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Chapter 13
换季的雨接连下了好几天,终于在周五清晨停下。陆家院子里的绿化上挂着水珠,空气中弥散着雨后独有的清香。乔蒋的感冒已经好全,膝盖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她穿好校服走出房门,习惯性先往陆时洺房门口瞄一眼。今儿不巧。
刚好扫到陆时洺拉开房门走出来。
少年身形修长,又不过分单薄,雕刻般的五官将蓝白色校服衬出不菲的质感。他大概是昨晚睡得不太好,神色恹恹的,抬眸看见乔衡,表情冷下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看什么?”
乔菊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脖子一缩,摇摇头,模样乖得很。走廊很长,两道视线交织着,暖黄色光晕笼罩在头顶,不知道是不是乔衡的错觉,陆时洺的眼神好像逐渐幽怨。她自觉该回房间,让陆时洺先走,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陆时洺说:“躲什么?”
乔衡:”
这位少爷成绩这么好,科科都是年级第一,怎么说过的话还能忘。
她回眸:“你说、不想看见我。”
陆时洺噎了一下,思维短暂卡壳,他好像是这么说过,并且不止一次。
氛围有些许僵硬,双方都愣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静默几秒,陆时洺扛不住乔衡的目光了,面无表情地转开脸,“哦。”
他双手插兜往楼梯口走,同时乔蒋推开房门进去。房门缝隙合上的前一秒,陆时洺轻描淡写地往那边扫了眼,只看见摇晃的马尾。
过了几分钟乔衡才出来,一步一步踩着楼梯往下走,听见餐厅里传来交谈的声音。
她在拐角处探出脑袋往下看,高慧岚跟陆巍谦正在吃早餐,没见到陆时洺的身影,估计又是丢下一句没胃口就出门了。“高阿姨。"乔衡弯眸:“陆叔叔。”
她加快速度下楼梯,走到餐桌边。
“小乔,”高慧岚正在喝粥,看见乔衡下来便停下,笑得很温柔:“快过来让阿姨看看你长胖没有。”乔衡上学的时间比高慧岚上班的时间早一个钟,所以即使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经常因为时间差而很难见到。这阵子陆巍谦的集团里事情太多,高慧岚天天跟着加班,十一二点才回来,所以晚上也见不到乔衡,她心里有点愧疚。乔衡走过去,乖乖坐在高慧岚旁边,温软对高慧岚笑,看着可招人喜欢。
高慧岚放下勺子,捏乔衡的脸,触感滑腻腻,“好像没长胖,还是得多吃点。”
乔衡点头:“好。”
高慧岚道:“我让张姨晚上给你们煲汤补身体,你们回来了先喝点汤再上楼。”
“好。”
乔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热热的。
高慧岚关心地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啊?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乔衡想到王洁菲,说:“有。”
“那就好。“高慧岚稍稍放下心来,交代乔衡跟好朋友好好维持关系。
“陆时洺那小子,没有为难你吧?"陆巍谦脸上常常都是严肃的表情,带着威慑力,即使是在家里吃早餐,也像在公司开会那般,叫人心生敬畏,不敢与他对视。
乔蒋埋头吃早餐,小声答了句没有。
陆巍谦又问:"他在学校谈恋爱没有?”
话题转折得过快,乔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神时下意识想摇头。
又想到她压根没关注过陆时洺谈没谈恋爱,不确定的事情,她只能说不知道。
陆巍谦已经吃完,拿餐巾纸擦嘴,交代工作似的说:“你去问问。”
乔衡”
高慧岚轻声提醒乔衡:“小乔,你别说是你陆叔叔问的哦。”
“嗯。"乔蒋抿抿嘴,脸色惆怅起来。
出门前,高慧岚说今天要去广州出差,借用迈巴赫,让乔衡跟陆时洺坐同一辆。
于是乔衡更为难了,她本想走到溪水湾外面去打车,一算时间肯定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靠近劳斯莱斯旁,拉开车门。陆时洺早就出门了,车这会儿还停在草坪边,很明显是在等乔衡。见乔衡上车,他不冷不热地吐出两个字:“磨蹭。”乔蒋坐好,看着他的侧脸:“抱歉。”
陆时洺不理她,继续写卷子。
车辆启动,驶出陆家别墅大院。乔衡记着陆巍谦交代的任务,过于艰难,她如坐针毡如芒刺背,手心里都开始冒汗。半路,她偷偷瞄了陆时洺好几次,还是没敢把那句话问出囗。
车厢内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的刷刷声,陆时洺能感觉到乔衡频繁的目光试探,猜测她有话要说,于是耐心等着。
奈何乔衡是个胆小鬼,弄得他有点烦,也有点急躁。片刻,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乔衡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陆时洺,红唇微启,纲要发出声音,话到嘴边又被她的胆怯压下去。
陆时洺停笔,转脸,语气里满是小情绪:“你有事儿?”乔蒋心脏一抖,先摇头,接着又点头。
陆时洺说:“有事儿就说。”
乔衡脸皮薄易害羞,话还没说出口脸先红了,“你、谈恋爱了吗?”
陆时洺:…?”
什么情况?怎么个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关心他谈没谈恋爱?
陆时洺很意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沉默几秒后,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差点把他CPU干烧,“跟你有什么关系?”乔衡有点窘,因为这事儿跟她确实没半点关系,是她唐突冒昧了。
司机大叔看似认真开车,实则全程看在眼里,他忽然有点紧张,像追连续剧似的。
“没关系。"乔衡低着头,不敢看陆时洺,“但、希望你能告诉我。”
陆时洺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质疑、迷惑,思维嗡地绕成一团。他微微眯起眼,还是辨不清乔衡的腹里酝酿着什么坏水。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噪音,车厢内一片安静,气氛一寸寸凝固,变得僵硬。
乔蒋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就快要跳出来,她双手捏着校服裤子,等着答案。
陆时洺非自愿地被乔衡那双眼眸吸进去,少有的说话磕巴:“我没、谈恋爱。”
乔蒋松了一口气,“谢谢。”
陆时洺没再看她,继续埋头写卷子,看到题目,在三棱锥P-ABC中,三角形PAB是边长为3的等边三角形……等等,三棱锥是啥?
算了,刚刚乔菊为什么要突然问他那种问题啊?陆时洺这一刻如吴下阿蒙。
很快,劳斯莱斯开到学校附近停下,为避免借住的关系被人知道,乔薇要先下车,跟陆时洺分开进学校。眼看着快到早自习的点了,她着急地往前跑,幸好膝盖已经恢复。
匆忙路上遇到王洁菲,她抓起乔衡的手一起在校园里狂奔,如风一样的女子。
那几分钟里,乔蒋的心情无比畅快,她想,要是从小就认识王洁菲就好了。
“班长、你真好。”
乔衡一边跑一边说。
王洁菲回眸看她:“长得越美责任越重,不要太爱我。”一天的课程过得很快,周五晚上八点下晚自习,比平时早一个小时。
放学铃响,陆时洺起身,一秒都不想在这个能看见乔衡的地方多留,叫他心乱。
四人党一起走,湛屹还不忘扯一下王洁菲的马尾,胳膊上挨了一巴掌才满意离开。
乔菊没打算晚上坐陆时洺的车回去,短时间内,其实她也不太愿意面对陆时洺。中午跟王洁菲约好了今晚一起去吃麻辣烫,她请,以回报这几天一起去食堂的恩情。乔菊以前在淮临没有朋友,没体验过这种事,今晚是第一次,她真的很期待。
正收拾着笔袋,张文洋神色犹豫地徘徊到她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巧克力,递给乔衡:“乔蒋同学,这个给你。”走廊上,陆时洺的视线不经意从窗户缝隙里瞥进教室,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乔衡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用。”
张文洋也是个腼腆内敛的性子,主动跟乔衡讲话他已经是用尽全力,被拒绝了,没有继续试探的勇气,点点头离场。“乔!“王洁菲的声音从乔衡身后传来,“等我一下,我梳个刘海!”
乔蒋回头看她,笑起来:“嗯。”
王洁菲说:“再涂个唇釉,嘿嘿。”
乔衡说:“好。”
教室外,陆时洺收回视线,下巴微微抬着,看起来高傲又矜贵。
校外,月亮从云层里透出稀薄的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林荫路上人来人往,路灯拉长身影,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乔衡跟王洁菲牵着手,一同走到林荫路尽头,左侧是热闹的小吃街,右侧是寂静的住宅区,隐约传来几声微弱猫叫。她们进了小吃街,吃完麻辣烫,慢悠悠地走向旁边的老式零食店。
这间铺子面积挺大,装修独特,像九十年代的小卖部,里面人很少,显得冷清,跟隔壁生意火爆的饰品店形成明显差距。里面的商品大多是父母那个年代吃的,不算精致,但是别致,其他的地方很难买到,所以标价都比较高。“我靠一一"王洁菲拿着一包还没巴掌大的方便面,满脸的不可置信:“就这还要八块?老板怎么不去抢?”乔衡也觉得贵,附和道:“黑心商家。”
王洁菲第一次听乔衡说这种骂人的话,偏又嗓音软糯,带着点儿可爱。
“你好好玩啊,乔衡。"王洁菲歪着脸说:“以前在淮临,大家也很喜欢你吧?”
乔蒋呼吸一顿,笑笑,点头。
两个人在店里逛了一圈,挑几件出来点评完,在店员们渴望的注视下轻松离开,转弯走进隔壁的饰品店。王洁菲往头发上夹了个小樱桃发夹,照着镜子问:“你觉得这个小樱桃的好看一点,还是刚刚那个蝴蝶结好看一点?”乔著乖乖站在她旁边,“小樱桃,可爱、跟你一样。”王洁菲很满意这个回答,从镜子里瞧乔:“你说得对。”她又问乔衡:“你不试试么?”
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乔衡睫羽微垂,眸光黯淡下来,摇摇头。
“来都来了,不试多亏啊。"王洁菲的性子大大咧咧,没看出乔蒋的情绪转变,她从架子上挑了一个粉白色的大蝴蝶结发卡,夹在乔衡头上,“我看看。”
她缩着脖子细看,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于是把乔衡的发绳取下来,松软的长发瞬间披散,头顶的蝴蝶结变了一种感觉,她点点头,“嗯,这样就合适多了。”
乔衡低着头,没有照镜子。
王洁菲这才发觉不对劲,“乔衡,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乔衡急忙道:“没有。”
她今天很开心,因为王洁菲。
王洁菲用食指抵住她的脸颊,慢慢推着她看向镜子,“那笑一个看看。”
乔菊很听话,咧着嘴角笑起来,朱唇皓齿,两颗梨涡深深绽放,甜得很。
王洁菲很羡慕乔衡有梨涡,“我要是你,我天天笑,迷死陆时洺。”
乔蒋微惊,笑容瞬间僵硬起来。不知道王洁菲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陆时洺,并且还说出“迷死陆时洺"这样奇怪的话。看见乔蒋脸上一头雾水的样子,王洁菲解惑:“湛屹那个大耳猴说,陆时洺喜欢有梨涡的女孩子。”三月春来,滨海市气温渐暖。
周末陆时洺不在家,保姆张姨说他在湛屹家里研究物理。乔菊闷在房间里学习两天,晚上下楼吃饭,高慧岚和陆巍谦都在餐厅里,陆时洺还没回来,陆巍谦正在打电话叫他。“还是没人接吗?"高慧岚问:“要不另外找个时间跟他说吧?”
陆巍谦道:“就今天。”
他打不通陆时洺的电话,便拨通湛屹父亲的电话,让对方强制送陆时洺回家。
高慧岚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在担心些什么,“我想等以后小洺没那么排斥我了,再跟他提这件事,怎么样?”陆巍谦身份在外,常年只有别人向他妥协,没有他向别人妥协的情况,就算是儿子,也不能纵容对方次次忤逆。“我不是要跟他商量。"陆巍谦说完这句话,见乔衡下楼来,没再接着说。
乔衡走到餐桌边坐下,高慧岚忙把剥好的虾递给她,“小乔,多吃点。”
乔衡说:“谢谢。”
她在家里不穿校服,身上是高慧岚给她买的米黄色外套和纯白色牛仔裤,头发披散着,夹着周五买的那枚蝴蝶结发卡。高慧岚注意到,说夹着好看,听见乔蒋说是跟朋友一起买的,她更开心了。
饭后,乔衡正要上楼写作业,陆巍谦留她在客厅喝茶聊天。乔衡坐姿局促板正,向陆巍谦汇报上周五在车里的事情,“他说他,没谈。”
陆巍谦表情未变,“嗯,以后要是谈了,记得跟我说。”高慧岚双手捧着茶杯,笑着问他:“你是担心小洺早恋影响学习?”
陆巍谦道:“他的学业我倒不操心,我是怕这小子读书读傻了,青春期连个恋爱都不知道谈,多没意思。”………"高慧岚有些意外,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孩子专注学习也是好事儿,恋爱的事情顺其自然吧。”门口咔哒一声,锁开了,陆时洺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薄卫衣,单肩背着书包,拇指勾着书包带子,在玄关换好鞋往里走。看见客厅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来错地儿了。
随意一扫,乔衡头发上夹着蝴蝶结发卡,发尾松软披在胸前,脸颊白里透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扑通扑通一一
陆时洺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高慧岚从沙发上看他,脸上漫出温柔笑意:“小洺回来了,吃饭了吗?”
陆时洺不冷不热道:“吃了。”
他懒懒散散往那边走过去,陆巍谦让湛屹的父亲强制送他回来,必然是有事要说。
“什么事?”
陆巍谦抿一口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严肃,“我跟你高阿姨,五月份会领证办酒席。”陆时洺呼吸一顿,整个人霎时愣住。
接下来是良久的,无声的静谧。
室外残留的冷意好像挤进了客厅内,气氛一寸寸冰凉,不知道怎样才能融化。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乔衡倒抽一口气,紧张又惊诧。高慧岚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时洺的反应,随时准备安抚。陆时洺冷着脸,咬着牙,竭力压制住汹涌的怒火和委屈,目光里满是恨意,像是要把陆巍谦灼出个洞。“我没同意。”
陆巍谦道:“用不着你同意。”
陆时洺根本缓不过来劲儿,自从高慧岚住进别墅,他的态度一直都很抗拒,从没有一刻愿意接受这个女人的存在,没想到陆巍谦会丝毫不顾他的感受,要跟高慧岚结婚。“你跟我妈结婚的时候承诺过,"陆时洺呼吸急促,咬着字道:“不管生老病死,一生只爱一人,忘记了?”陆巍谦蹙眉,脸色微变,“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活着的人有权利重新开始。”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解释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陆时洺如鲠在喉,“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你得对得起我妈。”
放任高慧岚在陆家待了两年,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懂事。乔衡住进来后,他虽然膈应,却也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儿。其实陆时洺心里清楚,陆巍谦身边需要有人照顾陪伴,所以他表面上抗拒,实际上接受,只要陆巍谦不跟高慧岚结婚。因为妻子的位置只能是他妈妈的。
陆巍谦却道:“事情已经定好了,请柬正在做,你允不允许都没用。”
陆时洺气急,口不择言:“陆巍谦,你不配当丈夫,也不配当父亲。”
听到这些字字诛心的话,乔麓大气不敢喘,她真后悔今天下楼吃饭,如果没下来,就不会看到这样的场面了。高慧岚实在为难,“小铭………
“你别说话。"陆时洺冷漠打断她:“这里是我家,你没资格说话。”
砰一一
陆巍谦突然拍桌,站起来指着陆时洺呵斥:“陆时洺!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我儿子,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只能顺从我,要是顺从不了,就给我滚出去!”
陆时洺毫不示弱:“你根本就不配当父亲,凭什么要求我顺从你?不受承诺的人身败名裂,不得好死!”一个茶杯从陆巍谦手上砸向陆时洺的额头,闷闷的一声,力道可不轻,陆时洺被砸得身子都晃了晃。他站稳后,仍是一身倔骨,一脸傲气,“只要我活着,你永远别想结婚。”
看陆巍谦还想动手,高慧岚连忙去拉他的手臂,“冷静一下,别动手打孩子!”
陆巍谦气道:"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都当他是我老子了!”
高慧岚说:“小洺也是气急了,你别打他,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谈谈!”
陆巍谦说:“你看他听得进去吗?”
陆时洺只觉得高慧岚假惺惺,他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说话也难听:“高女士,你什么时候才能滚出我家?”视线一转,看见沙发上老实坐着的乔衡,沉着嗓音道:“乔衡,你也滚。”
陆时洺转身上楼,一步一步,走得疲惫无力,浑浑噩噩。三年半前,十三岁的少年拿着母亲的死亡证明痛哭流涕,夜晚辗转难眠心如刀绞,颓废的时光里没有得到父亲的宽慰,反而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住进家里。
那时已经无形中改变了一切。
周一清早,乔衡六点四十就起床了,麻溜地吃完早餐出门,生怕跟陆时洺碰见。
她昨晚已经决定好要尽快回淮临,打算今晚先跟高慧岚说一声,然后打电话告知舒雅蓉,她要去小姨家里住。别墅门外少了辆迈巴赫,司机请假了,载陆时洺的司机让乔菊坐劳斯莱斯,乔衡拒绝,说自己去外面打车。陆时洺七点十分出门,额头上有一块淤红,被刘海遮住了,不大明显。
他看门口只有一辆车,知道乔衡坐在里面,有点儿不愿意过去。
要不打车吧?还是算了,他懒得走那么一大段路,也不喜欢出租车里的味道。
陆时洺放弃挣扎,挺直身板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里面是空的。
他松了口气。
中午,乔衡独自去食堂吃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低着头,没发现前方桌上的几个人齐刷刷盯着她看。“洺子,你昨晚真叫她滚了?“湛屹已经吃饱了,身子压在陆时洺肩上,“她什么反应啊?有没有被吓哭?”陆时洺放下筷子,“没看见。”
“她看起来挺好欺负的,"贺衿月挑着碗里的肉,看见一块肥的,扔到湛屹碗里,“洺子你再凶她几次,看看她会不会走。”陆时洺回忆了下,其实他凶乔衡的次数不算少,能感觉到对方有点怕他。
但乔蒋一直都没离开陆家,也不知道是脸皮厚,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
“行,我试试。”
赵天磊也在旁边坐着,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不太能插进去话,只是默默听着。
游璋问:“你爸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陆时洺说:“五月。”
游暄道:“那你尽快吧,别真让他们顺利结婚,再生出个孩子,注意力都转移到那孩子身上,你就等于进冷宫了。”话落,陆时洺陷入沉思。
他起初只是觉得不能让陆巍谦有别的妻子,没考虑过那么多,现在听游暄提醒,他才意识到别的可能。游璋就是因为父亲再婚生子之后,开始慢慢疏远他的。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只比他小一岁,是他爸早年在外面生的,离婚后才带回来。
也是前两年的事情,只是游璋几乎不提,导致陆时洺都忘了。
湛屹勾着陆时洺的肩膀说:“实在不行的话去找你爷爷,让你爷爷出马。”
陆时洺摇头:“那样显得我很废物。”
“也是哦,那怎么办才好呢?“湛屹做出思考的模样,其他人也陷入思考。
晚自习放学前,乔蒋的抽屉里多了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她悄悄打开纸条,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一今晚到食堂后面的废弃教室等我。
落款是陆时洺。
乔衡有些惶惑,不知道陆时洺会跟她谈什么,如果是让她离开滨海,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只是不知道高阿姨后面会怎么样。
乔衡收好纸条,心情开始忐忑。
下晚自习后,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钥匙,独自去了凄静孤独的废弃教室。
推开门进去,一股霉味冲到鼻尖,十分难闻,乔衡用手拂了拂,没散去味道。
黑暗中,她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灯并没有亮起来,是坏的。
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合谈话,但既然陆时洺选在这里,乔衡只能选择接受。
一缕月光从门口照进来,隐约能看见黑板上还留着字迹,其他的什么也瞧不见。
乔衡背靠着墙站了几分钟,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她打起精神来,等着陆时洺。
那阵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进来,而是从外面迅速带上门,用铁链子锁上。
乔衡看见门被关上,脚步声走远的时候,一霎那只剩下巨大的茫然。
她睁圆眼睛待在原地,黑暗之下看不清任何东西,失去视觉以后,其他感官更加清晰,死一般的寂静带着压抑,如潮的仓惶涌起,她听见了顺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心跳声。“陆时洺?”
教室外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乔衡挪动脚步往门口走,贴着门轻轻喊:“陆时洺、你还在吗?”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乔衡的思维刷地空白,呆呆盯着黑漆漆的门板,尝试用力拉开门,却只是徒劳。
她就这么站了半分钟,才接受事实,陆时洺不是想跟她谈。他只是想把她关在这里,捉弄她。
乔衡眼眶湿润,掏出手机想给高慧岚打电话,又意识到如果这件事情让别人知道,陆时洺或许会更生气,结局也会更糟糕。
她放弃了,不求救了,于是靠着门板缓缓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脑袋埋进去。
今夜,会非常漫长。
黎明,依然会来临。
凌晨一点。
别墅三楼的房间里,陆时洺洗完澡出来,穿着宽松的休闲服。他脸上水滴未干,头发也湿漉漉,用肩上的毛巾随意擦着。书桌上放着一张数学卷子,还有两道大题没做,解起来过程挺复杂的,他在思考是今晚做,还是明天在路上做。算了,还是今晚做吧。食物可以留到明天吃,但题不能留到明天做。
陆时洺走到书桌边坐下,毛巾随意搭在肩上,拿上笔习惯性先转两下,再解题。
这两道题有点难度,不知道年级第八的乔衡同学能不能解出来。
“什么情况?"陆时洺笔尖一顿,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解题的时候想到乔衡。
坏了,脑海内的画面开始一帧帧不断切换,他接连想起近期跟乔衡之间发生的事情,怎么都停不下来。陆时洺烦躁摔笔,掏出手机准备打一把游戏分散注意力。解锁,看见湛屹实时发来信息:【我草!洺子!大事不好啦!】
陆时洺回:【怎么了?】
-湛屹:【赵天磊用你的名义把乔衡骗去废弃教室了,说关她一个晚上,她肯定就害怕了,乔衡现在还在学校呢!)陆时洺看到信息的时候汗毛一炸,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乔衡?
废弃教室?
关一个晚上?
“我草!"陆时洺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猛然腾升起一股怒火,“赵天磊有病吧?”
他呼吸变得急促,吞咽一口虚无,感觉到背上冒出一层冷汗,这是害怕的反应。
阴沉沉的夜,废弃教室里黑暗一片,四周寂静无声,乔衡一个人待在里面,得有多惊惶无助,他甚至不敢想。陆时洺没有任何犹豫,拿着手机拉开房门,跑出别墅的时候他脚上还是拖鞋。
陆家院子里日夜都有车停着,司机在待命,陆时洺随便跳上一辆车,“去学校。”
司机大叔看他急躁的样子,并不多问,踩下油门加速驶出别墅区。
很快到达学校门口。
陆时洺跳下车,跟守夜的保安说明原因,穿着拖鞋往里跑,一路不停歇。
夜晚风大,迎面地吹,扬起陆时洺额前的发梢。他跑到那间废弃教室门口,看见门锁上还有一把外锁,好在钥匙就放在地上。
没等喘匀呼吸,陆时洺急忙捡起钥匙,开锁时发现自己心跳慌乱,指尖颤抖。
教室里面的乔衡并没有睡着,她听见脚步声急促靠近的时候就警觉起来,起身退后两步,靠墙站好,双手抓紧校服下摆。下一秒,陆时洺打开锁,推开门,浅浅月光洒进去,黑暗中他看见一个人影,辨不清轮廓,但他知道那是乔。“你是谁?"乔衡害怕地问。
听出对方的声音在发抖,陆时洺心脏一抽,“陆时洺,你的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