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 / 1)

第33章第二十四章{送闭段评功能

季息环视四周,与袁鸣宇相视,略微颔首,带宋照峒到东厢房叙话,留袁鸣宇在内主持。

“对城中的流言,将军可有具体的怀疑对象?“宋照明开门见山。

季息合上门还未转身,先轻轻摇了摇头,对宋照明直言道,“目前还未明确地疑心过谁”,他邀宋照峒坐于交叉椅上,将况方那日所言也细细同她讲了,说起朝廷一反常态,要求宁化军开春前便出击代州,宋照明亦惊诧不已。

“是谁向圣上进言的,将军知否?“宋照峒脑内过了一圈,疑惑问道。

季息拉过宋照明,在她手心缓缓写下两个字。“安王?怎么会?“宋照峒紧压着声音,仍忍不住抽气,安王赋闲已久,突然掺和进此事中,定有他人在其中推波助澜。季息包裹住宋照明的手,将那两个字按进掌心,注视着她,“是以我也在此事上犯了难,安王与军中几人素无瓜葛,不大可能是郑禹衡,这个消息既能传回京中,就说明它在河东早已不是秘密,郑禹衡没道理过来后先大肆传扬此事,显眼太过,反倒不可能。”

“那武府尹呢?那日议事他也在场,这些日子也与我们不常在一处,若说私下递个消息,也不无可能”,宋照明点了点头,思索道。

季息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了一瞬,他噙着一丝浅笑,“宋娘子所说正如我所想,虽是因姜相的缘故才得了官位,可姜相已逝,姜家也日益低沉,他任期将近,难保不向朝中寻求一条后路。”

“可他不是早想退了吗?“宋照明忆及以往。季息眼中带了温柔,轻轻揪了下宋照明的手指,“也就你信他。”

宋照峒倏地抽回手,横瞥了他一眼,用口型悄悄动作,“就你知道得多。”

“不过安王这条线也不是想搭就能搭上的,他是先皇嫡子,原本就在风口浪尖,韬光养晦了许多年,从未听说与哪个外臣走得近。"季息支着下颌轻笑,仍接着道。宋照峒转头面向他,蹙着眉头道,“季将军虽未游走于京城朝堂之上,却也对皇亲国戚熟悉得很啊。”季息懵了一瞬,状似云淡风轻道,“严相寄来的信中曾提起,况公公同我说这事时,也带过一二。”“哦,是吗?"宋照明显然不尽信,挑起眉毛笑道,“季将军人缘真好,况公公与你不过几面之缘,如今看着也亲近得很。”季息不自在地转过身去,无奈石隽不在身边,不能唤了热茶来喝,他假意看了眼更漏,“时辰不早了,宋娘子先说说你的法子是什么,我们别离席太久。”

宋照峒扬了扬头,扔掉眼中的捉弄,敛裙坐好,“若是城中的传言传至突厥,他们必定会在开春后做好防备,到时一切为时已晚,正如曲郎将所言,目前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我们在开春前提前出击,最好能趁突厥未察觉时,打到雁门关。”“娘子所言与曲岩心大差不差,特意将我叫进来,不止为了这个罢?”

“季将军果然敏锐”,宋照峒凑近道,“我们不仅要派一队人马前往雁门关,与此同时,还要再派一部门军队,从岚州绕道朔州,直接打到云中。”

季息复述一遍,眉头愈皱愈深,“进入朔州,便全是突厥人的地界了,宁化军必将举步维艰,恐怕一路都是突围战,非是不能,只是极难,若无身经百战的将领带队,必会半道折戟。”

“若是我们从管涔山中突入呢?“宋照峒脑内铺展着河东十九州的舆图,数条路线交相亮起,她锁定了最有可能获胜的一路,“管涔山地势复杂,习惯于草原生活的游牧民族,多半不会深入山林居住,熟悉平原地形的突厥人更不擅在此作战,碰上擅长山地游击的宁化军则毫无优势。”

“娘子既提出来,便是对获胜有把握?”

宋照明的目光定定看着季息,眸子里映着午后的日光,如两湾波光粼粼的春江,“某并非对获胜有把握,只是笃信将军无往不胜。”

季息几乎溺在宋照明的眸光中,他轻扯嘴角,展颜一笑,“既然娘子如此说了,那某必将全力以赴”,偏厅无沙盘,他以桌作图,上下勾画,“朔州一战,须得有个对地形熟悉的人在军中,只是又要长途奔袭,你……

“此事某早有计较,将军不如去问问袁少尹的意思。“宋照峒成竹在胸,袁鸣宇自小长在朔州,又曾陪姜维桢治理此地多年,对朔州境内的熟悉不亚于宋照明。

“倒忘了此节",季息恍然,只是袁鸣宇诸事缠身,他若动身,太原的事务要重新分配才是。

“还有一点,某要提醒将军。”

“何事?"季息还思忖着如何安排。

“我们派出的这两队人马,最好互不知晓对方存在。“宋照峒俯在季息耳畔,轻声道。

季息蓦地抬头,两颊徐徐漫上笑意,“宋照明好计谋”,他赞道,“如此,将有嫌疑的人分在不同队,突厥至多只能获知一方消息,就算不止有一个内贼,那边同时得了两条截然相反的信儿,只怕也够他们琢磨半天。”

差不多议定,季息回了正厅,闲扯了些无关紧要的,只道宋照明的法子风险太大,不甚可行,也不明说,便让众人散了,回去自想谋略,年前要议出个章程。

此后数日,季息叫了几人分别议事,最终敲定,曲岩心、况方并石隽,驻扎在唐林,年后即向雁门关进发,季息、袁鸣宇和余态,则途径岚州,由岚谷进入管涔山,直捣云中,武宣让同郑禹衡和宋照明,便留守太原,以作支应。时近年节,宋照明身上已大好了,季息来吃午膳似乎已吃成了习惯,这一日,宋照峒约着万冬青去逛西市,备些年货到时作为节礼,一早便令绾风去告知石隽,今日偏院不备饭,还请季将军自便。

“别嫌姐姐多嘴,我瞧着季将军对你像是有心的”,万冬青手里挎着竹篮,也不装东西,只当是个装饰,看上什么都叫伙计带在身上。

宋照明笑笑不说话,她今次出来倒不是为别的,是念及绾风和梳雾一年到头没人看顾,得了月例还要给自己留着当嫁妆,穿不上几件时兴衣裳,宋照明赚的是官银,手中稍宽裕些,便想着给她们添置。

“这件使得,藕粉色清丽,最是衬你”,万冬青挑了条衣裙,比在宋照明身上,不住点头。

宋照明忙将万冬青拉到一旁,向目不暇接的风雾二人努努嘴,“不是给我挑的”,说着唤了梳雾,“你来瞧瞧,这件合不合你身段?”

几人正挑得兴起,忽闻一声朗笑,七八人拥簇着一个青年公子遥遥走来,“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娘子”,郑禹衡将手炉递给旁人,旋至宋照明身旁,“这身显不出娘子气质,不如,我来帮娘子挑挑?”

“某谢过郑司马好意”,宋照明弯腰行福礼,避让道,“就不劳郑司马费心了。”

“帮美人选衣裙,这怎么叫费心",郑禹衡自顾自拿了两身便凑过来,“某又不是季将军那个不识情趣的,某乐在其中。”“我们家娘子说了,不劳司马费心”,绾风上前一步,挡在宋照明身前。

“你又是谁”,郑禹衡招招手,几名侍从围上来,“我同你家娘子说话,你在这里插什么嘴?”

绾风脸涨红,不说话却也没有移动的意思,郑禹衡不耐地“啧”了声,向左右扫了一眼,宋照明见势,拉住绾风将她挡在身后,“郑司马有话直说,欺负几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赵娘子说笑了,某怜惜你都来不及,何来欺负一说呢?”“怜惜?某与司马也算同在府中共事,同仁之间何谓怜惜?“虽在暖室之中,宋照明的目光却如三九寒天一般冷,她属实没想到,这个在京中以敏思好学著称的郑小郎,行止竟像个泼皮无赖。

“没想到赵娘子竟是个这样的,有意思”,郑禹衡呵呵笑了两声,上前一步,面上虽带着笑,眼神却阴鸷,贴着宋照峒,咬牙切齿道,“不过是做两张图,竟也当自己是朝廷命官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

话噎在口中,郑禹衡猛地被人抓住后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季息从他身后走出,“你是谁啊,郑司马?是嫌郑家的名头还不够响亮,迫不及待地为你们家造势吗?”“季将军,快……快放我下来”,身前交襟勒住郑禹衡的喉咙,他悬在空中,不住地呛咳。

“上回还是没让你长记性”,季息将郑禹衡放下,单手扼住他的肩膀,从身侧抽了鞭子出来,弯折了两下,“看来郑司马是希望我亲自教训教训你!”

这厢郑禹衡吓得吱哇乱叫,绾风捂着嘴一旁窃笑,万冬青命伙计拦住不断涌过来的百姓,石隽忙把宋照峒拉开,免得鞭风不小心伤了她,季息正作势要甩他一鞭,那厢从楼下传来一声叫喊,“季将军!手下留人!”

大大大

只见进门一字排开八个侍从,各拿着羊毛皮甲、金银首饰若干,房中的椅子被搬出来摆在院内一侧,其上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上穿一件织金的窄袖襦衫,下着一条石青菱格的高腰长裙,肩披2字文的杏色披帛,足着珍珠镶坠的高头鞋履,顶上梳着螺髻,插着一支累金镶玉的凤蝶簪子,其上金丝摇动,说话间竟似活了一般。举措潇洒,言谈自如,眉心一点殷红如血,双颊如霞灼灼其华,杏眼圆睁,薄唇微启,气势胜了身旁众人数分,竟是宋照峒到河东以来见过的最标志的女子。“哟,这就是将军府上的贵客啊,有这般娘子到了河东,我竟是此时才知。“说话间,倒像是她才是住在此处,宋照明倒像刚进门似的。

绾风急着在宋照明耳边解释,“这是高雁翎高大娘子,他们高家是我们河东道有名的富户。”

看这架势和口气,高家在河东,乃至整个大晋,都不只普通富户那么简单吧。

“在下赵引雁,贵客来访,有失远迎。“宋照峒规规矩矩地行了万福,又示意绾风搬了椅子,坐在院内的主座。高雁翎细细打量眼前这人,她以往听说长安的娘子似初春柳条,行动间如水鹭翩跹,只觉过分夸张,今见了这位赵娘子才知,所言不虚。不过,与其说是柳条,不如说是新竹,虽看似纤细柔软,却丝毫不让,无论做派亦是言辞,分明在告诉她,谁是主,谁才是客。

这引雁二字是由山月化来,此名还是袁鸣宇所赠。那日袁鸣宇低头略思片刻,同宋照明笑道:“我这有两个字,不知是否称姑娘心意,有诗云:''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姑娘名讳合山月二字,来此一路坎坷,也盼愁心去,好月来,不如就用引雁二字。”

宋照明吟了两句,见远山与层云相接,飞鸟穿梭其中,似曲水流觞,“其后两句也流传甚广,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原在洛阳城中不明白,只觉诗仙文采斐然,如今见此景致才知是何种气象",宋照峒双手叠在胸前,向袁鸣宇行了个万福,“照峒谢先生赠字。”

袁鸣宇为契丹人强占汉女所生,后来突厥人占领了灵州,契丹人撤退,他和阿娘被留在灵州,突厥人来后对原先契丹人和汉人聚居的区域烧杀抢掠,阿娘被充作突厥人的军妓,他也沦为奴隶。

袁鸣宇出的三天前,夏夜电闪雷鸣,在屋中只听见轰隆隆后跟着一阵刺啦式的焦响,隔日出门领粮时才发现,隔街的老柳被劈出一道二指深的沟壑,切面处泛着蛇鳞般的光泽,因遇了这事,他又是阿娘这些一同生活的姊妹中第三个降生的孩子,便叫了袁三雷。

汉人奴隶在突厥人军中只配在军帐外周做活儿,搬运物资已是体面的,健壮男子顶缺,像袁三雷这样的小孩,多被安排去做些洗刷清粪的活计,日日闻臭吸浊不说,饭食也是有一顿少一顿。每隔几日,袁三雷便去内帐边缘,阿娘省了些党项军痞或赏或扔的饭食,偷偷拿出来给他。

河初化冻,柳枝才冒了米粒似的新芽,这几日突厥人焦躁得很,咒骂声不绝于耳,一车车的皮毛和粮食被装上车,留在营里的人越来越少,袁三雷猫在连帐的拐角处,手上皲裂的口子被冷风扫得火辣辣地疼。阿娘身上裹着张毛毡,他曾见党项人将这东西铺在床上。

“这些你都拿着。"阿娘把毛毡脱下,团着递给他,里面包着干粮,一小块发黑的熏肉,还有串不足一缗的铜钱,和一支祥云式样的簪子。

借着主道上一点微弱的火光,袁三雷看到阿娘正从额头起一寸寸瞅着他,那留恋的目光来来回回,织成了一件裹身的戎装,时至今日,他仍旧能想起春寒料峭里阿娘眼神的温度。“好孩子”,阿娘只着了件破旧不堪的麻衣,瘦小的身躯在阴影里发着抖,“从这条路绕到河边,藏在芦苇丛里,顺河走到峄山角,有条小道,你儿时我常带你去采花的,从那过",寒气似掐住了阿娘的咽喉,哆哆嗦嗦地上句不接下句,“穿过山,他们说,那里有汉人的驻地。”

“阿娘呢?”

此后袁鸣宇先过雁门关,遇到了在雁门关巡视的姜维桢,后沿滤沱河由忻州回到太原,此时代州还是大晋的土地。姜家旧部,生于朔州,募兵被招入,正逢姜维桢任河东节度使期间,每隔两日的戌时,姜维桢便在营中亲授经义和兵法,因格外聪慧被姜维桢看重,后来回京时带在身边,编入北门禁军,跟随锦阳郡王行走于御前,锦阳郡王回蜀领益州都督后,袁鸣宇在姜维桢安排下随锦阳王去往蜀地,姜维桢自知事难转圆,只希望梁鹤颀冲动时,袁鸣宇能在一旁劝阻,不致酿成大祸。

“齐王,锦阳郡王与皇后自幼一同长大,当年先皇意欲令齐王娶姜家长女为正妃,本是一段嘉话,未曾想天不佑我大晋,姜家长女还未嫁去,齐王就英年早逝。国丧时,朝内国本之争愈发激烈,姜家长女克夫之说也在京中传开,一日日待嫁蹉跎,那时谁不惋惜。谁知三年之期一到,锦阳郡王就在宗亲议政时跪求先皇赐婚,求娶之人正是饱受流言之苦的姜家长女。”

“如今想来,只怕先皇绝不会允。”

“正是,不允是意料中事,甚至这克夫之说本就来得古怪。”

“古怪?“宋照明向天一指,"您是指这是那位故意透出来的?那锦阳王当时还是世子,日日伴驾君前,难道对此事就一无所觉?”

袁鸣宇点了口茶,捻胡一笑:“据说咱们这位锦阳王少年英才,未及弱冠就深得帝心,只怕不是不知,而是知之过甚。”宋照明不觉怔然,深秋湖面縠纹不显,唯有南飞雁蘸水而过。今岁天寒,闵越等地亦是北风迫急,也不知行在云霄,头雁有否觉察:“北雁南飞,既知一去迢迢,冬寒难返,纵仅微末希望,也愿勉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