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1 / 1)

第70章第七十章

这一次,没有屏风纬纱的阻碍,段乞宁将七凰子的容貌瞧得真切。那无疑也是个俊美少年,洁白宫服着身,华服衣尾用锦绣刺成闲云清鹤的花纹,衣袂翩翩飘逸,随少年前去殿首行礼的步伐荡漾,好似轻盈无骨。赫连景有双冷然纯澈的黑眸,睫羽纤长,轻撩眼皮时掀起一种厌世的病态感。

他颈间系着一条同样轻盈细长的丝绦,遮住锁骨附近殷红的痕迹。段乞宁不自觉被他肩颈那块吸引,视线聚焦过去,勉强可以看到半露在白绫下的羽毛形状的刺青。

如此鲜艳夺目的朱红,透着莫名的诡魅,似白雪淹没的宫砖琉瓦下独树一帜出墙来的泣血花蕊,平添一股难以掌控的妖冶感。这让段乞宁不禁想起书中对赫连景描写:

七凰子为冷宫弃侍和前朝太医苟且所出,从小养在冷宫受尽白眼,见惯宫里腌膦。

他锁骨间的伤痕本来是被旁人凌虐所.致,有一回赫连玟昭心血来潮前往冷宫,赫连景为保凰帝青睐,亲自、用刀在锁骨附近的伤口上雕花,血淋淋地雕珍出如此精美的纹路。

赫连玟昭看重他这份心性,将他带出冷宫。段乞宁凝望那抹斑驳艳红,倏然熟悉翻涌而上,她的心口不知是被佳酿辣的还是怎的,突然间滚烫得紧,犯冲上来的刺.激让她恍惚了一会,对上赫连景那双阴沉幽长的眼睛。

他的视线粘稠得如同一条蜿蜒爬行的毒蛇,悄无声息缠上段乞宁的颈脖,将她勒紧。

段乞宁讨厌这样的感觉,皱起淡淡的眉峰。“叮一一"第三条线"夙愿得偿”的好感度上涨一点。女人清醒几分,眼皮上撩,下意识收回看向七凰子的视线,撇过头去看崔小少爷。

崔锦程正和赫连景对视,二人的视线同样焦灼,少年并未对身旁她的余光分出心思。

在崔锦程的视野中,落座于天女附近坐席的七凰子正对他浅浅勾唇。赫连景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是藐视多一些,还是得意多一些,令崔锦程霎然绷紧身躯,掩藏在衣袖下的手也悄然攥紧。段乞宁收回目光,将杯中酒水饮尽,提着空落落的小巧酒杯往右手边的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杯盏和紫檀木相扣的清脆声音将少年的思绪扯回,崔锦程对上段乞宁的视线,又很快移开低垂。

他抿了抿薄唇,福低姿态,往她身侧跪了些去,随后挽袖提起酒壶,为段乞宁斟酒。

举手投足尽是世家儿郎良好的教养和仪态,便是身后侍酒的宫男见了都自惭形秽。

崔小少爷并未说话,做完这些,他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并没有跪退回去,而是继续紧贴着段乞宁跪着,埋头扮演她的贴身小厮。段乞宁也不喝,桌案上的手指把玩酒杯,杯中酒水几乎擦着杯壁边缘转动,倒映头顶的万里晴空。

宫宴人声嘈杂,段乞宁作为商户之女,没有世家女那些繁琐的社交礼节,自然落得清闲。

她守着她这方坐席的安宁祥和,一边盘玩杯盏,一边细嗅崔锦程身上的泠泠冷香。倏尔好似一个不经意,倒了那杯酒。“哎呀…手滑了一下。"段乞宁惊道。

………“崔锦程保持沉默。

他虽一语未发,可鬓边耳根却蓦然腾红。

那些酒水顺着桌案淌下,好巧不巧的,打湿的是他的大腿上的衣摆。初夏衣物浅薄,酒水很快侵透,里头也跟着一凉。少年克制着呼吸,在她命令"再倒满"时定住下半身,未曾抬腰,就这么敷衍快速地为她再度倒满。

段乞宁哼笑一声,一饮而尽。

正对面的邵驰、斜远面的赫连景以及邻座的阿潮,他们叁见到这一幕,纷纷变了脸。

阿潮和邵驰倒还克制,只是板着面孔,那尊贵宴席位上的七凰子殿下却赫然射出锐利眸光,紧掐酒杯的指骨用力发白。贴身宫侍看在眼里,想起谷雨祭祀那夜,宫男回来复命,七殿下恼怒发火的模样:

赫连景把段乞宁不愿见他的原因归咎到宫男身上,狠狠抽了他一耳光:“贱人,是不是你没好声好气说话,冲撞了宁姐姐!”“小奴冤枉啊!“宫男手捂脸跪倒求饶,哭红眼禀告房中还有旁的男子。“崔、锦、程。"那夜,映着皎皎明月,赫连景一字一顿狠厉地道。若言辞如刃,他当一寸一寸宰那个贱人。

忆及此,贴身宫侍望向崔锦程的眸光多了些怜悯。段乞宁为赫连景如此怨毒的神色迟疑,细思自己到底何处得罪过他,想不起来,索性避开眼神交锋,便是这时,第五道炽热的视线汇聚在她这头。来自许久未见的朱可瑛,她随母亲姗姗来迟,赶往坐席。“来迟来迟,惭愧惭愧,朱某自罚三杯……“朱家主前去社交应酬,朱可瑛落席,身后还跟着两个美侍。

段乞宁顿了顿身,思绪颇为复杂地凝望了她一眼。朱可瑛自是有所觉察,但出于和小姐妹置气的原因,她不着痕迹地哼气一嘴,撇过头喝闷酒。

段乞宁不理她,谁怕谁!那日居然为了个臭男人就要和她绝交,她就是瞎了眼!

我也不理你,我也不看你……朱可瑛心里嘀咕不休,可真等到那头段乞宁收回视线,她又被气傻眼了,哀怨地仇视回去。朱可瑛一眼就看见她正在和臭男人调情,空杯盏被段乞宁撂在桌案,那本该握杯的手此时却放在下边、崔锦程那处。碍于桌帘遮挡视线,朱可瑛瞧不见她下边手在干嘛,但见崔小少爷紧咬薄唇眉目忍耐,怕是没少干坏事。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朱可瑛火冒三丈,将酒杯重重敲下。原本朱可瑛也是厌恶参加这种宴会的,但是听说段乞宁被封为县主,可以在宴会上见到她,朱可瑛这才央求母亲携上她一道。朱家主还以为祖坟冒青烟,她家妮宝终于开窍知晓社交的重要,连夜烧高香。

但她只是想见到段乞宁后,把那日在茶楼撞见崔青衍的事情相告,想让段乞宁留个心眼:崔青衍那孩子说不定是尚佳和的。眼下这场面,朱可瑛显然是气着了,作为惩罚,她才不要告诉她!就让段乞宁这个舔狗被蒙在鼓里吧!

朱可瑛把酒狠狠咽下肚。

正如朱可瑛猜想的那般,段乞宁的手在下边干坏事。她左手撑着脑袋,眉色看上去慵懒随意,右手却在揉搓被酒水湿透的那块。小厮的衣裳用料并不好,揉碎一把,褶皱扎手,段乞宁松开,指节轻盈宛如细小游蛇,探头探脑地掀起衣裙进去,置于里头湿透的衣料上。空气中还漂浮着残余酒香,段乞宁弯唇浅笑,手指纠缠。少年绷紧身躯,僵硬得好似块石头,垂于大腿两侧的手背泛起青涩筋脉,指骨间的韧带随他攥紧手心心的举动轻扯,连带着他的袖口都有些微微战栗。崔小少爷低垂眼睫,颈脖间爬上一丝驼红,很快那暧.昧的绯红爬到面上和耳尖,他的呼吸随之短促。

崔锦程猝然攥住段乞宁的手腕,似在无声抗拒。段乞宁低头不动声色扫一眼,顿住手但没抽离,手掌覆盖笼罩着湿透的那方,感受他愈来愈沉的呼吸。

崔锦程的胸腔在起伏,发丝儿都在打颤,先前挺如松柏的背脊而今弯折躬起,克制得痛苦。

段乞宁贴了贴他的胳膊,话语像是警告,又像是玩味:“都在看你哦,可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言罢,她离开些,缓缓绕圈,捋平内衫褶子。崔小少爷咬红的薄唇边溢出几声,眼尾噙着委屈和难捱,犹如被一层春雾笼罩,他缓缓地松开段乞宁的手。

段乞宁了然,潜藏在眼底的坏笑愈发潮湿。她的小少爷,面上端的清冷如月,“不要在外面”“不可以这样”,这样不行,那样不行,怕人瞧见,怕人看破……可若真到了穷途末路濒临崩溃的场面,少年又罪恶地享受这种冲破礼教束缚的背德感……他真的好贱。

崔锦程自己也这么想,他真是个贱骨头。

不然为什么,他会松手,为什么会顶着熙熙攘攘的宾客,弯腰驼背强忍肩颈的颤抖,在忍受不住时,捂住自己的嘴巴……他不敢放声呼吸,眼角有泪打转,耳尖红润得快要滴血。在崔锦程躲闪着,接触到邵驰和赫连景他们阴沉发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后,崔锦程遽然明白了他此刻这样做的另外一个原因:这是他炫耀的资本,是赢过另外三个男人的殊荣。那种“段乞宁只会对他这么做"的优越感溢于言表,少年的剪水秋眸中盛开愈发春风得意的晦暗,又被他用破碎和屈.辱掩埋。崔锦程一副难以忍受快要决堤的模样,侧身逃避,段乞宁紧追过去,身躯与他紧紧相挨。

“宁少主……放手…你不是要把我送人吗?”段乞宁望着前方潺潺流过的河渠,漫不经心地道:“你这个样子,她会更喜欢的。”

“……“崔锦程摸不准她到底要不要把他送给赫连晴,口口声声说是把他写成贺礼,可他今日跟在后面听得真切,段家送出的均是商队走南闯北搜罗来的稀罕物什,可没有儿郎的名字。

“放开我……”他咬牙发着颤儿道,声音绵细夹杂气音,透着一种欲拒还迎。段乞宁如他所愿松手,便见那少年懵然失神须臾,不过很快恢复平静跪好。这时,御前女使高喝:“二凰女到!”

四下寂静,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投射向凰宫宴墙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