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1 / 1)

第69章第六十九章

凰女归延,普天同庆,赫连玟昭大赦天下。小满当天,大延旗帜于京州城门高扬,浩浩汤汤的军队为二凰女保驾护航,文武百官于城门口列阵,恭迎大延江山的社稷功臣回归国土怀抱。接风酒宴大摆三天三夜,段家此前也在立夏时节收到礼部的请帖。如此举国同庆的消息,就连庖厨里生火的柴郎大字不识,茶余饭后也津津乐道。

这场接风酒宴,段乞宁本不想带崔锦程去的。因为攻略线路的转变,她不再打算把崔锦程送人,也决不允许旁人知晓蝴蝶刺青的机密,可是放他一个人在段府,又唯恐崔青衍整幺蛾。

思来想去,段乞宁还是决定让崔锦程和阿潮扮演她的贴身小厮,就和谷雨祭祀一样,到时候把他们撂在寝殿。

然而,段乞宁正犹豫这会子该拿什么借口“威胁”崔小少爷与她同行,那少年竞不请自来,更是主动要求要去凰宫喝这杯喜酒。给出的理由竟然是祭祀那夜他曾说过的气话:“贱奴心悦二凰女殿下,还请宁少主成全。”

他已经很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了,上一次唤她“宁少主”还是黄娘子带他上门求姻时……

“宁少主”这个称呼,不及“妻主"敬重,不及“宁姐姐”亲昵,又比“段大少主”亲切一一好像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是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段乞宁正值月事来临期,火气大得很。她手指缩拢,一把将茶杯朝崔锦程扔过去。

少年淡漠垂眼,微微侧身,没怎么避开,茶水染湿了他的裙角。她和他赌气,他也和她在赌气,两个人互不相让,谁都不愿意做那低头之人。

就连段乞宁拿他母父尸首做威胁,崔锦程都无波无澜。面具剥落,他露出那张原本冷漠自私的面孔:“他们已经死了,尸首不过是具念想,即便没有这个念想,我也会活下去的。活下去,为了去见二凰女。”段乞宁反复咀嚼他的后半句,琥珀色眼瞳锐利盯视着。双方之间似乎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谁的情绪波动最大,谁就最在意对方,以至于两个人面上都如风平浪静的海面。崔锦程直直往枪口上撞,摆出平淡的嘴脸:“宁少主,你不是一直想把我送给二凰女吗?如今怎么又反悔了?”

“你该不会……舍不得了吧?“少年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得意的优越感。段乞宁强压心中想干死他的冲动,移开视线平静叙述:“你想多了,明日就随我启程罢。好好打扮打扮,贺礼单目上我写的可是你的名字。”崔锦程暗自掐紧指骨,脸色唰得惨白。

与此同时,晾州偏远县区的游徼府中,尚佳和满腔怒火亦是无处发泄,猛得一巴掌又抽向玉梢公子。

短短半个时辰,玉梢公子已经挨了不下十次打,巴掌大的脸蛋红肿成馒头,男人脸上挂着泪痕,正跪在地上求饶。“哭哭哭就知道哭!"尚佳和怒火中烧,朝他狠狠踹了一脚,“你不是自称知晓′后续戏本'吗!!还不赶紧想办法!还有脸在这哭!”天知道她娘谷雨祭祀一趟回来,不仅官位丢了,连府邸都没保住,尚佳和也跟着喝西北风。

她再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县主大人",而是个县令游徽之女!爹的!这连品阶都排不上号!晾州已无她一席之地,昔日巴结她的娘子纷纷落井下石,竞还爬到她头上撒野!

尚佳和从前招摇,树敌太多,最近日子过得很是萧条,这都不算什么,最可恨的是风水轮流转的段乞宁,竞然成为了凰帝陛下亲封的“县主"!这一切都是拜段乞宁所赐!

思及此,面前这个“段乞宁的旧情郎"成为尚佳和发泄的工具。女人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带刺尾巴,硬生生往玉梢公子身体里扎。凄厉的惨叫响彻床榻,玉梢公子哭哑着求饶,“妻主饶命!贱奴有法子的!有法子的……”

尚佳和掐着他的脖子:“说!”

当下,玉梢公子将曾经听到的片段串联,推测出段乞宁没有按照书中发展狠狠折磨崔锦程的原因一一

“妻主大人,那个崔锦程、是是女主人翁赫连晴的男人……赫连晴日后会继承大统,成为九五之尊…贱奴此前在雪州,曾、曾见到崔锦程还是处子之身………尚佳和震惊:“你是说!这样一个美人留在身边,还是个雏!”“贱奴不敢欺瞒!贱奴亲眼所见!崔锦程的守身砂一直在!"玉梢公子火急火燎道出自己的推测,“想来是段乞宁为了规避未来天女追杀,留着崔锦程的身子,日后好献给赫连晴!这次凰宫的接风酒宴,段乞宁一定会带崔锦程去,她一定会趁机献给二凰女的!”

“噗一一"话音刚落,尚佳和一把刀刺进玉梢公子的心口,男人猝不及防口喷鲜血。

玉梢公子死不瞑目,倒下去时还睁大着眼眸,难以置信面前女人的冷血绝情。

尚佳和拔出短刀,让下人进来料理后事。玉梢公子已经没有价值了,没有价值的人就该舍弃。

女人迫不及待前去正殿,眉色忡忡。

此前,尚家在崔府旧宅遭遇苏彦衡灭口一事,让尚家倒戈向凌安王一派,可今日玉梢公子却口口声声道未来的天女是赫连晴!赫连晴一直以来都是太师苏彦衡一党扶持的凰女……尚家已和太师决裂,夺嫡之队,便是站错了,也要把错的逆转为正的!尚佳和心道:段乞宁欲要献人给赫连晴的计策,也绝不能让她轻易得逞!正此时,迎面跑过来个小厮将信件送来:“尚少主,段家三少侧君来信,说是他腕心守身砂连结的腹中胎儿已有两月有余,当是少主您一一”“滚开!"尚佳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崔青衍,当即行色匆匆寻到尚游徽将此等机密告知,尚游徼马不停蹄上报给京晾一带凌安王的暗桩。暗桩层层互通,不出两日,便将消息送入宫闱。宫中鱼龙混杂,讯息被卷成细小的条状塞入鲜桃糕,由内务府宫男层层分拣,最后送往熏香的室内、七凰子的桌案旁。赫连景捻了那块掰开,铺平展露。

随后,他便焚烧了字条,将贴身宫侍唤入殿内。七凰子的眼底浮现出兴奋的光亮:“你去把′大幽凤尾花'取来。”宫侍惊诧:“殿下,可是那陛下赐您的二九贺诞礼、昔年大幽使者进贡、十年才开一株的…”

赫连景面露痴迷色彩,他笃定道:“对,就是那大幽奇花。本殿等不及了。”

谷雨祭祀那夜,段乞宁居然拒绝他的邀请!忆及此,赫连景咬牙捏起指骨。听宫男来报,那时的段乞宁房中似乎还有个崔锦程。赫连景难以接受。“…她既然要将那人献出去,不若也让本殿自献于她。”两日后,应邀的文臣武将纷纷入定接风宴。宫廷盛宴,满汉全席,歌舞升平。

近两日是钦天监推测的好日子,礼部也将礼宴设计成户外的流觞曲水形式,得亏天空作美,风和日丽。

蜿蜒的小径河流串起一座座席次,河流小道中部簇拥的是初夏生机盎然的花卉植被,宾客绕河而坐,席位旁边则矗立着挺拔的小玉山竹。段乞宁作为陛下亲封的“永康县主”,其座次位居“曲水流觞”中后,到是不算起眼。

临近坐落的,是同去京郊祭祀伴驾的女娘,彼此之间也算是有过照面。段乞宁与左右两侧的姐妹点头示好,提裙落座。崔小少爷和阿潮二人则是家厮打扮,分别在她落座后,跪坐于她两侧。阿潮在左,崔锦程在右。

凰宫内临时安排的住宿点不让留人,段乞宁只能听从嬷嬷的话,将俩人带来宴席。为了遮人耳目,入席前她特地用胭脂水粉给崔小少爷铺了一层,还用盾笔点上雀斑,不至于让他的容貌过于突出,还特地叮嘱能不抬头就不抬头。阿潮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崔小少爷这会儿还在跟她犟气…段乞宁留了个余光瞥向他,那少年安静地跪好,并未左顾右盼,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曲水流觞中末段的小官小将一一落座,紧接着入席的是中前侧的朝臣重将,段乞宁的目光穿梭在中间,试图通过她们的言谈举止和衣着外貌辨认角色。然而她高估了自己,段乞宁一个都对不上名字,唯一认识的高品官员,竟还是“曾经的未来岳母大人"邵冬夏。

至于为什么是“曾经”,昨日抵达凰宫,引路嬷嬷有意巴结段乞宁,特地给她透露:钦天监推演出她和邵驰的生辰八字犯冲,“强行联合,恐有血光之灾”。钦天监如实上报,赫连玟昭当会在接风宴席上和段乞宁提及这件事,嬷嬷提点她早做准备。

“多谢嬷嬷相告。"段乞宁道完,递了些赏银过去。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彼时,顺国将军府依次入席,邵冬夏身后跟着的是邵家长女邵筠,邵筠身后跟着的便是吊儿郎当、头戴黑金祥云抹额的小世子邵驰。赴宫宴者,一律不得佩刀持剑,阿潮的刀和阿也的剑都被扣押在宫外了。邵驰那厮没了剑把玩,只得逮着腰间的剑穗嬉,捏着那挂坠在半空晃。他步调漫不经心,眼睛却聚精会神,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找什么。终于,邵驰寻到了人堆里的段乞宁,少年定住眼和腿,嘴角刹时上扬,朝她比了个“神仙姐姐"的口型。

可他那还没来得及欢愉一会的嘴角,在见到段乞宁一左一右的两个小厮后,僵硬地耷拉下去,再望向段乞宁时,多了些气恼。段乞宁摸摸鼻尖,移开视线。

邵驰那厮一直盯着她瞧,从入席到入坐。邵家的席位座次在中上游,曲水七拐八拐,竞和段乞宁所在座次正对着,那少年便光明正大撑着半个脑袋继续望她,一会儿看看虎视眈眈的阿潮,一会儿对视目光阴湿的崔锦程,一会儿又把眼神聚焦回呕眶喝酒的段乞宁身上。

曲水之上,三个男人的目光如同暗渠,彼此间汹涌碰撞,段乞宁置身其中,多少有些汗流浃背,忙又灌了一口佳酿入腹。哪知道三个还不够,赫连景随宫侍入席后,交织在段乞宁这头的眸光,又多了一道一-阴郁且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