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1 / 1)

第92章第九十二章

地牢里的时间流逝模糊,段乞宁和崔锦程皆不知晓今夕几何,只知晓彼此在这方药炉中辗转反侧,一轮又一轮揉碎、展开,他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纵情过,将生死和爱恨完全看淡,彼此的脑海中唯有对方。贪欢到最后,只凭身体原始的本能在驱使。不知过了多久、多久……

翻到在地的烛火也掐灭最后的火星,他们的世界一片黑暗,段乞宁便拉着他在黑幕中继续,久到精疲力尽,海水干涸,她与崔锦程皆沉沉睡去。地牢外崔府的动.乱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了,他们在这方密闭的室内逃避世俗,可终归到了梦醒的时候,段乞宁翻出药炉,重新用火折点燃烛台,火光映亮那扇紧闭的机关门。

崔锦程也爬了出来,他忍着胃腹的不适和腰腿的酸疼,半只手还堪堪扶住药炉边缘,眼眸深处折现出无尽的悲哀。

纵情结束,到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崔锦程紧紧握住玉簪,手臂正在发抖。

“宁姐姐,用我的血吧……”

段乞宁没有回应他,而是一手端着烛火台,一手用指腹细细描摹凹槽内部的蝴蝶纹路,和小少爷腿间的那个刺青一模一样重合。她用手指丈量凹槽的深浅和大小,那约莫是两节手指的长度,忽的,似是想起了什么,她顿住身形,自衣领口伸进去,摸出了此前送往京州、由邵驰打造的那块蝴蝶银饰,崔锦程扶住药炉边缘的手指也为此扣紧。段乞宁眉色凝重,将那枚蝴蝶银饰置入,只听一声清脆的类似齿轮咬合的响动,沉重的石门轰隆隆震动,震落下来表层凝固的灰尘,须臾,石门缓缓推开一小节缝隙,光线随混杂着泥土腥味的空气一并灌进来。段乞宁回首望向崔锦程,二人的面上皆是怔然。天色渐晚,西郊城外的某处山洞,一女一男拨开洞内杂草丛生的灌木和枯枝,顺着光亮缓步摩挲踏出。

段乞宁和崔锦程二人皆是没怎么进食,体力不支,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前行。

段乞宁率先从洞里爬出来,面上灰尘仆仆,顾不上整理衣裙,她回手将那少年一并拉出来。

崔锦程的状况还要糟糕,三天三夜未沾任何米粒已经几乎让他头晕眼花,偏偏胃腹还时不时传来刺痛和灼烧感,他自爬出洞穴后便疼得蜷缩在地,额角全是冷汗。

“崔锦程,你如何了?"段乞宁担忧地问,可那少年疼得根本就发不出声音,眼角擒着摇摇欲坠的泪花。

还是得快些寻医娘……段乞宁作出这个决定后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此地位置,这才觉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熏味,远处烧杀抢掠和兵刃相接的声音不绝如缕。

极目远眺,东边晾州城腹地竟火光滔天,此时明明是阴天下午的时间,可熊熊燃烧的烈火竟将那处天空染成如夕阳一般残红的颜色!段乞宁的瞳孔微微收缩,尽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当真身临其境这一幕,又觉得好似有一盆冰水从她的头顶浇灌而下,连人带心都是冰凉彻骨的。“宁少主啊!是宁少主!"一辆车马如急雨飞驰而来,段乞宁听到熟悉的女尸□。

汪娘子驾驶马车,正朝她招手大喊,神情急迫。见段乞宁尚且懵然,汪娘子赶忙停驻马车,自车上爬下。车舆里头,她的夫郎阿核则撩开车帘接管骏马。

“宁少主啊!"她火烧眉毛奔来,拽住段乞宁的胳膊就要拉她走,“宁少主你怎的会在这里啊!哎呀你莫要回去了!你快逃吧!在下和小核桃正准备逃走呢!汪娘子急得跳脚,长话短说道:“晾州城变天了,简直是人间炼狱一片!凌安王谋反,率领私兵在城中杀人放火,由太师苏彦衡率领的人紧随其后,凌安王的人和苏太师的人打起来了,听说是因为秘钥!!…在段乞宁被困地牢时,崔家外头的纷争当为苏彦衡同凌安王两方势力所上演的″螳螂捕蝉″与″黄雀在后″

赫连景在答应和苏太师结盟后,便开始筹谋这一切。他先假意与凌安王合作,向她传递赫连玟昭日薄西山、朝野动荡的消息,随后和凌安王煽风点火道:此刻当为起义谋反的好时机。朝堂上有赫连景和苏彦衡安排的人假意支持凌安王享摄政之权,这给足赫连玟岚造反的底气。

赫连景也答应赫连玟岚会在夏至日前夕将崔锦程单独引开,赫连玟岚一番深思熟虑,集结她驻扎在晾州城外的私兵,整装待发。昨日,赫连景按照计划,令崔锦程主动离开段家,赫连玟岚借机攻入城内,倾尽全城之力搜捕木象秘钥的下落。尚佳和率领的小队也如约将段乞宁拦截在崔府,谁料关键的一环出了差错,她们的轴心骨七凰子竞然早就倒戈,这一切都不过是赫连景引.诱凌安王现身晾州的手段。她一介亲王不好好待在西南封地,跑到和京城相邻的晾州撒野,给足苏彦衡动兵围剿的理由,和苏太师同盟的邵家军紧随其后,为争权夺位操劳半辈子的先凰大凰女赫连玟岚,当场被堵在晾州城门口。邵家军骁勇善战,很快就将历经长途跋涉、萎靡不振的凌安王私兵一网打尽。

苏彦衡翻身下马,在邵家军的簇拥下走上前去。邵冬夏作为此次南下的主帅,亲自将佩剑压在赫连玟岚的颈脖边,扣押着她上前。

望着不久前还与她在屏风后浓情蜜意的男人,赫连玟岚笑了,嘴里的血将她的白牙染红,让这个笑容显得寒惨至极。凌安王不仅嘲笑自己如今被一介弱男降压的丢脸处境,还在嘲笑自己的眼盲心瞎,直到现在,她才看清苏彦衡的真面目。赫连玟岚朝苏太师所在的方位吐了一口血水,咯咯咯颤栗地笑道:“原来你想要的竞是这个,怪不得看不上本王允诺给你的尊荣她对苏彦衡的喜欢,可以容许他享受她赐予的荣华富贵、爵位功勋,只要不触及到她的王权利益,她都可以对心爱的男人有商有量。可是苏彦衡要的,偏偏就是她的逆鳞,是赫连玟岚绝对不会允许男人染指的凰权!因而此刻,他们之间再无昔日情谊,有的只是撕破脸皮、争锋相对的丑恶,以及对对方的恨之入骨。

苏彦衡到底也是不恋旧情了,或许本来他对她就没有什么情谊,从始至终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男人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面上的唾液和血迹,亦慢条斯理地作答:“微臣知晓殿下不会给我的,所以微臣只好自己动手抢了。”“老了……终究是老了……争不动了……“赫连玟岚仰天长啸,末了再低头,射向苏彦衡的眸光已变成尖刀一般锋利,“苏先生,学生劝你也莫要太看得起自己,以为这样便能大权在握,你不过是个男子,妄图搅弄朝局风云,终究会自食恶果!是男子,就该好好待在后宫侍奉天女,你的首辅之位未必名正言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殿下,"苏彦衡反驳她的第一句话,“并非是您老了,争不动了。而是这场凰权博弈,您甚至都未曾有资格上桌。就凭您,不知晓,晴儿是微臣的女儿,我和明娘的女儿。”

男人话音刚落,太女制服打扮的赫连晴纵马而来,在邵家军的簇拥下步入赫连玟岚的视野。

马背上的女人和苏彦衡有着相似的眉眼,今日经过点拨才发觉这一切的赫连玟岚彻底傻眼。

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她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个讯息犹如一记闷雷,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胸口上,砸得她气血翻涌,砸得她一下就看透好多事,只是这一切,为时已晚矣!苏彦衡简直是杀人又诛心,赫连玟岚气得胸膛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哈哈哈哈竟然是这样!成王败寇,是本王输了!“言罢,她将颈脖直直往剑刃上划,刹那间血溅当场。

邵冬夏从凌安王的尸首上寻到象征水属性的秘钥呈交,苏彦衡把玩那枚“水蛇”形状的青铜器,命手下将其尸首丢入火海。晾州昨日风云皆化为汪娘子口中的仓促几句:“凌安王不敌,被苏太师的人平反!不,他现在是首辅了!”

汪娘子紧紧按住段乞宁的双肩急迫又道:“苏首辅他们借凌安王谋反一事,依次查抄了好些官家富家,你段家首当其冲!一把官火先从段家开始烧,曼延到整个晾州城!整个晾州城都快被烧成灰烬了!宁少主你可千万莫要回去,她们满街满城地在搜捕你!在下瞧见你那两个贴身小厮想要逃走,被苏首辅的人速着回去烧成木炭!那模样实在是凄…

“你说、什么!"段乞宁的脑海一片空白。多福多财他们……那岂不是段家主也!!!

汪娘子吞口唾沫,焦急地拦住她,生怕她一时冲动跑回去自投罗网:“哎呀没救啦没救啦!你快逃吧!这晾州境内现已是兵家纷争之地,她们杀起人来简直不眨眼,咱们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你快看,全是逃出城的!你和崔小公子也都赶快逃吧!”

放眼望去,皆是大包小包、拖家带口逃难的人们,他们的面颊均被城中的大火熏得漆黑。有的人驾驶马车崩腾,有的人却只能靠一双腿狂奔,但无一例夕皆是心惊胆战、头也不回,这其中,不乏有段乞宁眼熟的商铺老板,他们见到段乞宁犹如见到洪水猛兽,只有各别受过其恩惠的老板好言撂下"宁少主快些逃吧,都在寻你"便匆匆离去。

“快逃!"汪娘子顺着那商铺老板的话吼,赶忙拽了一把段乞宁。段乞宁顷刻间作出决定,立马将崔锦程从地上拉起来:“快逃!”汪娘子谢天谢地,将他俩往马车上拉:“宁少主和崔小公子可搭乘在下的马车,事不宜迟赶快上路,赶紧先远离这是非之地!”段乞宁留了个心眼道谢,汪娘子万分火急地收拾马车令他们上来:“宁少主你这么见外做什么,在下能有今日全靠段家仰仗!”段乞宁可是她的大金主,拿人手短的道理自然是懂的,受了她这么多恩惠,如今人家遭难可不得帮衬一把,不然都对不起用段家钱买来的马车。段乞宁这才放宽心,不怪她草木皆兵,这可是原著事关她生死的关键点!可谁知晓,她前脚刚把崔锦程送上马车,自己的步履才迈上车凳,后脚马蹄声哒哒而来,身着铠甲的骑兵越过马车,拦截在他们逃命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