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1 / 1)

第78章第七十八章

里屋烛火通明,崔锦程披散长发,坐于段乞宁的梳妆台前,他正眉眼阴翳地凝望铜镜中的自己。

他的右耳被银针贯穿,鲜血布满耳垂,染湿他耳鬓的发,而他左手捏着染血的银针,正在往自己的左耳垂上扎。

银针入肉,掀起钻心得疼,令他嘶鸣了一下,却没有阻止这个举动。他依旧固执地、坚决地,直到鲜血涌出,滴落在梳妆台上。段乞宁紧拧在一起的眉梢浮现于铜镜边缘,她凝望少年忍疼痛苦的双眸,倏尔攥住他刚刚拔出银针的那只手。

“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做这种事,"段乞宁语气冰冷,带着微愠怒意,有点不可理解地拔高音量,“就为了戴那个耳坠?”崔锦程顿住手,睫羽颤动一二,磨了好半响才道:“这不一样,宁姐姐。”“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伤害自己的事情。"段乞宁将他的手甩下。崔锦程不答话,呼吸随耳边的痛感失衡着,他低垂眉眼,鸦羽长睫的阴影笼罩眼瞳,掩埋他内心深处的自卑。

阿潮哥哥的那句"崔侍奴”还有今日首饰铺掌柜看他的眼神,都好似在为他血淋淋地剖析一件事:他跟在段乞宁身边,名不正言不顺。他家破人亡,没有长辈为他穿耳,也再没机会穿上大红喜袍。崔锦程心道,不如干脆,自己扎破自己的耳垂,这样往后再站在她身边,佩戴她买的耳坠,旁人便会以为他是她的夫郎。

少年滚了滚喉结,将那些卑劣的念头吞入腹腔。段乞宁凝望他耳边愈来愈浑浊的血迹,眉梢越锁越紧,索性唤多财前来,让他去请汪娘子。

崔锦程眼褶一抬,视线火热,悄然地透过铜镜打探她现在的脸色。段乞宁压抑着呼吸,在等候汪娘子的这段时间里,冷不丁地问他:“穿耳的银针可消杀处理过没?”

少年颔首应着:“置于炙火下烧过。”

段乞宁朝他迈步,双腕耷在他的肩上,双手轻轻从背后捧着他的面颊,仔细端详出血点。

好在耳垂这地方的血管并不是很密集,血流了一些便不流了。“你真是的……“段乞宁闷闷地道,“还好,还知道消毒,不算太笨蛋。”崔锦程面上一臊,不知她这到底是夸他还是讽他。二人相继沉默多时,等到郎中前来。

多财已将崔小公子的情况提前告知,汪娘子也算有备而来,专门携带了止血愈肤的药材。

因着外伤在耳朵,女男授受不亲的顾忌较小,汪娘子在段乞宁的陪同下简单给崔锦程诊疗过,拉着段乞宁前去碾药,还特地给她分享了个好消息。段乞宁闻言,面色微讶地望了眼她的小腹道:“几时怀上的?”汪娘子露出羞意,自个又给自己把了下脉,反复确认后才道:“一月有余,约莫是谷雨的时候…

“到底是播种的季节哈…“段乞宁调侃一句,随后正色道,“恭喜恭喜,得偿所愿了汪娘子~”

汪娘子笑呵呵地摸摸自己的小腹:“待孩子出世后请你喝喜酒,宁少主一定要来啊!”

段乞宁笑道:“这是自然,本少主包个大红包!”闲聊攀谈几句,段乞宁重金酬谢汪娘子,并专程差遣一辆马车将她送回去。待她返回寝殿,下人们已将药草磨好呈上,段乞宁遣散众人,只留药盏于手。

稍稍蘸取一些,温热和粘稠的感觉裹挟指腹,她摩挲了一会手指,行至崔锦程身后,用手背将他的头颅摆正,正对着铜镜。那少年的视线与她在镜中交汇须臾,段乞宁压低呼吸,沾满馥郁药汁的双手分别抚上他的双耳,指腹捏着他耳垂下的软肉温温吞吞地搓着。崔锦程缩了两下肩膀。

“现在知道疼了?"段乞宁顿住手,“方才下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瑟缩,疼给我忍着。”

言罢,她再度搓揉,力道不减反增,将他耳垂上的血迹一并搓擦带走。小少爷湿润眼眶,但还是乖巧听话地正坐在那,似是和自己赌气微微鼓着个腮帮。

段乞宁揉弄许久,待到少年神色缓和,她取了茶叶梗仔细塞往将将穿好的右耳洞中。

“宁姐姐,我想要那个耳坠……“崔小少爷趁她去取另一根茶叶梗地时候开口道。

段乞宁循声回望:“你现在又要了?刚在街上问你你又说不要?这么晚了上哪里去给你买?”

崔锦程卡了个“我"字,憋了半天,说不出话,可是灰黑眼瞳中全是倔强,脸上就差明晃晃写着"就是想要"四个大字。“倔驴…哦不,倔兔。“段乞宁如此形容,朝镜子中的少年摆了个绕圈的手势。

崔锦程读懂了她的意思,屁股为圆周中心,挪至腿将身子面向她。见他听话,段乞宁勾着唇角,倾身逼近,一只腿抵开他的膝盖,令那少年不得不岔.开.腿,崔锦程霎那间绷紧身躯。他心猿意马时,段乞宁抄起他的下巴,崔锦程对上她那双偏绿且幽长的眼眸。

少年有意识地挪开视线,望向她的耳垂。

“宁姐姐,你怎么也有耳洞?”

“你今天才发现吗?"段乞宁手指用力,表达不满,“之前在雪州部落,我不就戴过耳饰,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崔小少爷被她捏疼了,面上摇着下巴挣扎一二的样子,实则背地里借机蹭蹭她的手指。

段乞宁松懈几分力道,解释:“南下桑州时穿的,大幽那儿女男都戴耳饰,入乡随俗就打了对。”

又是“南下”,崔锦程听到这个词汇,本能地又被刺痛一下,眸底折射逃避和难受的情绪。

段乞宁这会与他面对面,很敏锐地捕捉到,问:“怎么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小少爷偷偷打量她的眉眼,“是我害得你离开晾州,去往偏僻的江南桑州…宁姐姐这一路,当是吃了好多苦。”“那倒不至于,我南下又不是因为你。"段乞宁无所谓地道。世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被当街羞辱,无颜面留在晾州才往桑州遁逃的,实则不然。

“又不只是因为你。”她很快纠正改口道。如此,崔小少爷的神情愈发落寞了。

段乞宁没细究,在他黯然神伤间捏住他的左耳垂,将茶叶梗穿进去,复述汪娘子的医嘱道:“先戴三日的茶叶梗养养肉,三日后给你换纯银的钉饰。少年垂于大腿衣裙上的手慢慢勾住她的衣裙,隔着衣裙触碰她的后膝盖,力道很是隐晦。

段乞宁朝下看了看,崔锦程几乎算是抱住了她的大腿,他抬头朝她仰视,眼眸湿漉的模样,还是为了那对耳坠道:“宁姐姐,我还是想要,明天、明天我们再去买好不好?”

“明天我要和知州干活去了。”

小少爷疑惑。

段乞宁也没遮遮掩掩,当下她将七凰子和一众陪读要来晾州求学、点名道姓命永康县主主持大局的事情传达,换来的是崔小少爷略微紧张起来的呼吸声。他陷入沉思长久后道:“那我自己去……”段乞宁好笑地道:“你怎么去?没有我的陪同,你哪里都去不了。”那少年斗胆,眼瞳噙着可怜的味儿巴巴仰视她:“宁姐姐,我想和您求个恩典。″

段乞宁嗯哼一声,等他下文。

“宁姐姐往后每日去书院打理讲堂,书院衣食素雅,宁姐姐肯定吃不惯的,我想每日给你做好吃的送去,求宁姐姐能够准我自由出·……“乖乖,你这要求可不小了,你恃宠而骄也得有个度。"段乞宁淡淡道。一般大户人家家中,已嫁为人夫的正君和侧君被限制出入的桎梏少些,好比崔青衍,即便没有段乞安的陪同,在诸位兄弟的邀约下,可自行出府相叙,不过仍需报备。相较之下,侍夫身份低微,所受限制较多,更莫要说连主子都算不上的“侍奴"了,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段乞宁没把话说死,神情也不是坚决强硬地拒绝,崔锦程便知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勾着手指在段乞宁的大腿上摩挲,攒动衣料簌簌作响,又把他自己的面颊贴了上去,伏在她的右膝盖边讨好地蹭着:“求求宁姐姐了。”望着膝边拱成一团的少年,她缠起几缕他的发丝把玩,语气戏谑:“不就是想偷偷溜出去买耳坠嘛,找这么好听的借口……”崔小少爷扬起头反驳:“不是的,我又没有银钱。”段乞宁噗嗤一笑:“你确实没有钱,但是你不是有挺多赚钱的法子的,做刺绣做男红,你不是很擅长的?今日成衣铺那小厮做成那样都敢献给我,你做的肯定能卖不少价钱。”

少年耳廓一热,自是想起清明前后他迫不得已要钻狗洞那回事。崔锦程把脑袋抽离她的腿,委屈着道:“宁姐姐,我不是想去买耳”段乞宁嗯了一声。

少年把内心真实的念头压下去,复又抬头望她:“宁姐姐近日不是想吃冰皮绿豆糕很久了吗,我隔天就给宁姐姐做,做好了盛些冰块镇着,我从家里坐马车送去晾心书院,也赶得及。”

段乞宁本想对他说,送吃食这种小事可以交给下人做,方才想起他是侍奴,在府中没有差遣下人的资格,故而事事亲力亲为。她摸了摸下巴,脑海中想象冰镇过的冰皮绿豆糕那令人垂涎三尺清透,想象一口咬下去的丝滑酥糯,到底是有点馋小少爷堪比宫廷御厨的手艺。“那…成吧,准你自由出府,明儿我去和母亲说。”小少爷笑逐颜开,映着烛火,眼神明亮如皎月:“谢谢宁姐姐!”“你这声谢可比以往任何谢都真情实意啊!"段乞宁捏了捏他的脸。她也知晓,崔锦程从前家里人逼得紧,出入被限制,把人都给逼到抑郁“自残",能像个寻常百姓家的儿郎一样在街上凑热闹,是他穷极一生难以企及的奢望。

常言道自由无价,那少年得允出府,整个人就如重获新生一般,面上的笑容都由衷不少,映着烛光荡漾,让段乞宁也为之动容,跟着心情起伏向上,她弯了弯唇角。

为了防止他得意忘形,段乞宁适时敲打:“准你出府是为了给我送吃的,不要玩心盛烈,撒野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到时我会派家厮跟在后边的,你身份和模样招摇,出门给我带好帷帽,不得同旁人接触,就待在马车里,可以看,不能下马车,除非到了书院门口。”

崔小少爷收敛笑意,乖顺点头,但眉眼里的喜悦怎么都压不住。喜色照人,衬托少年的容颜更为跌丽:“宁姐姐,我保证,只给你送吃的。”

“哦?耳坠不去买了?"段乞宁笑道。

“要买的……“崔锦程敛下喜形于色的眼睫,扯过她的手紧握,“明天或者后天我给宁姐姐送完吃食,就待在书院,同你一道回家,路过集市,宁姐姐陪我去买好不好?”

“不好。"段乞宁拒绝得干脆。

崔锦程有被打击到,怔了怔,嘴角弧度朝上。他紧绷着面容,伤心欲泪地松开手。

“又生气啦?"段乞宁故意凑近张望张望他的面色,在他撇过头时,手往衣襟口里摸了摸道,“哎呀哎呀,本来还想藏一会的呢,现在只能掏出来给小少爷消消气了,喏一一”

崔锦程移去视线,见她掌心里捧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推开盒盖,露出里头那对泛着光泽的“玉兔抱月”。

少年的长睫颤了颤,心如擂鼓轰然塌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