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七十一章
段乞宁亦是聚精会神,微眯眼眸看向宫道长廊那处。初夏绿树成荫,姣好艳阳普照大地,洒落一地斑驳的树叶阴影。身着大莽长袍,额前佩戴碧绿翡翠珠宝毡帽、脚踏革履长靴的女人阔步而来,身后跟着的是同样雪原装扮的大延女人,当是她带去大莽的女使。接风宴有一个环节,名为“洗尘”,即褪去旧地外衣,换回故土的衣裳,因而此刻的赫连晴,还是大莽王室的扮相。
只能说,女主不愧为女主,顶着众人泥沙俱下的目光,和她差不多年岁的赫连晴每一步都踏在清冷、正直、自信和从容之上。作为原书作者穷极笔墨塑造的万人迷主角,赫连晴有着脾睨天仙的美貌,不笑时冷淡寡然,如初秋枝头高悬的霜冻,不染凡尘。女人沐浴在众人或痴狂、或猜疑、或忌惮的百种目色之下,身躯挺拔如竹,置于腰际交叠的双手维持凰女身份的礼节,赫连晴一步一寸铿锵有力,迈过长长的迎宾红毯。
地毯上绣着的锦色纹案,都因为她的降临黯然失色,沦为她步履下的陪衬。这样气质冷然、浑然天成、造物主私心所铸的美人,轻而易举便能用外貌掳获万千俗人的眼球,段乞宁也不例外。
段乞宁凝神于赫连晴完美无瑕的容颜上,一时间都快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今夕几何。
这就是万人迷女主的魅力吗……
身体中似乎都孕育而生一种让人忍不住把世间美好都奉献给她的冲动,就好似这一切本该为她量身打造,这个世界都该是她的掌中之物。系统面板的提示音唤回段乞宁的思绪,好感度上涨一丝,女人骤然把眼转向身旁的崔小少爷,正巧直直撞向少年灰黑澄澈的眼眸中。那双异于常人的跌丽瞳仁并没有在看赫连晴,里头倒映着的是段乞宁的轮廓。
他一直在看她……段乞宁意识到这一点后,顷刻间屏住呼吸,连同崔锦程那头也扣住心弦,时间好似在彼此之间暂停了。那不过是个烟花盛放般仓促的对视,余温却连绵不休,以至于须臾后,不知道是谁主动先行一步挪开视线的。
段乞宁错开眼,望向水波潺潺的河渠,里头清澈见底,倒映蓝天白云,还有丁点儿大的小鱼仔四处乱蹿,蹿得河渠荡漾开一朵一朵波纹。崔锦程也挪开头,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凝望那清浅小河,只不过那少年的耳根又爬上些薄红。
那薄红没了之前勾人的旖旎,反倒是多了些少年人情窦初开的羞赧,在和煦暖阳的照拂下,渡上一层柔和光晕,点缀在段乞宁的余光里,莫名牵引着她的心口有些发痒。
她假装不经意再度撇过头,一眼落在他发红的耳垂上,似乎还能借着两人紧挨的距离,看清他耳垂上细小的绒毛和血管。崔小少爷自是有所觉察,朝另外一侧又偏了些脑袋,兀自抿紧唇瓣。段乞宁摩挲了一下指腹,那里还有尚未干透的酒渍,温凉又黏腻。她收回心绪,眺望远处红毯。
赫连晴前去拜见赫连玟昭,行的是大莽王室的见面礼。弯腰低头时,赫连晴额前的翡翠珠玉灿灿而落,发出清脆伶仃的声响,段乞宁敏锐地捕捉到赫连晴那一刹那间眉眼中强压下去的狠戾。半月前,立夏。
段乞宁掐着时间点,派遣阿潮率领暗卫营前去莽延边境窥探。大莽王室应约交还人质,浩浩汤汤的军队簇拥一袭马车送入雪州边境,马车内端坐着的,正是阖眼凝神的赫连晴。
尽管段乞宁已经知晓凰帝会派人刺杀二凰女,可当真从暗卫口中得知当日刀光剑影的场面,她不由得感慨帝王家的薄情寡义。亲生的女儿仅仅因为回国会大获民心,撼动她的凰权地位,说杀便杀。赫连玟昭一共派去两股势力,一股是明面上护佑赫连晴回延的接风礼队,由邵家长女邵筠自请领兵;一股是暗地里特意办成雪州土匪模样刺杀二凰女的料锐杀手。
两股势力在边境五里地外的山崖边交战。
为了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赫连玟昭布局,连自己人都杀,那一战,血影飞溅,死伤惨重。
赫连晴和邵筠皆隐隐不敌,持剑护卫,脸上都是激战留下的血迹。雪州土匪长刀凌冽,一步步将赫连晴等人圈在悬崖边。再往后走,便是万丈深渊,落石无声。
阿潮遮掩气息,于林中屏气,一袭青衣劲装着身,完美融入灌木林中,便这时,西边又有一股势力率兵而来,为西南凌安王一脉的私兵。阿潮拧紧眉梢,本以为凌安王是来救赫连晴的,却没料到,私兵杀完土匪,竞也将赫连晴等人围堵在峭壁边。
邵筠的护卫队人数大量锐减,赫连晴等人于岌岌可危之境做困兽搏斗,垂死挣扎,二凰女杀红了眼,眸中有诸多不甘、绝望、悔……便是在那一天,赫连晴彻底斩断与赫连玟昭之间的母女情分,在心里宣布与她决裂。
而那本该在西南封地驻守的凌安王此刻出没于雪州边境,赫连玟岚在私兵簇拥下从容下马,只身前去和赫连晴谈和。邵筠持剑挡在二凰女身前:“凌安王殿下,无诏回京,你这是大罪!”赫连玟岚用手中折扇挑开女人的长剑,犀利眸光凝望向她身后的赫连晴:“本王的罪还轮不到邵小将军定夺,本王今日是来和晴儿贤侄叙旧聊家常的。本王于附近营帐设茶水雅间,晴儿贤侄和邵小将军何不放下刀剑,赏脸一顾?”赫连玟岚往前逼近,邵筠拥护赫连晴后退,半只脚踩在悬崖边,又听凌安王懊恼赔笑道:“哦是姑母忘了,晴儿贤侄大莽为质多年,怕是喝不惯大延的茶。无妨,姑母那儿还有西南烈酒,比起大莽的烧刀有过之而无不及,晴儿肯定喜欢。”
赫连晴拔剑冷笑:“凰姑母有话不妨直说。”赫连玟岚开门见山:“你在大莽十余年,便是回到大延也无根基,苏太师虽然支持你,但他毕竟一介男流,且无实权,能力有限。你的归国即便是民心所向,也很难有余力和深受凰恩眷宠的赫连暄一战,你终归还会是三凰女的手下败将。你与她为同母同辈,来日赫连暄登上凰位,你会是何下场,不用姑母多言吧?”
赫连晴捏紧剑柄,眼眸警惕,似在思索。
赫连玟岚铺开折扇,“哗啦”一声清脆,遮住下巴又温和地道:“凰姑母不一样,凰姑母小时候还抱过你呢,给你送了好些稀罕,可喜欢你了,你忘了吗?”赫连玟岚作出自责的模样:“只是后来,姑母被封为亲王,位居西南,无瑕庇佑宫中孤苦伶仃的你……哎,姑母心里很是难受…“姑母和你同样憎恶赫连玟昭,敌人的敌人就是共友。你若能助力姑母称霸天下,姑母会帮你将赫连暄一脉铲除干净。姑母膝下无女,你大可继嗣姑母名下,姑母会比你的亲生母凰待你更好。届时你便是大延王朝唯一尊贵的凰太女属下,姑母可以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包括……大莽王室的“小凰子。”
赫连玟岚笃定后者是她的软肋,微眯眼眸意味深长地对着她笑。赫连晴果然脸色微变,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很快她恢复镇定,长剑挑直。赫连玟岚便知这是谈崩,当即也卸下伪装,收拢折扇,下令“全部绞杀”。凌安王的私兵高举长矛,阿潮握紧手中弯刀,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边林间射出急速箭矢,擦着赫连玟岚的脸颊扫过。又一股大莽势力提刀而来,凭借为首女人的惯用武器和服制,阿潮推测出她们当为大莽王室凰子的亲卫队。
手下暗卫来报,早在方才大莽军队将赫连晴送入大延边境后,东边的山林间的偏僻小道另外有一支凰子的亲卫队追随,一路随邵筠的护卫队亦步亦趋。事后段乞宁分析道,林间小道隐蔽车马中坐着的,当是大莽拓跋王室最受宠的小凰子,拓跋箬。
拓跋箬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也是女主赫连晴的后宫之一。原著中拓跋箬爱她爱得如痴如醉,不仅现阶段调度私兵护送赫连晴一路踏入大延国境,后续更是会为了赫连晴背叛大莽,嫁入大延,成为凰帝赫连晴的君侍,抑是“崔锦程"之后的强韧情敌。
他出现在这里很正常,但赫连玟岚是始料未及的。局势很快被逆转,赫连玟岚的人马折损大半,最后不得不惨淡收场。女主赫连晴按照书中剧情发展一一在大莽王室凰子的助力下成功返回大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接风宴席上。
而”凌安王"没有按照书中助力赫连晴回国,反而与之谈判且阻挠这一点偏离原著,段乞宁猜测:大抵是她上次离间尚家所致的蝴蝶效应。看来,剧情确实可以被更改,只不过改变难以一蹴而就,诸多转折和因果也委实难以掌控。
思及此,段乞宁又摩挲了一会手指,听到旁边崔锦程失衡的呼吸。摸不准她的心思,少年紧张难忍,又为了那点赌气,佯装镇定,面上装出无所畏惧的假象。
段乞宁坏心眼道:“喜欢吗,新的妻主,尊贵的凰女殿下。跟了她,你以后就是凰女夫了,连我见了都得行礼问安呢。”崔锦程呼吸一重,半响他侧过脸,灰黑眼瞳深处满是受伤和落寞,明明映着阳光,反而死气沉沉:“喜欢,我自然喜欢,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二凰女殿下。本来我就是要被送入宫阙的……即便不是陛下的君侍,当个受万人敬仰膜拜的凰女夫也好,侧夫、侍夫、甚至是侍奴都行……都好过比你困在商户后宅没头没脸.后半句,少年沙哑着嗓音,染上浓浓的哭腔,最后似被失望斩断,再没了声音。
崔锦程的身子收起力道,颓然地跌坐在地,宛如一尊行尸走肉。“那这段时日可真是委屈你了,未来的凰女夫殿下。“段乞宁收回目光,置之不理,心口不知怎的,泛起蛊毒啃食的刺痛,让她沉默地闭上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会把你送走的”这句话。
不过,既然说不出口,那便用行动吧。
反正她什么也没准备,待到宴席结束,崔锦程后知后觉跟她回段府,当会明白她的心意。
这样想着,段乞宁不再纠结。
远处,行完礼的赫连晴位居上方次位,三凰女赫连暄与她紧挨。后者衣着同样也是光鲜亮丽,只是三凰女比赫连晴差了些年岁,模样瞧起来更为稚气些,在绫罗绸缎和金钗步摇的衬托下,赫连暄更显凰女煊赫的排场和锦衣玉食的骄矜。
文武百官的视线也在这二位凰女身上流转,毕竟太女之位空悬,凰帝膝下子嗣绵薄,唯有这二位有分庭抗礼之力。
未来的天女,必定会在这二位之间诞生!
高台上,拥护赫连晴的太师苏彦衡以及拥护赫连暄的宸贵君殿下心平气和地与赫连玟昭共饮,可唯有台下观望和站队的百官朝臣才能明了这其中的云谲波诡一一双方之间醉翁之意不在酒,眼里的尖锐暗自交锋。赫连玟昭呛了几口,贴身女官递来药壶,女人仓促间服下几粒,视线在远处段乞宁的身上流转。
不久后,御前女使高喝“传菜",段乞宁的重心便都放在满桌精致菜肴上。反正这接风酒席主角也不是她,破费送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总要吃回来点。
段乞宁把碟筷给阿潮,男人恭顺接过,为她布菜和试吃。满汉全席琳琅满目,就是分到每位宾客桌岸上,看起来就有些少了,偌大的碗碟精致是精致,里头的菜肴只有小巧一口。这便是寸土寸金的凰城……
吐槽归吐槽,佳肴还是可口的,尤其随后送上来的果盘,里头甜桃切片如花散开,缀以樱桃、琵琶、桑甚……
这些时令水果都是稀罕物,应是从大延四处各地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段乞宁择了颗樱桃入口,酸甜滋味涌上蓓蕾的那刻,陛下传舞乐入场。这会有曲水做隔栏,再没有舞郎往段乞宁身上扭,儿郎们随鼓点扭动细腰,肚皮上的银铃伶仃作响。
段乞宁跟着赏心悦目,抬眼正对上邵驰那块吃人的眼睛。女人呛了一声,随即吐出嘴里的核,阿潮很自然地抬掌接住。“主人,你看那个…"阿潮神色凝重,附于她耳边很轻很轻地提醒。段乞宁扬扬眉,顺着阿潮的视线望去,混在舞郎堆末位,有个浑水摸鱼少年,舞姿和步调虽然跟得上节奏,但仔细揣摩多少能辨认出他的滥竽充数,且那舞郎有异邦之相,不似传统的大延人。
“怎么说?"段乞宁一向最是信服阿潮的直觉。男人只道了一个名字:“拓跋箬。”
段乞宁脸色一变:“你确定?”
阿潮郑重地点了点头。
段乞宁心道他真是疯了,追求赫连晴追到这份上!段乞宁立马将视线投射向二凰女,赫连晴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她的眉头折出一些褶皱。
拓跋箬跟在后头舞动,目光频频望向高台上的赫连晴。直到一曲闭了,拓跋箬随仪队退回,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张望。赫连晴指腹摩挲酒杯频繁,心绪不宁,待到女使高喝“吉时到,接′二凰女殿下风尘”,赫连晴忙起身前去复拜赫连玟昭,摘下自己的毡帽和额前配饰。接下来,她便需要离场,前去隔间置换衣物,换回大延王朝的凰女官服。段乞宁也深知,这个环节,是她可以设计将崔锦程献给赫连晴最好的时机。崔锦程那少年自然也是知晓,倏然掐紧掌心,脸色崩坏得惨白。可是坐等右等,段乞宁也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淡定地喝酒。赫连晴已随女使退出宴席,眼看着时机稍纵即逝……见段乞宁久久未动,高台上的七凰子赫连景坐不住了,清咳一声。那样细微的动静,无人在意。
段乞宁也不例外,她还在旁若无人嚼着枇杷,枇杷籽儿才刚吐在阿潮的掌心,身后侧一凉。
差点没给她噎死,段乞宁回身,便见后边的宫男福跪在地磕头。段乞宁今日穿的是浅色系的礼裙,宫男手上的哪壶酒是葡萄酿的,大片大片的紫色染脏了她后背上的衣料。
那宫男把头磕得砰砰响,颤声哭腔求饶:“县主大人赎罪,小奴不是有意的!县主大人赎罪啊!”
内务府总管前来巡视,登时过来骂道:“你这贱奴怎么做事的!今日来的都是朝中贵客,冲撞了贵人,还不快滚下去!”宫男一把鼻涕一把泪跪爬退下,这一闹的,不少人的视线注视过来,令段乞宁不适地蹙起眉。
骂完他,总管对段乞宁赔笑道:“县主大人,新来的宫男不懂规矩误了事,眼下该是给二殿下'洗尘'的吉时了,县主您这身湿漉漉的衣裳……怕是不吉利,您看要不随老奴去隔间换一件?二凰女殿下的礼服穿戴繁琐,换衣没有那般利索的,也能赶得及。”
这种规模的宴席,众人都会随身携带备用礼服,段乞宁也不例外。换一件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未免也太掐着时机了。“县主大人?"总管再度讨好询问。
段乞宁嗯了一声,起身离席,命阿潮看管好崔锦程。谁做的局,目的是什么,怕是也只有过去了才能知晓。总管舒展颜面,另外指了个宫男为段乞宁引路。七拐八拐,她随宫男来到隔间,眼看着赫连晴刚进去隔壁那屋,她被领到紧挨的那间。
迈步进去,里头有屏风罗列,还有袅袅熏香燃着,静显一片宁静祥和,她屏息凝神,似乎还能听见隔壁间赫连晴那儿换衣服的动静。她的贴身女使正伺候她脱下大莽礼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礼服的繁琐。“县主大人,可需要小奴伺候吗?“引路宫男跃跃欲试,眼底折现希冀。段乞宁摆摆手,那少年只好失望退下,掩阖房门:“那县主大人,小奴在外边候您。”
吱呀一声,室内归于静好。屏风后的衣柜上,已为她陈列好备用的衣裙。段乞宁不免疑心是否是自己多虑,并没有旁人做局,单纯只是那宫男手滑。这样想着,她行至屏风后,解了自己的腰带,堪堪抽下挂在衣架上,随即脱下染脏的外杉,露出大片白皙后背。便是这时,一旁纬纱帐后传来少年人紧密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