了,凭借他们惯用武器和身法,非大莽一带也非京晾一带,当为西南一脉。”

西南……

段乞宁锁定目标凌安王。书中写道,凌安王赫连玟岚的封地就在西南。段家暗卫营虽都是男子军,但他们从小到大,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段家经商云游四海,各处武功均请了师母指点,学得就是个百家所长,故而对各地武艺皆有建树,拔尖的几个甚至还能模仿,切换自如,惟妙惟肖。刺杀尚佳和等人的黑衣蒙面人就是她安排的。段乞宁有仇必报,自穿书过来前前后后都被尚佳和追杀那么多次,自然是要找个时间讨点利息回来的。

并且为了这场刺杀,她还精心设计了一番,让暗卫营擢选出刀法拔尖的男人扮做大莽杀手前去,听信中消息所写,显然是起了作用。在雪州时,尚佳和就能差遣大莽杀手,证明她背后的主人和大莽国有关。眼下又证明尚家在为凌安王做事。

段乞宁陷入沉思。凌安王地处西南,和大莽相隔千里,她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契机能够让她跑那么远和大莽人合作,唯一解释得通的就是:尚家同时在为两方人马卖命。

且以凌安王为首的势力,在明。

另外一方与大莽有关的势力,在暗。

段乞宁睁开眼眸,对上崔锦程的视线。

是了,按照小说套路,那一方与大莽有关的势力,应当是女主赫连晴那边的。

凌安王和赫连晴都想要争凰位,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同时也证明这两方势力至少一方攥着一把秘钥。段乞宁越想越激动,若已知我方秘钥+2,若凌安王和赫连晴各有1,那剩下的最后1把秘钥,在哪里?

段乞宁和阿潮二人的对话并没有防避着崔锦程,因而那少年望着一女一男相谈默契的身影,忽觉有些如坐针毡。

他对段乞宁并不了解,或者说,他对现在的段乞宁无法看透。她生意上的事情侍奴无权过问,涉及秘钥朝堂的事,段乞宁就更不见得会和他道,所以此时此刻,崔锦程什么也插不上话,他在女人频频看过来的目光中备受煎熬。崔锦程偶尔会被穿插在段乞宁和阿潮的交谈中,并且会被段乞宁用一个疏远的“他"字眼替代。

“他怎么怎么样…”“这件事他……”“"他身上的那把……"诸如此类。少年静静听着,不适地掐紧自己的手指,而后潜意识挪动手腕,去摸将将长好的新肉。

“你可真是个宝贝。"段乞宁倏然乍响的语气,是对着崔锦程道的。这两方势力都想称王,自然都会来抢已经被摆在明面上的“木象秘钥"。崔锦程很快厘清她的话中意,顿住悬停在新肉上的指甲,有些心虚愧疚地垂下眼,“宁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段乞宁辨不出他是真的,还是故意为了母父尸首又一次扮演的楚楚可怜小白兔假象,她权当后者,冷淡道:“不算什么,“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罢了。”“你当真不知蝴蝶尺寸?“段乞宁存疑追问。崔锦程瞬间揪紧手腕上的肉,一张脸绷紧,垂眼摇摇头。段乞宁拧眉:“其他钥匙的下落也不知情?”这一次,少年抬眼望向她,依旧抿紧唇瓣摇头。段乞宁有些失望。不过想想也是,他若知道,肯定会拿出来当筹码讨价还价,就好比雪州探亲前夕二人之间的那场博弈。如今还这么唯唯诺诺的,看来是当真不知情。

片刻后马车启程,室内又颠簸起来。

阿潮回到自己的座位,与崔锦程一左一右地分布在车厢两侧,和他们三人去往雪州的座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段乞宁没有让阿潮贴身伺候,而是闭阖眼眸静养,车厢之内陷入微妙的气氛。

宫里的嬷嬷照常会送来蜜饯糕点,敲了敲崔锦程这头的车厢窗棂:“路途乏闷,段大少主可要来些?”

崔锦程和阿潮现在通通扮演的是段乞宁的贴身小厮,少年愣了愣,撩开窗帘,对上外头嬷嬷慈眉善目的脸。

那嬷嬷一见到崔锦程,眼眸都亮了,饶是她在宫中伺候多年,见惯了陛下后宫君侍三千,都不免要赞叹一句:眼前马车里的这位,堪得上绝色二字。怕不是段大少主的小厮,是走哪带哪的宠侍。嬷嬷和气地改口:“小公子,你家妻主大人可要来些?”段乞宁早已听到动静,但没睁眼,少年望向一动未动的她,犹豫再三,开口询问:“宁姐姐,你想吃点什么?”

“随便。”

这可真是世纪难题。好在少年之前讨好她送吃食的那段日子,仔细琢磨过段乞宁的口味。

她喜欢甜的、细腻的,可口的。崔锦程兀自端过一盏鲜桃糕,这个时令,怕是也只有凰宫能尝到暮春时的早桃了,稀罕得很。少年撂下车帘,嬷嬷含笑走远。

一般第一口都是给阿潮试毒的,段乞宁没示意,便是她不想吃,所以男人没动,倒是抱着糕点盘的崔锦程有些尴尬地红着脸,自个捻了一块塞进嘴里。渐渐的,崔锦程能品出来一些变化一-段乞宁对待他的态度,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从前她便是不想吃,也会挖苦他,对他冷嘲热讽一番。而现在,崔锦程再没听见她的嘲弄。

他主动挑话,段乞宁会回答,但是语气极为寡淡,甚至可以说是对他毫不在意。

崔锦程有点说不上来这种心情。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不正常,会生病。发起病来,他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日,他茶饭不思、内心空洞,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无法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做出回应。

那段时日,距离崔家附近的书斋是他唯一可以喘口气的地方,可即便如此,母父还是派人监视他,不准他与外人交流,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得自由。他终日在高楼上眺望底下的热闹,眼睁睁看着小厮一盆馊菜汤浇灌到段乞宁的头上,却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过吵闹,他的脑袋很沉很沉,甚至在嗡嗡作响。当他放下窗帘,回到府中,好似又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牢,地牢之外还是地牢,他无处遁逃,被逼压着坠入窒息的炼狱。崔家的一切,都让他恐惧和痛苦。在那样日复一日的压迫下,他学会隐忍和伪装,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乖顺、柔弱只是表象,剥离面具,皮肉下冷漠、偏执的崔锦程,才是真正的他。

离开崔家后,这样的病情似乎有些减轻,可那日母父双亲的死讯给了他重重打击,那样强烈的震撼,仿若又将他捶打回在崔家的阴暗岁月。少年被刺激到理智崩塌,朝段乞宁剥落出自己原本的模样。是的,这么隐蔽、丑陋的样子,他只在段乞宁面前暴.露过。段乞宁有两点说的没有错:

她对待他全家已是仁至义尽,是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所以渴望有人能帮他分担痛苦一一他将她视作妻主、视作唯一的依靠,他对她有所期待,才会在得知母父死讯后将矛盾源头指向段乞宁,责怪她,试图从她身上寻觅宣泄口。可待他清醒后,他又如释重负。正如段乞宁所言,他被崔家压迫得太久太久了,彻底接受母父双亡后,少年内心涌动出来的竞然是……狂喜。自私阴暗的崔锦程对他说:“死了多好,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你了,你再没有牵绊束缚,你已经自由了!”

光鲜亮丽的崔锦程却反驳道:“崔锦程,你个白眼狼!那是你的亲生母父!生你养你、血浓于水!”

“够了!他们真的当你是骨肉吗!你不过是他们拿去换荣宠的棋子!”“你住嘴!你难道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骂不敬不孝吗!不孝子该天诛地灭!”

崔锦程不愿承认内心那点卑劣的念头,他恼羞成怒。他用伤害别人和残害自己的手段伪装自己,他对段乞宁放狠话,对自己下狠手。

到头来他此刻又开始在意起她的语气和态度,崔锦程想,他就是段乞宁骂的贱骨头。

少年紧抱碗碟,浅淡桃香闯入鼻翼。

从前,他活着为了母父望子成凤的期盼。

后来,他活着是为了保全双亲和秘钥。

而现在,崔锦程很迷茫,他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可真叫他自裁,他又有不舍。

少年克制着呼吸,阴湿粘稠的目光凝望向段乞宁的手指,脑海中频频忆起的是那场春梦中的缱卷。

好想……被她……那样……

崔锦程捧紧碟盏,呼吸随之紧促。他已经当够了晾州城陌上君如玉的小公子!

他既希望母父尸首能够找回,一锤定音让他彻底安心,又希望段乞宁能慢点交还给他,甚至希望段乞宁能一直借此胁迫他。似乎只有这样被她威胁,他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念头,他才能在这样痛苦、挣扎不得的处境下,寻觅到自我价值一-被他人殷切需要的感觉。“宁姐姐,你能不能别把我送走。"崔锦程倏然开口,语气沙哑。段乞宁没有在意他的情绪,只是颇为不耐烦地回道:“暂时先别说这些。”她有点晕车了。

晃得脑阔疼。

段乞宁在崔锦程失落且肮脏的眸光下继续阖眼养神。不久后一行人抵达郊外行宫,崔锦程和阿潮戴好帷帽随她下马车。头一天段乞宁连凰帝的面都没见着,是行宫嬷嬷带路指引,为伴圣驾的女娘公子们安排住所。

女娘和公子们是分开的,娘子们在东侧大院,郎君们在西侧大院。段乞宁来得迟,所剩房间不多,只有缺胳膊少腿的边边脚。她倒也没那么挑剔,择了东院最角落的入住,反倒是落得个清静。听一同前来的京州姐妹们道,段乞宁这间屋正对的西院角住的是鼎鼎有名的泼皮小郎君,最喜舞刀弄枪,丝毫没有半点君子之雅,偏偏家道殷实,是顺国大将军的嫡子,名唤邵驰。

众姐妹唯恐被这样放荡不羁的少年缠上,这才纷纷避开此处。不过段乞宁在外头的名声也臭,不甚在意。京州姐妹权当看看笑话,舟车劳顿的,已自行去休整。

段乞宁将将去茅厕吐完,回头含一口茶水润嘴,人踏到长廊尽头,忽的隔壁院墙传来响动。

清澈疏朗的少年音色自上而下荡开,多少有些耳熟:“哟~出门祭祀还带宠侍啊,段大少主可真是荒淫无度,不愧是晾州城久仰大名的纨绔……就是不知道一晚上两个美男,您这身子骨吃不吃得消?”段乞宁一顿,茶水咕噜咕噜下咽,差点没把她呛死。那扒拉在墙头,一身华服,头戴黑金祥云纹案抹额的俊美少年,分明是曾说过“非她不嫁"的马夫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