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七十四章
这场蝴蝶振翅,碾碎了一轮又一轮。
待到云歇雨收,少年几乎要晕厥而去,湿漉的长睫之下,灰黑色的眼眸满是餍足和情潮。
他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被烙下她的印记,少年散落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地上全是被段乞宁撕碎的衣裳碎片,已经被春雾染湿。崔锦程就躺在弄脏的衣裳上,秀丽的长发瀑布一般披散在车厢上,每一缕发尾都沾染水渍。
他好像快死了,可胸腔里的心跳又那么铿锵有力。少年弯曲长腿,那些肌肉根本不受他的控制,还在痉.挛,它们还沉迷于溺水的抽搐中,让他贪恋又不适地喘息着。段乞宁也快疯了,她也控制不了自己,在蛊毒的催促下和少年的讨饶声中放纵一次又一次,如若不是他哭哑着喊疼令她理智暂回,只怕下一个忘我的瞬间就会弄碎他的身体。
段乞宁大汗淋漓,脱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崔锦程的身上,覆盖住他斑驳的身躯。
待到车马顿停,阿潮撩开马车车帘时,看到的是崔锦程裹着段乞宁的衣裳,缩在她怀里羞赧无措的模样。
那少年枕在段乞宁的腿上,对上阿潮骤然惊缩的眼瞳,像只受惊的无辜小兔,往女人的腿间埋头缩了缩:“宁姐姐.……”段乞宁捧着崔锦程的下巴,撩起眼皮望了眼外头高大的男人。阿潮手指一紧,放下车帘,默不作声地离开。他心痛得紧,高深眉骨间染上一层阴霾。
若干时辰前,在段乞宁牵着崔锦程离开更衣间后,室内的七凰子和隔壁间的二凰女同时踏出。
赫连景凝望二人离去的方向,眉眼拉下戾气,眸光浮现怨毒。而旁边的赫连晴则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穿戴好礼服。她收起方才对崔锦程展露的柔情,重新恢复清冷自持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开口:“看来,有人想要的没有得到呢。”赫连景沉了沉呼吸,视线不改:“彼此彼此吧,二凰姐。不过臣弟给凰姐留的礼物,可不止这一件呢。”
赫连晴的瞳仁微微缩紧,没有追问。
便是在这时,太师苏彦衡携礼部官吏前来督促,说是吉时将至。赫连晴随女使们回室内整理着装,赫连景自顾自地扯了扯散开的衣衫,脚步折返往酒宴的那头去,却听苏太师唤住了他:“七殿下留步。”少年驻足回身,苏彦衡走上前来,给他披了件自己的斗篷。他身侧的礼部官员恭敬屏退,这让赫连景意识到,苏彦衡的爪牙竞然已经伸进到三书大部………而当下他旁若无人的模样,怕是这场宫宴的守备,十之八.九都是他的人。赫连景眸色黯沉,随即掀起睫羽,等他开口。苏彦衡并未惺惺作态,反是直截了当道:“凌安王的轴心私军远在西南,京城的动向多亏有七殿下辗转,才能使她的暗桩行云流水运转。”赫连景目色平静:“看来苏太师已经知晓本殿是凌安王的人。”苏彦衡摩挲了会玉扳指:“殿下有此谋略,心中自然对朝中局势有一把杆秤,自然也清楚你两位凰姐与大凰姑的胜算各有几成。”“二凰姐、三凰姐和大凰姑各三,"少年脱口道,随即顿了顿,“今日得见苏太师仪仗,倒变成了二凰姐五成,三凰姐二成,大凰姑二成。”毕竟从始至终,赫连玟岚都还被蒙在鼓里,赫连晴是苏彦衡的亲生女儿。苏彦衡浅笑:“殿下始终吝啬保留一成,可是留给′永康县主'的?”这一句触碰到他的逆鳞,赫连景的眼眸瞬间锐利,脸色也随之阴沉而下,抬步转身就走。
苏彦衡语气镇定,透着胸有成竹的自信:“赫连玟岚允诺给殿下的筹码,微臣亦给得起。微臣甚至还能给到殿下最想要的、”“段乞宁如何?”
赫连景顿住脚步。
苏彦衡唇边笑意更甚:“微臣只要秘钥,人可以给殿下,是杀是囚,皆随殿下心意。到那时,她便永远只能属于殿下你。”少年赫然睁大眼眸,呼吸变得极为紧促。
苏彦衡的后半句话犹如绕梁不绝的仙乐,充斥在赫连景的脑海中,蛊惑着他的神识。
他只要一想到今日段乞宁为了崔锦程生抗大幽凤尾花的药效,又为了崔锦程拒绝他的示好,就愤然到恨不得咬碎银牙。他的体内就好似有一只凶兽,被段乞宁移情别恋的绝情刺激得发狂,疯狂地撕挠着他的心肺,让赫连景痛苦到咆哮、狰狞,双眸赤红……
“好,本殿答应你。”
再睁眼,赫连景满目阴鸷,望向段乞宁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着:“宁姐姐,既然你薄情寡义,就休要怪小七心狠手辣”待赫连晴洗尘礼毕后置换常服,她才意识到七凰弟所说的另一件“礼物"为何。
更衣阁间,方才跟在舞阵后滥竽充数的少年已换成低等宫男的衣裙,颤巍巍的手指伸向她的腰封,询问她是否需要服侍。赫连晴猛然拽过那人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到殿里,压抑着声音呵斥:“你追来干什么!你疯了?”
少年抬起头,清俊的面容展露于室内光线下,他眼中波光流转:“晴姐姐是在担心阿箬吗?”
赫连晴沉下呼吸:“听好,这是大延,不是大莽,不是你耍小性子的地方,你怎么进来的?”
拓跋箬心有倔气:“追你至京州城门,城门口的守卫非得要通关文书才肯放行,七哥哥心善,替我安排进城,还帮我在教坊司中打通关系,助我在宫宴上能见到你。”
女人听完,眉目间浮现强硬:“回去!你现在就走,我安排人送你出凰宫!”
“我不走,晴姐姐,我要和你在一起!”
“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赫连景微愠道,眉梢拧成一把。拓跋箬赌气撇头:“晴姐姐我就是在闹脾气,方才是谁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你又是在对谁说要娶他为夫的话?”
赫连晴脸色微变:“你都听见了?”
“我就在附近教坊司舞郎的更衣处,"少年眼眸潮湿地嗔视她,“晴姐姐,你不是要娶我为夫吗?”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难道都不作数了吗?"拓跋箬撸起袖子,露出空无守身砂的腕心,“你说过心悦我,要与我长相厮守的。晴姐姐,为了你,我调用了大莽的凰子亲卫队,母凰和父后他们肯定会知晓的,待我回去定会扒了我的皮,我不能回去!我不要回去晴姐姐,你留下我吧,让我做你身边的一个宫男也好啊!说着说着,那少年目色激动,赫连晴倒是还秉持冷静地道:“我才回延,朝堂上下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贵为大莽凰子,集万千宠爱,昔年大延和大莽谈和盟约亦是你代表大莽的维和明珠出使京州,凰城中多的是见过你面的人,你如何留在我身边当宫男?”
方才他跟在舞郎后头出席时,赫连晴便提心吊胆着,万幸没出什么岔子。拓跋箬依旧吃味地质问:“是,盯着你的人甚多,那个男人又是谁呢,就能让你不顾那些眼睛说出要娶他为凰女夫的话!”赫连晴叹了一口气。
她与拓跋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她十岁那年,大延和大莽谈和。双方作为本国的维和“筹码"现身,稚气未脱的彼此隔着政权风云相见。那场谈判,以她入大莽为质、大莽割让雪州边境为结果而告终,她被送入大莽,一个冰天雪地、由雪原骑兵发展壮大而形成的骁勇善战的国度。出于盟约,大莽人明面上待她还算和气,准她随一众凰女凰子伴读。赫连晴因此接受大莽文化的熏陶,同时也将她所了解的大延文化交换于大莽。她与拓跋箬的情谊便是这么结下的,随着二人年岁渐长,女男之情增生,同吃同住一个凰宫屋檐下的近水楼台,情到深处自然该做的都做了,即便拓跋箬知晓赫连晴终有一日会返回大延。
拓跋箬是大莽嫡出的幼子,自出生起便养在凰室,打小母爱爹疼,从未吃过苦,自然不谙世事。赫连晴一句情浓意浓时的“会娶你为夫”,小凰子当作人生箴言,更是为了她私跑出从未离开过一步的故土一一背井离乡,寻求真爱,带着他仅有的精锐护卫,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大延当作雪寇侵.犯全端了,到那时,便是议和盟约都救不回。良久,实在拿他没办法,赫连晴解释道:“他不过是我计划中的一环,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最心悦的人是你,你何必醋恼?”拓跋箬的眼眸重新焕发光彩:“当真吗?”赫连晴颔首,语气温柔地哄着:“乖,听话,我安排人送你出宫。”拓跋箬乖巧应着,倏而倾身扑到她怀里索吻。二人唇齿交叠,呼吸转为粗沉。拓跋箬情乱意迷地拥吻她,与她一齐双双栽倒而下,砸倒室内的屏风,漫天纬纱飞舞。少年跪扑于她身上,手指颤悠悠地挑开她的腰带:“晴姐姐,我想要…送我出宫之前,能不能”
赫连晴的手指穿插在他发丛间,到底是为了安抚他,允了。欢好声响彻更衣隔间,赫连晴捂住拓跋箬的唇,尽量克制着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被段乞宁瑞烂了个口的破门推开,一袭水墨宫服的男人目色沉沉闯入。
拓跋箬一惊,慌乱地躲藏在赫连晴身后,急急忙忙穿戴自己的衣裳。赫连晴亦是挡在少年身前,待看清踏入殿中的人是苏彦衡,她心弦松弛些许,将穿戴好衣物的拓跋箬推了出去:“你先出去,回教坊司舞郎处,我自会安排人送你出城。”
对上拓跋箬依依不舍的眸光,赫连晴郑重又道:“快去吧。”半响,室内安顿,唯她和苏彦衡二人,苏太师平静道:“杀了他。”赫连晴曲了曲手指,眉宇间的情潮尚未褪去,似是不忍和留恋。苏彦衡紧盯她逃避的眼:“殿下,您忘了微臣当初教授给你的吗?”“先生教诲,学生记得,莫敢忘。“赫连晴朝他行礼拜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可所为。夫成业者系于所为,夺时借利,嗔痴贪怨物尽其用。苏彦衡收敛情绪道:“情情爱爱终归是殿下达成目的的棋子和手段,男人也不过是殿下可以掠夺和利用的资源,不要本末倒置,声色其中。待殿下功成名就,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赫连晴反驳:“纵情一时罢了,我自有分寸。更何况,他不过一介弱男,能作何风浪。”
“他或许掀不起什么浪花,可他一旦作为殿下的软肋所在,落在敌人手中,就是致命的根本。成大事者,当心无旁骛,身无软骨。一切情谊只会促成属下的优柔寡断,而这是累赘,是该被最先舍弃的东西。”“好比殿下与陛下决裂,才能有釜底抽薪,夺权上位的锐意。”赫连晴缄口不语。
苏彦衡语气犯冷:“杀了他,殿下。他自投罗网,只要他一死,大莽动乱,必定会南下压境,施压于大延。陛下油尽灯枯,已无力调兵遣将,微臣自会安排朝臣人马,逼她立储传位。殿下曾为大莽质子,深谙大莽政制兵权,她只有立殿下为嫡,才能安黎明百姓之心。”
“不行,“赫连晴撇过头道,“他是为了我才以身涉险的,我怎么可以这么做。这和小人有何区别?”
“史书是胜利者所撰,英雄、枭雄、奸雄都不过是殿下一念之间。殿下若还是做不到,那微臣替殿下一一”
“父亲,“赫连晴倏然爆发,“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她年少还未被送入大莽之前,曾在凰女太学馆就读,为太师苏彦衡的学生。苏先生传授凰女们的均是圣贤之道,即便后来她因出身低微时常遭受旁人凌.辱,赫连晴也依旧能在万苦泥泞中恪守本心,操持淑女品德。她需要崔锦程的木象秘钥,为了得到秘钥,她可以许诺他凰女夫之位,这是等价代换,遵循满女的“取之有道”,可是苏彦衡居然为了制造动.乱要她去杀一个深爱着她的少.……这不是淑女所为!
正是因为生在凰家,长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才更加知晓真心无价,也更加知晓拓跋箬对她的深情有多难能可贵。赫连晴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个湛望被爱的少女。
她曾满心期许过母凰对她宠溺,换来半月前残酷淋漓的追杀;她曾瞻仰父亲的高正伟岸,可面前的男人却展露出急功近利的面容,与年少三尺讲台边让她如沐春风的苏先生大相径庭,让赫连晴有些难以置信。母爱被摧毁,父爱收起慷慨,唯一她还拥有的情郎的真心,她要去践踏吗?苏彦衡无从得知她内心煎熬,只是恨铁不成钢地道:“爹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赫连晴无力争吵:“旁的都可以商量,他纯洁无辜,赤城待我,还望父亲网开一面吧。我想这种感觉,父亲应该比我更懂,父亲想想母亲吧,不要再苦苦相逼了。”
苏彦衡未再答话。
室内陷入死寂,好似方才的争执不过一场幻影。两日后,段乞宁一行人回晾,紧随其后的是京州圣上口谕。永康县主在接风洗尘宴上无故缺席,藐视礼法,妄自尊大,念在凰女归延,天下大赦,赫连玟昭小惩以戒,罚了段乞宁半年的俸禄,并让她掏钱修补被踹烂的门。
……“段乞宁松口气,还好是罚钱,她有的是钱。这位传讯的嬷嬷受过她恩惠,另外告知段乞宁离席后,邵家小将军邵筠同二凰女联名上奏凌安王无诏回京一事,赫连玟昭勃然大怒,但似乎也是罚了她的俸禄,并没有大惩。
此外还有一件与她息息相关的事:她和邵驰的婚事黄了,凰帝说是要为永康县主另外物色个如意郎君。
段乞宁头都大了:这正夫是非娶不可吗?
送走宫里嬷嬷,段家马车停靠于府邸,段乞宁先行下马,撩开车帘,朝里头递去掌:“到家了,小少爷。”
车厢阴影处里伸出来只冰凉如玉的手,轻轻落在段乞宁的掌心,崔锦程躬身探出脑袋,耳根染上浅红。
途径钓月娘子的成衣经销铺,给少年置办了些衣物,都是初夏最时新的款式。他此刻身上的这件白衣飘然若雪,勾勒身段,将他衬托得仙风道骨,眉黛青山。光影斑驳落于他姣好的容颜下,点缀眸底秋水,连梳理整洁的头发丝儿映着暖阳,都更迭出乌黑秀丽的波光。
段乞宁很满意被她精心打扮好的崔锦程,他肩颈和锁骨附近的吻痕无一不代表着这是她的私有。而撑开蝴蝶翅膀的兔尾历经舟车颠簸,早让那少年软了腿,更别说此时要他落地走路。
崔锦程才踏出一步,便咬牙抿唇,眉宇间全是忍耐与羞赧,险些跪扑倒地。段乞宁嘴角噙笑,握紧他的手,让他倚借着她,半哄半骗地将他带下马车。这京州一行,人嘛是没送走的,恋爱倒是谈上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