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1 / 1)

执溺 毛毛豚 2706 字 2025-04-21

第29章阿渺

寒假过后,新学期的第一周很快过去。

盛棠的二十岁生日恰好在周末。她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提前邀请一大群朋友,准备办场派对。

场地选在附近一处很有名的半山别墅区,从寅泽开车过去,差不多要两个小时。

他们四人计划先出发,顺路去商场采购食材。周五午饭后,大家约好在停车场出口,等闻执开车出来。姜流到的时候,盛棠和陈亦驰已经在那了。陈亦驰冲她招招手,“学妹,这儿呢!”

见姜流走近,他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不对,现在叫学妹也太生分了,应该叫……”

“…弟妹!”他满意地打个响指,问盛棠“这个怎么样?”姜流一愣,反应过来,尴尬得肩膀缩了缩。“不怎么样。"盛棠无视他,上前挽住姜浇的胳膊,顺便评价,“油腻。”生怕他俩又要吵架,姜浇赶忙说,“学长,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她转移话题,“那个,学长,原来你比闻执年龄大吗?”陈亦驰一副老大哥模样,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老天…"盛棠无奈扶额,“你比闻执大两个月这件事,到底还要说多久?”姜流别过脸,努力忍笑。

陈亦驰不服,“大两个月不是大?”

“是是是,"盛棠敷衍道,“说的跟闻执喊你一声哥,你敢答应似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两声鸣笛,黑色越野缓缓驶来,停在他们面前。盛棠故意使坏,撺掇陈亦驰,“快,让他喊哥,正好人来了。”车窗落下,闻执示意他们上车,恰好听见盛棠的后半句,随口问,“怎么了?”

问的是大家,目光却只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姜流触到他视线,终于没忍住笑出来,摇摇头,让他放心,“没事儿。”陈亦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厚脸皮地跟腔,“对,没事儿。”盛棠也坐上车,跟姜流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陈亦驰,把头凑到他跟前,“害羞啊?要不我替你说?”

距离太近了,陈亦驰盯着她看两秒,才抬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同时移开目光,“老实待会儿吧你。”

盛棠突然反应很大地弹开,“干嘛!痛死了!”姜流坐在副驾,听见后座两人的争执,有些不放心,微微侧头,去看车内后视镜。

压根没用几分力,陈亦驰心里有数,可盛棠脸颊确实一片红。都疼成这样了?

怎么可能,肯定又在骗人。

陈亦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正想说她讹人,抬眼撞上盛棠委屈巴巴的样儿,控诉的话拐了弯,弱弱道,“没用劲儿我都。”盛棠切一声,把头发往前拨,挡住脸颊,抱臂看向窗外,不说话了。姜流缓慢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很快到达商场。

陈亦驰推着购物车,盛棠走在他旁边,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他拿完这个拿那个,时不时还要因为寿星本人的小纠结,拿完再放回去,没一会儿,又要拿下来。

陈亦驰被她折腾得一头汗,“我说姑奶奶,想好了再说行不行?”他一转头,看见闻执推着另一辆,站在货架前,侧头听姜浼讲话。两人这么看着,特有岁月静好那味儿。

陈亦驰瞬间心心理不平衡,“不是,那我这兵荒马乱的算什么?”闻执看一眼他的狼狈样,乐了,“算你有劲儿没处使。”“真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陈亦驰嘟囔着,面如死灰,继续投身苦力事业。最后装了满满两大购物车,周末在即,收银处排起不短的队伍,他们便边闲聊边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姜流拿出来,看到崔女士发来的语音。她本想转成文字再查看,却不小心心按了播放,崔女士哄小孩语调的关切嘱咐,就这么以不小的音量响起。

“阿渺,妈妈把棉被给你寄过去了啊,两三天应该就能…”然后戛然而止。

只留一个狂按音量键后,终于松一口气的姜流。闻执垂眼,看见她通红的耳垂,像是觉得很新奇似地,曲起手指轻轻碰了下。

放下手,他闷闷笑一声,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问她,“这样也害羞?″

这句话不亚于火上浇油,不止耳垂,姜流的整个耳廓瞬间红透。幸好盛棠和陈亦驰在前面,背对他们站着,什么也没看到。盛棠慢半拍转身,感叹,“倪浼,阿姨好贴心哦,羡慕。”姜泥知道她在替自己解围,感激地对她笑笑。闻执一直垂眸看她,下意识也跟着弯了唇,又想起什么,低声重复,阿渺。”

“小名?“他问。

姜泥点头,“小时候外婆给取的,家里人一般都这么叫。”“哪个渺?"闻执又问。

姜流抿抿唇,“三点水,目光的目,多少的少。”盛棠听她说完,举起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陈亦驰显然也没立马反应过来。这字用在名字里确实少见。

姜流也意识到,自己解释得太复杂了。

她补充说,“就是……渺小的渺。”

渺小的渺,是外婆的取名用意。

外婆是很疼她的,可老人常有“贱名好养活"的想法,加上算命师傅说她命里缺水,外婆把她抱怀里哄睡的时候,就总爱“阿渺阿渺"地念叨,久而久之,家里人也都跟着喊了。

小时候无所谓,长大了再跟别人说起小名的含义,总有些难为情。或许正因如此,她解释的音量很弱,没什么底气。果然,盛棠没听清,啊了声,“什么?”

姜流正要再说一次,就听见闻执先于她的回答。“浩渺的渺。”

姜浣怔住。

“啊,这个字。"盛棠歪着头轻声念,“浩渺,阿……”最后,她语气上扬,“好酷哦!”

陈亦驰也笑一声,"像武侠小说里的女侠名儿。”姜浇静了两秒,弯唇,谢谢。”

以往,别人问起小名由来,她解释之后,总会得到一句随意的"哦,蛮可爱的”。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她好喜欢。

同样一个“渺"字,给人的感觉却千差万别。可又没那么遥远,一念之差而已。

姜泥吸吸鼻子,抬头看闻执。

旁边走来一对老年夫妻,被密匝匝的队伍挡住去路,又不好意思开口,便犹豫着停住。

闻执神情依然是冷淡的,他似乎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状态,再加上过分优越的外形,很难不让人产生刻板印象一一这种人,骨子里就该是冷漠倨傲的吧。周遭发生的一切,不值得他的短暂一瞥。

可这么多人里,却是他最先有了动作,懒洋洋抬手,将自己的购物车推至一旁,正好空出可以通过的过道。

那对夫妻表情放松下来,擦肩而过时,老太太和蔼地冲他笑了笑。闻执与老人目光相触,简单点头弯唇,笑容弧度很浅,不过,足够让那层冷硬的外壳破掉了。

也不对,或许,一直就不存在呢。

姜流跟着扬起嘴角,收回视线,犹豫两秒,悄悄往闻执身侧挪近了些,又快速看他一眼,确认没有被发现后,别过脸,得逞般地踮掂脚跟,心里也仿佛开出一朵一朵小花。

将近下午四点,到达目的地。

其他朋友晚上才到,场地布置,烧烤食材什么的都需要提前准备。盛棠撸起袖子,刚准备开干,就被陈亦驰拦下来。“哪能让寿星干活啊。”

盛棠怀疑地看他一眼,凶凶地问,“干嘛?!”“什么干嘛,让你歇着还不行,"陈亦驰拉着她往屋里走,半道上看见姜浼,“学妹,你俩都先去歇着吧。”

姜流正在整理买来的东西,疑惑抬头。

陈亦驰背对盛棠,疯狂跟她使眼色,用口型无声求助,“帮忙把这姑奶奶领走,求你。”

盛棠恰好扭过头,陈亦驰赶紧收起小动作,换上一副狗腿笑脸,盛棠才不吃他这套,白他一眼,过来挽住姜流。

“流流,咱走,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说着,她一脸神秘,拍拍提着的背包。

姜流笑着点头,“好。”

她放下手中东西,离开前,往院子里张望一眼,没看到人。又想起,闻执刚才跟自己说过的,要去拿车上剩余的物资,还没回来吧?她失落地垂下眼,准备离开。

身后突然响起声很轻的清嗓。

姜流寻声转身。

闻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斜倚在门框那儿,正笑笑地在看着她。“找我啊?"他问。

姜流不好意思承认,眨眨眼,生硬岔开话题,有点客气地,“…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叫我就好。”

闻执却不说话了,姜泥只能抬头看他,两人目光相触,他才又弯唇,抬手,轻拍一下她的头顶,“不用,安心去玩吧。”盛棠在旁边,梗着脖子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俩,抽空还对一旁忙碌的陈亦驰扬扬下巴,意思是看我,多有作为电灯泡的自我修养。可闻执话音刚落,她比姜流反应还快,拉着人,脚底抹油就溜,“走喽。”就这样,直接暴露了自己一直支着耳朵偷听的事实。一整个前功尽弃。

陈亦驰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嘴巴闲不住,准备跟闻执吐槽两句,一抬头,看见他正望着一处出神。

直到女孩们的脚步声远去,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不出在想什么。陈亦驰的话硬生生咽下。

这种甚至可以用怅然若失来形容的神态,陈亦驰没在闻执这儿见过。认识十来年,他是清楚的,哪怕……最难的那段时间,闻执面上也从不会让自己流露半分脆弱失态。

所以现在的反常,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哪怕陈亦驰自诩七窍玲珑心,也糊涂了。

二楼房间内。

两人懒洋洋窝在沙发上,盛棠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硬壳本,“噔噔噔,请看!”

姜流认真看一眼,“相册?”

“嗯!从我妈那儿拿的,超不容易的,磨了半天她才给,就怕我毛手毛脚搞丢了。”

姜流失笑,“我说呢,你今天做什么都背着包。”“嘿嘿,怕丢嘛,这确实像我会干出来的事……“盛棠瘪了下嘴,翻开相册。前几页都是她的童年单人照,粉面团子一样的小女孩,拍照姿势多种多样,表情搞怪,机灵劲儿扑面而来。

姜流看得直笑,忍不住逗她玩,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盛棠,说,“跟现在一模一样。”

盛棠红着耳根反驳,“才没有呢,人家现在可是很成熟稳重的。”“好好,成熟……

姜流说着,无意间跟盛棠对上视线,发现她也跟自己一样在憋笑,话语一顿,两人都破功。

再往后,是几张盛棠和家人的合照。

盛母一直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神锐厉,不苟言笑,顶多对着镜头抿一下唇。盛父倒是乐呵呵的,总是亲热地揽着盛母,能看出来,两人感情很好。又翻过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五个小孩的合影。年龄大约五六岁,或站或坐,聚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坪上,葱茏树木后,灰墙黛瓦的独栋别墅露出一角。“啊!这个,"盛棠凑近看,仔细回忆了下,“是当时在沈阿姨家玩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啊……

“沈阿姨是……?””

“哦,就是闻执的妈妈,沈阿姨跟我妈我姨玩得来,几家经常聚。”盛棠说完,兴奋问她,“浣流,你猜你猜,哪个是我?”照片里只有两个女生,十分好猜,姜浇很快认出来,“盘腿坐,咬着棒棒糖的这个。”

“对头!"盛棠高兴地说着,手上又指了一个人,坏笑着问她,“你看,这是谁?”

姜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画面左侧站着的小男孩,一只手垂在身侧,拿着遥控飞机,另只手插在背带裤侧兜里,棒球帽反戴,下巴微微扬起,看向镜头,表情有点冷。年纪虽小,已经能看出五官的清俊,完全是现在的缩小版,就是脸颊肉嘟嘟的,加上皮肤白,神情再拽,也像卖萌。姜流弯唇笑,声音轻轻地,“闻执。”

他还是小小一个人儿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怎么就变成她甚至需要仰头看的高大样子了呢?成长好神奇。

可能姜浇自己都没察觉到,她下意识说出闻执名字时,语气有多柔软。盛棠在一旁却是听得真切,一瞬间心心里都酥麻麻的,又突然升起股小孩子似的争风吃醋。

明明刚才流流还在用差不多好听的声音夸她可爱的,现在好了,流流对她的注意力都被这人抢走了。

她哼一声,故意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小小年纪就耍帅,没救没救。”姜流被逗笑,看到她撅得老高的嘴巴,瞬间了然,拖长声音说,“不过要说到最可爱的呢…”

她话音一顿,卖个关子,余光瞥见盛棠看过来的期待眼神,才笑着继续,“当然是我们盛棠棠啦。”

盛棠就吃这一套,立马又高兴了,打开话匣子,指着合照中蹲在闻执身边,捣鼓着遥控手柄的小男孩,跟她介绍,“这个是陈亦驰。”“本来好好的,他一碰,手柄就坏了,搁这儿使劲修呢。”姜流仔细看一眼,果然陈亦驰一副愁眉苦脸,又有些喜感的表情,于是笑了声。

她目光往旁边挪了下,闻执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小男孩,但不同的是,他实在很瘦弱,正抱腿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面色苍白,眼神怯怯地,看向镜头,唇边含着内敛的笑。

很莫名,他的五官给她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姜流指尖轻轻落在他身上,好奇问,”这位是……?””盛棠跟着看过去,愣了下。

姜流立刻察觉到,不想让她为难,轻快笑说,“随口一问啦,我们看下一张吧?”

她说着,正要收回手,却被盛棠轻轻握住。盛棠把她的手拉过来,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上,紧紧攥着,“没什么需要瞒着你的,流浇,这也是……他的意思。”这里的“他”是指谁,不言自明。

姜流眼睫一颤,没说话。

“这男孩儿叫闻聿,"盛棠顿了下,继续说,“是闻执的弟弟,双胞胎弟弟。盛棠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想把自己的过往故事分享给姜流。可这本相册,是沈阿姨送她的生日礼物。沈阿姨亲手做的,记录着他们两个家庭珍贵的共同回忆。那上面的故事,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有时候,故事与秘密,或许是一回事,而她,没有资格擅自替他人决定。所以下午,刚到达别墅那会儿,她趁着大家都在忙,偷偷找了趟闻执,征求他意见。

闻执听她讲完,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相册,一页一页看得仔细。等他翻完全部,盛棠还是摸不准他态度,小心翼翼问,“…行吗?”闻执合上相册,递还给她,垂眸沉默着,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每次闻执一严肃,盛棠就忍不住犯怂,她牢牢把相册抱在身前,觉得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干嘛挑起这事儿,“还是算了,当我没说过,先走了……“谢谢你今天来找我说这些。”

盛棠脚步顿住,转身。

“的确,不该瞒着她的,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平,是我自私了。”盛棠呆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听到闻执轻轻笑一下,再开口,声音更哑了。

“与其说是你来询问我意见,倒不如说,盛棠,现在是我想要拜托你这件事,你愿意吗?”

“因为我想,或许由你来说,会比我更合适,最起码,不会那么地……吓到她。”

闻执说到最后,微蹙起眉,盛棠却突然不那么怕他了。这个从小到大,几乎无所不能的哥哥,此时此刻,她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一点点的犹疑,一点点的退缩,一点点的卑怯,而这些一点一点的源头……是很多很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