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1 / 1)

第64章第六十四章

震惊的又岂止是她,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段乞宁的品行,谁人不晓邵驰的性情。

这二人,怎么也和"珠联璧合”扯不上分毫。可天女赐婚,谁容置喙?便是向着段乞宁的那声"可好”,都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下达诏曰。

台下唏嘘声此起彼伏,有人眼红段乞宁,谷雨伴驾一趟,不仅捡了个钱多事少的梦中情官当,还白捡了个俊美夫郎。

在众家主心中,邵驰小世子虽脾气教养差了些,但可是正儿八经一品将军的嫡出公子,单论其母族能够带来的仕途加持,那都非同凡响!邵驰的婚事,注定该由陛下掌舵,是以多年来,很少有缺乏眼力的家主会去邵家提亲。

邵驰小世子二九芳华,仍待嫁闺中,眼下却被赏赐给了个商户之女、新贵县主,陛下圣意难测……

众人拿不准凰帝的举动,但邵冬夏却有预感,此举是冲着邵家来的。段乞宁无暇分析众人暗流涌动的心思,复再行礼道:“民女谢陛下赏赐。”她没有拒绝的份,可谁知下一瞬,清澈的少年音色乍响:“陛下,臣子不愿!”

段乞宁神色凝重,便见那少年不顾邵冬夏阻挠,甩开母亲的手上前,跪在段乞宁身侧。

纵然有些怯意,但邵驰跪腰板挺直,漆黑眼瞳坚定不移:“陛下,臣子不愿嫁于段大少主!段乞宁此人前前后后逼死过多少郎君仆役,如此阴险狡诈、手段狠辣,臣子绝不会认她为妻!请陛下收回成命!”段乞宁瞳眸紧缩,赫连玟昭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众人心口顿跳:“邵驰!你想抗旨?”

邵驰视死如归大声道:“陛下!晾州赈灾之措并非段乞宁所言经由道姑点拨,此法的开创者当为桑州的钓月娘子!昔日钓月娘子与段乞宁为旧友,是段乞宁贪天之功,抢占钓月娘子的功绩谋求凰恩,臣子所言句句属实,此事尚知州大人亦可作证,望陛下清廉彻查,收回成命,还钓月娘子一个公道!”凰帝气得已从坐席上起身,文武百官登时也纷纷动身,齐刷刷跪倒在席次旁,段乞宁亦是觉察到气氛不对,弯膝跪倒在地。阿也啊阿也,你这又是何苦呢。钓月娘子对你而言,比你的命还重要吗?赫连玟昭攥拳,看向尚知州:“你说!”

尚知州唯恐引火上身,头颅几乎要扎进地里,忙大行叩拜道:“陛下息怒!此事微臣毫不知情!”

“你岂会不知情!"邵驰红眼道,“那日不是你派官吏围剿了钓月娘子的作坊吗?”

尚知州:天杀的早知道不贪那点功!

眼下骑虎难下,尚知州硬着头皮道:“是,城中时疫爆.发后,微臣的确派人去作坊寻过钓月娘子,可钓月娘子分明已经去了桑州,晾州吏部官差皆可佐证!再之后永康县主如何想出的赈灾之措,微臣实在不知啊。”赫连玟昭锐利的眼神凝向段乞宁。

段乞宁心下发寒,思绪倒是一下清明起来。当下,她将尚知州带兵围剿作坊的前因后果如实相告,道明钓月娘子当时确实在桑州抽不开身,托她务必保下工匠。

邵驰紧拧眉头,尚知州脸色煞白。

凰帝踩下一层石阶,紧盯段乞宁的眉眼:“赈灾之措确为你所完善?”段乞宁抬首,对上赫连玟昭的视线,不卑不亢道:“是。”那样长久的目光接触,在万籁俱寂时显得焦灼无比,段乞宁那双偏琥珀色的眼瞳一动未动,眼底倒映着赫连玟昭的轮廓。凰帝陛下的目光幽远,似在透过她看什么人,从试探到心虚,从愧疚到狠厉,最后化为柔情与悔恨……赫连玟昭不禁皱起眉,一语未发地看着她。倏然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赫连玟昭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呛出一团血块。“陛下!”

苏彦衡离席,疾步上前。

凰帝一把推开苏彦衡的手:“走开!朕无碍!”男人悻悻垂首,阴冷的目光忽的望了眼台下的段乞宁。御前的掌事女使取来陛下的丹药,匆忙塞进赫连玟昭掌中,凰帝扬首含下,抄起一口酒水下肚,手抹掉嘴角酒渍。凰帝的怒火随即降临到尚知州身上:“朕将晾州百姓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当百姓的母父官的?为了邀功,以权谋私扣押百姓,胁迫黎民,你好大的胆子!“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尚知州哆嗦一二,朝苏太师投去求助的眼神。苏彦衡并未给她任何回应,寡淡地移开眉眼,也在劝道“陛下息怒”。尚知州心如死灰,眼底翻涌悔恨。

赫连玟昭削了她的知州官位,贬为县令游徽,命她即日起搬离知州府。解决完尚游徼欺压百姓一事,凰帝怒火不减,犀利凤眸骤然凝向邵驰。邵驰怨毒段乞宁的厚颜无耻,正欲开口,邵冬夏跪倒求情:“陛下,今日竖子冲撞了陛下和永康县主,是微臣教子无方,微臣罪该万死!竖子自幼养在闺阁,岂会对外头的时令之措了然,今日此番忤逆定是竖子听信谗言、辨识不清所致,误会了永康县主。微臣回去必然好生教导,直至竖子出阁!”“娘!"邵驰难以置信,眼眸泛起红血丝。邵冬夏当即呵斥,阻止他说话,复又对赫连玟昭卑躬屈膝道:“陛下今日这桩婚赐殊荣浩荡。永康县主才智兼具,德貌无双,又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将求前途不可限量,倒是竖子小儿言行粗鄙、顽劣自负,高攀了县主。竖子如今年岁不小,微臣早就为他的婚事愁白了发,今日得陛下青睐,微臣感恩戴德,铭记于心!若陛下还有怒火,竖子莽撞,微臣愿代竖子接受陛下任何处罚,求陛下开恩于待嫁新郎。”

说完,邵冬夏重重朝青石地板上磕头。

赫连玟昭眼瞳深沉,尚未回话,但看面色似有缓和,段乞宁也跟着松下一口气,岂料那少年无论如何都不肯嫁给段乞宁,当众破罐子破摔。“我不嫁!嫁不了!"邵驰一把撩起衣袖,指腹狠狠摩挲腕间殷红,胭脂随指而去,于肌肤上留下鲜艳的一条痕,“臣子已不是处子之身,实在难堪段大少主正夫!臣子已立下毒誓,此生非心中良人不嫁,若陛下和娘亲执意相逼…“逆子!"邵冬夏甩手就是一巴掌。

赫连玟昭眯起眼,语调泛冷:“你这是在威胁朕?”“陛下息怒!"邵冬夏伏起身,“竖子无知,在家便口无遮拦,微臣疏于管束“啪!”

赫连玟昭扇了邵冬夏一巴掌,凰靴踏到少年跟前。邵冬夏抗住巴掌的狠辣,反扑向凰帝的衣裙,依旧苦苦哀求:“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这都是微臣的错,微臣罪该万死啊!”“陛下。”一直置身事外的段乞宁倏然开口,赫连玟昭侧过脸睨她。邵驰这小子为了钓月娘子连圣旨都敢违抗,此事也算是因她而起,她再袖手旁观未免过于绝情。

段乞宁顿了顿道:“这事说来也怪邪门的,民女老大不小的,有过两个侧夫,但二人皆是被抬为侧夫不久后死了,且都死得蹊跷。不是民女不敢娶夫,这实在是……算命娘子道民女八字不好,有克夫之相,八字软弱的小郎君一嫁一个残,再嫁一个死。邵小公子是性情中人,又耿直率真,民女心里着实有些不忍,万一又犯冲了可怎么办…邵大将军一把年纪在外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民女也害怕见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

“你也想劝朕收回成命?“赫连玟昭的眉眼噙着冷霜,语气愈发深沉难测。段乞宁否认:“陛下,民女只是先看看民女的生辰八字和邵小公子的生辰八字是否犯冲,民女心里的大石才能落下。”邵冬夏了然这是缓兵之计,忙随之附和:“陛下,县主所言甚是,民间嫁娶均行问名纳吉,核对八字。陛下赐婚是天赐良缘,若真造化弄人,命格犯冲,新婚燕尔阴阳相隔多少遗憾。不若先将二人的生辰八字送去问吉,微臣斗胆劳请钦天监的大人推演吉日,再行婚事也不迟。这段时日,也好让县主和竖子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赫连玟昭把玩拇指上的玉扳,看向邵大将军:“冬夏妹妹,前些时日战事吃紧确实归京甚少,近日前线安定,难得抽空留宿府邸,可多花点心思教导驰儿。朕这做半个姑母的,到底对他是期盼着的,不忍他长歪。”短短几语,段乞宁和邵冬夏明了凰帝的话外音:原来兜兜转转绕这么大的圈子,赫连玟昭要的不过是邵冬夏手中的军权。邵冬夏没有半点犹豫,掏出随身虎符,恭谨呈上:“陛下,今日竖子失礼,冲撞了陛下和永康县主,微臣愿以此身勋爵求得陛下宽恕。家事不理,微臣实在无颜替陛下征战,恳请陛下收回军功,给微臣戴罪立功的机会。微臣今后定然严加看管竖子,以安陛下之心,也好告慰家姐在天之灵。”赫连玟昭接过让无数人眼红的虎符,不仅邵驰煞白着脸,就连一向沉稳的苏彦衡都眉色凝重。

小小湖岸水榭,数不胜数虎视眈眈的视线,此刻悉数聚焦于那枚深褐色的物什上。

段乞宁几乎一眼就看清那虎符的形状轮廓,她的眼底浮现震惊之意。虎符,竞和邵驰后背上的图腾……

段乞宁猛然一个机灵,压下那股骇然。

不过,凰帝手中的虎符似乎只有一半,一面是是凸起的猛虎轮廓,而另一面则是平滑的截断面。怕不是完整的一块一分为二。赫连玟昭攥在手心里把玩,待看到段乞宁低垂下去的眼睫,这才收了东西回身落座。

凰帝亲自为自己斟酒,举起金樽后,又恢复到宴席初始从容和气的模样,弯唇笑道:“一个个的,还拘谨跪着做什么,都平身吧……爱卿们府里藏着的千金儿郎,可都会些什么才艺?朕可得好好瞧”如此,邵驰的脑袋是保下了。段乞宁心弦一松,忽的觉察到了什么,猛然朝隐蔽的屏风那处投向视线。

段乞宁有感应,从她被凰帝平身赐座,再到为邵驰出声,屏风后一直有道灼热的视线在观察她。

隔着半遮半掩的薄纱,段乞宁辨认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依稀认出个白衣轮廓,是个青丝披肩的男子。

正相望时,那人捻起一杯酒水置于唇边,扬首而尽,身侧有宫侍服侍,为他再度填满酒水。

那是谁?竞然可以坐在凰帝之侧。

且看座次的陈列摆设,当和邻座的三凰女殿下是同一品阶。会是陛下的凰子吗?

段乞宁不得而知屏风后七凰子勾起的唇角,赫连景把玩酒杯,对身旁宫侍道:“永康县主可将那人带来了?”

宫侍:“回殿下,带着的。就在东院屋舍。”赫连景将五指贴于屏风上,似在隔着纬纱描摹段乞宁的轮廓,随后少年眸色泛起阴狠:“你派个人去把陛下赐婚的消息告诉他。”“是。”

很快,东院角落。

闻讯的崔锦程一顿,手中杯盏掉落在地。

少年踉跄了一步,勉强按住桌缘撑住身子,徒步朝屋外去,却被阿潮用刀鞘勾住颈脖。

崔锦程攥紧双拳。

听身后传来阿潮寡淡的声音,冷得好似冰渣:“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再给主人惹麻烦了。”

“阿潮哥哥,"崔锦程喉结滚动,眼底理智破碎,“你方才没听到吗,宁姐姐她要……要娶正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