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灼灼
这一年春节,姜流是在云窑镇过的。
自十年前外婆去世后,他们一家就很少回来了,老宅也一直空着。今年梨阳的家里重新装修,回来暂住一段时间。傍晚,姜流从陶瓷厂出来,准备回家。
崔女士和老姜都出去打麻将,幼时玩伴也都陆续搬离云窑镇,正好老师傅邀请她去工厂玩,姜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上次接触这些,还是小时候,她那时捏的歪歪扭扭的小杯子,现在还在家里摆着。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具体流程自己早都忘了。可当触碰到陶土的那一刻,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种很奇妙的体验,有些像……上岸很久的鱼重回水中。
“浣浼,去哪呀?”
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将她拉回现实。
姜流看见迎面走来的人,笑答,“张婶好,我准备回家呢。”张婶喜欢小孩,从小就爱逗他们玩,看着她满眼笑意,“哎呀,都回来这公多天了,看见你还是不太敢认,以前小小一个,怎么突然就长成大姑娘了……姜流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离老远就看见你,蹦蹦跳跳的,真好,平时见你总跟个小大人似的…要我说,咱每天都应该像今天这么开心,笑起来多好看的女娃娃。”说着,张婶亲切地拍拍她肩膀,“走了啊,孩子。”姜流没太明白张婶说这话的意思,她想了想,可能只是长辈对小辈的随口叮嘱吧。
就听话地点头,“知道了,张婶您慢走。”吃完晚饭,姜流回到二楼自己的小房间。
没过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眼来电人,唇角不自觉弯起,小跑去关上门,又深呼了一口气,才接通。
下一秒,闻执的声音低低地传入耳中。
寒假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每天都会通电话,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不变的是,闻执总是更健谈的那一个。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因为之前见过的他,好像一直都是寡言少语的。可原来,闻执是很不吝啬分享生活的人。
再琐碎的小事,被他讲出来,也让人觉得很有意思。她现在还记得,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闻执跟她说起前一天去打羽毛球,球即将落地,他扑过去,虽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不过还是把球铲起来,很惊险地得了一分。
他说到这,语气明显翘起小尾巴,哪怕隔着听筒,意气风发的少年气也几乎要扑面而来。姜浇被他逗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哪怕看起来再成熟稳重,闻执也不过只有二十岁。
只比她大一岁呢。
两人闲聊着,姜浇捕捉到几声小狗叫,“大王在你边上吗?”大王是个性格很淡定的小狗,总是懒洋洋窝在那儿,轻易不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它发出声音。
闻执嗯了声,“要看看它吗?”
“可以吗?"姜流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说罢又担心,“那个…你方便吗,不方便的话,也没事的。”他没跟她继续客套,直接切换成视频拨过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视频通话。
姜流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明明头发没乱,还是很快地整理了下,拿过皮筋扎起,松松挽在脑后,才按下接通键。
闻执那边的镜头对着大王,他没出镜,画面有些抖动,发出细小的磕碰声,似乎将手机靠在了桌上,正调整着位置。大王本来卧在沙发上,应该是觉得眼前一幕很新奇,往前凑近,耳朵也立起来。
姜流跟它挥挥手,也很配合地靠近镜头。
大王见她有回应,又往前凑了凑,小鼻子眼看就要撞上摄像头,被闻执眼疾手快地捞起来,放回沙发上。
他的身影也终于进入画面内。
姜流的笑容却僵住,猛地坐直身体。
因为闻执……上半身竞然什么都没穿。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但短短两秒,确实也足够了。肤色冷白,宽肩薄肌,侧身时,腰身窄而劲瘦,再然后……再然后,她就慌乱移开目光,没敢再看下去了。但她必须要承认,没有辜负那张脸,他的身材也确实够好。或许是刚才那幕,冲击力实在太大,姜流甚至觉得,单单一个“好”字都太单薄,应该说是……赏心悦目?
她越想越害臊,向一侧探身,去整理并不乱的桌面,借此离开镜头。“大王,看这里。”
“不可以撞到,知道吗?”
“嗯,听话。”
耳机里,不时传来闻执的声音,从严厉到安抚,语调先冷后柔,明明是对大王说的,姜浇却听得莫名脸热,能做的只有把桌上的东西拿起来,再放回原位,这么重复几次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滑稽。闻执最后对大王说,“这是姜浇姐姐,你见过的。”听见自己名字,姜流只能深呼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回到镜头里。大王依旧在画面正中间,闻执插兜随意站在一旁,手机屏幕太小,他几乎快要出画,也没在意,只垂眼看着大王,似乎在确认它的状态。看上去的确,是很认真地想让她看看小狗。仅此而已。
姜流突然觉得自己想法太龌龊了,于是努力屏蔽掉他,目不斜视去看大王。闻执却笑了声,她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见他问,“脸红什么?”姜流一惊,抬头撞上闻执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是没想过一个可能一-他在明知故问,但这想法立马被推翻。
以闻执拽惯了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耍这种小心思。姜流小声提醒他,“你是不是忘记……”她垂着眼,顿了顿,似乎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说完后半句,“忘记穿衣服了”
闻执的反应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
他稍怔一瞬,低头看了眼,不慌不忙地后退小半步,整个人到画面外,才慢腾腾说了句"没注意,抱歉"。
姜流摇摇头,有点急切,“没、没事,不用道歉的……”话音刚落,她听见闻执低低笑了声,很清晰,意味却不分明。他站在很近的地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可她呢,连他的表情都看不见。
姜泥愈发紧张起来,睫毛颤了颤,不自然地别过脸。好像过去很久,又或许仅一瞬间,闻执先打破沉默,“不是要看大王吗?说话的声音渐远,他应该是走开了。
这下轮到姜倪怔住,抿了抿唇,抬眼看屏幕。大王见她看过来,乖乖地趴好,下巴往靠垫上一搭,只露出毛绒绒的脑袋。姜流冷不丁被可爱到,没忍住笑了,轻声问,“你在跟姐姐撒娇吗?”大王歪了下头,眨眨眼睛。
姜流心都要化了,语调不自觉也变得黏黏糊糊地,“怎么这么可爱呀,大王。”
她说着,支起手肘,双手交叠,故意学大王,也把下巴磕上去,笑嘻嘻地看它。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这时响起,愈来愈近。姜流后背一僵,放下手肘,老老实实坐端正,表情也正色起来。在闻执跟前,她好像总是这样。
根本没办法做到松弛自如。
意识到这点,姜流忍不住有些沮丧。
闻执简单套了件黑色短袖,走过来坐下,把大王连着靠垫一起捞起来,放到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她。
对上他视线,姜流浅浅弯唇,然后无端端地去摸耳朵,眼神飘忽着垂眸。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自在。
恐怕也只有她本人,还在觉得自己掩饰得非常好。闻执低下头,哂笑一声,闲闲去挠大王的下巴。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随口问她,“今天怎么过的?”漫不经心的态度。
得益于此,姜泥终于放松一些。
她认真回答,"下午去镇上的陶瓷厂了。”“云窑镇的陶瓷很不错。"闻执说着,这才看她。姜流惊喜地抬眼,“你知道?”
闻执嗯一声,“听说过。”
“好玩吗?"他又问。
姜流点点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闻执几不可察地弯唇,“都做什么了?”
姜流清清嗓,跟他讲起下午的见闻。
她怕显得啰嗦,本想长话短说,可闻执实在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每句话都有回应,又不会过分夸张,有时候只是浅笑着点点头,问一句“然后呢”。姜流不再忐忑,认真回忆着,再讲述出来,事无巨细。到最后,连面前的人是谁都忘记,全身感受都汇聚至胸口,某种强烈的情感自那里滋生,澎湃上涌,灼烧喉咙,她只得任其迸发。等姜流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滔滔不绝很久了。她缓缓吐口气,平静下来,下意识去看他神情。闻执没说话,正笑笑地看着她。
眼神柔和,里面却有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姜流被他看得害臊,“怎、怎么了。”
听见她这句话,闻执才回过神似地,笑一声,“没什么,只是……“很少见你这样。”
“…什么样?"姜流有些忐忑。
闻执想了想,认真回答,“像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姜流听得愣住,呆呆地啊一声。
闻执又笑起来,“是很有魅力的意思。”
如此直白的夸赞,而且是从闻执口中说出来的。姜泥抿抿唇,一颗心慢慢变得鼓胀。
或许这种时候,坦然说声谢谢,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答案。可她还是选择问出那句,“……为什么?”不够洒脱,有点执拗。
但却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因为,"闻执稍顿,浅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看看屏幕里的自己,你会知道的。”
姜流没太听明白,小声念叨,“屏幕
说着,将右上角的小框放大,她的面孔清晰出现在眼前。姜流视线落上去,而后怔住。
先前扎好的头发,早就乱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胡乱地别到耳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甚至有一缕贴上泛着涨红的脸颊。凌乱狼狈,毫无美感。
可这都不重要。
因为最夺目的,是她的眼睛。
坚定、兴奋、燃着灼灼亮光,仿佛要化作一把携着火焰的离弦之箭。她好像,明白闻执在说什么了。
还有傍晚遇到的张婶,形容她的那句“今天这么开心”,原来是这个意思。姜流眼睛一眨不眨,定定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甚至有种错觉,她的灵魂脱离躯体,站在一旁,浅笑看她,满脸欣慰。就像她那时,看盛棠和简文文的那样。
曾经,她为她们的热爱动容,内心震动,却更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