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二十六章{送闭段评功能
转天就是正月初一,照例各家要相互拜会,将军府内也包了不少红封,散给在各处做事的仆妇侍从,早晨的热闹一过,几人便又齐来季息处,说是趁年节聚聚,可战事迫急,无非是换了地方聊公事。
宋照明昨夜歇得晚,她病愈后本就精神不佳,被炮竹声折腾得一夜未得好眠,晨起后也身子虚浮,到正厅时众人已俱在。“娘子昨夜睡得可好?“自宋照明入内后,季息的目光就黏在她身上,见她行走间步伐不稳,关切问道。宋照明一抬头,就碰上季息同样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眼下青黑,两颊也有些颓色,“尚可",怕季息追问,又补道,“不妨事的。”
季息还欲再问昨夜之事,又碍于厅内人多,况方也已上前向宋照明行礼,只得收住,,几人先后道了过年好,以年礼相互拜了,才坐下议事。
原是昨日午后,探查武宣让的兵卒就来回报,称其已回了上党,见有人追踪也并未刻意躲藏,还邀了领队的进去叙话,说自己离开前,已向朝廷写信辞官,只求季息等人莫把他酒后泄密的事上报,让他在家乡谋个安稳晚年便好。“武府尹莫非真是年龄大了,这般不抗事”,石隽将线报折起,不满道,“这次出征,我们尽在军中,得将他找回来才好,不然就只有郑禹衡和宋娘子一起守城了。”“在将军面前,我也要说你两句,现下规矩越发忘了,就算在人后,郑司马的大名是你叫的吗?“没待他人议论,况方先斥了石隽。
“军中随便些也无妨”,袁鸣宇拦了一拦,续道,“现今的情况,不知武府尹这酒后真言是有意还是无心,这事无凭无据的,也难以泄露军机论处,逼得太紧,又恐打草惊蛇。”“武宣让正是拿准了我们这一点”,季息叹道。“老滑头”,袁鸣宇未想共事多年,终还是被他摆了一道,“若如石校尉所说,把他叫回来,谁又敢倚重他,这个关口,只能派人先看着他罢。”
“武宣让的事不急,就算放开腿让他跑,也只跑到了上党,等战事过了再清算也不迟”,季息犹犹豫豫瞅了宋照明一眼,探求地看向况方,“我只忧心守城一事,不然况公公这次亦留下,我实在不放心郑禹衡。”
季息话音未落,袁鸣宇即反对,“现下好不容易,才分批给众将传达清楚,余态以为先头出发的部队是同去朔州的先锋,而先行的曲岩心等人,则以为是按当日厅内所议,他们开春前由唐林出击雁门,其余人留守太原,将军这一折腾,怕众将察觉,惹人怀疑。”
宋照峒见状忙向季息道,“季将军不必操心守城,各位将军只管放心去,某虽为女子,亦能守好一城!”“我信你”,季息开口愈加艰难,他皱眉道,“我只是不信郑禹衡。”
宋照明怔了一瞬,亦明他所想,不由从后颈处泛起微热。正是一年到头最冷时分,席间众人却不约而同地,觉着今日炭火烧得过旺了。
踌躇片刻,季息从书案后走出,“武宣让的走瞒不住,明着与众将说了,再命况公公留下主持大局,也说得过去,郑禹衡虽长于书理,却从未治过一城,危急之时恐其有不智之举”,他的目光在房内几人身上兜了一圈,又落在宋照明处,“再则,若宋娘子与郑禹衡意见不合,碍于身份,也不便明着调动城内人马,还是有况公公在旁帮衬更为稳妥。”话里话外无一不暗示着,此番安排,谁为主,谁是副,几人听了皆不好置喙,况方遂起身领命。
太原城内,百姓仍欢欣鼓舞地贺着新年,将军府中,却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弦,将所有人并物紧紧拉扯,既要找出己方队伍破绽,又要一击必胜,年节这几日,各领命令的众将皆不得安寝。
大年初三,河水还未化冻,去往雁门关的曲岩心和石隽便领军先行出发,他们需先在唐林驻扎数日,安顿大军所需的粮草,设置防御工事,并辖制水源,待五九时节,即挥师北上,直捣雁门。
不过两三日,季息也要整军出征,此行横穿河东道西部数条山脉,黄土高原之上沟壑纵横,崎岖难行,及至朔州更是群狼环伺,刀山剑林,向北一路疾行,直插云中突厥腹地,只有势如烈火,疾如雷电,才可于千军万马中搏此一胜。宋照明恐伤了士气,不愿与季息明说,可心中怎不知此行九死一生,没待季息启程,她已忧心如炬。“宋娘子!"季息轻叩偏院门扉,自那日商定诸事,他与宋照峒已有数日未见,季息需协调几路大军,忙得不可开交,宋照峒却也躲在房中,不见人影。
已是临行前日,季息抛了杂事,于傍晚时分来寻宋照明。“将军!"出来应门的是梳雾。
“你家娘子呢?”
“将军请进”,梳雾引季息进门,却被他身后的影子吓得一退,“将军这是?”
“照夜,你见过的",季息将缰绳拴在院内树下,撩袍入内。梳雾一面走,一面道,“娘子这几日都没怎么歇息,将军…“怎么回事,你们就由着她去?"季息步伐更快。“绾风和奴劝了都不管用,将军你可得和娘子好好说说”,梳雾掀帘,宋照峒正在书房躬身不知写画着什么。季息点头,示意梳雾不必同进,自己悄声靠近宋照明。眼前是一张与男子身高等长的宽桌,边角处分门别类摆了数十册故本典籍,靠近中心的几张纸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其上笔触飘逸,似河流经行,又如山峦叠嶂,宋照明正趴在其间奋笔疾书,衣袖上沾了墨汁也不去替换,怕脏了宣纸,只敢提肘书画。
“这是做什么?”
宋照峒斜腕蘸取墨汁,未防备被季息惊了一跳,墨点乱飞,甩了季息一身。
“将军走路怎么没声的!差点将我吓个倒仰。”“我……我不想打扰你嘛",季息双手扯着被溅脏的衣裳下摆,也有些不知所措,委委屈屈道。
“那将军还是尽早打扰我罢”,宋照峒抚着胸喘气,“再来一次,我恐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季息随手拿起宋照明手边的画纸,定睛一瞧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凑到她身旁又连阅了数张,既惊且喜,“你这几日不见人,便是屋里忙这个?”
“将军快放下,我排好的,又搞乱了”,宋照明将他手中的一张张理顺,指着其中一张道,“这是由管涔山去往偏关的舆图,我依先父旧图,又按袁少尹所述修改,细标了各个山口,以及便于夜休的地形,你们到时可参照。”宋照明说了半响,季息全没听进去,他只恨不能用双臂将宋照明拥在怀中,他剑指边塞的锐志,在宋照明的一张张舆图里,都融作万丈柔情,季息心心神激荡,双唇也似不由自己主张,距宋照明愈来愈近。
“季将军觉得如何?“宋照峒说话间已将画纸理好,用册子装了递给季息。
“甚好”,季息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忙接过她手中物,忍了瞬终还是问道,“娘子刚才说什么如何?”宋照明发现自己在季息身边,表情总多得过分,竟像回到儿时,她忍不住向天一瞥,无奈道,“罢了,我已按行军路线排了前后,将军觉得不妥也晚了。”
“妥,妥得很",季息喜不自胜,将舆册抱在怀中,被拽得向下一沉,宋照明数日不眠不休,精心绘制,这舆册砣重竞不亚于一把铁锤。
季息心下歉疚,见宋照明竟比前几日更憔悴,心脏似被马鬃磨过,又麻又痛,他将书册放在一旁,俯身在宋照明轻声道,“娘子这几日受苦了,我给娘子按按罢。”“将军何时这么客气了。”
“不是客气",季息不等宋照明回头笑他,就扶着她的肩轻倚靠背,双手顺脖颈徐徐按拿,“我是……想让你舒服些。”宋照明便也随他去,整个身子半躺在椅背上,只觉四肢百骸皆被打通,强撑了几日的困意席卷而来,在午后的光晕里,微微阖目,全心感受着季息指腹的力度。
“可舒坦,要么再轻些?“季息不敢扰了她,柔声道。“嗯”,宋照峒答得含糊,人已半睡去,季息忙将她抱回榻上,日光透过重重帘幕,罩在二人身影交错间,季息不舍放手,任刻漏推移,只守在宋照明床前。
“将军”,梳雾不肯再来,换绾风悄摸摸地来寻季息。“何事?"季息将帘幕轻轻放好,见宋照明睡得安稳,才转身回道。
“您牵来的那匹马”,绾风也不愿领这差事,只是照夜闹得很,她不得不来,“蹬树蹬一下午了,您不去瞅瞅?”季息扶额,他竟是忘了这事,出去时,照夜已将院子里好大一棵槐树蹬得枝丫零落,冬日本就萧索,现下更添颓败,石隽去了唐林,无人看得住它,两个时辰被拴在此处,已是难耐得发疯。
“小家伙,你急什么?"季息上前顺顺照夜的鬃毛,“我急才对,送了两次都送不出去,乖乖回去待着罢。”季息正要提步回屋,却听后面有人笑道,“这是谁这么不给将军面子?送上门的礼都不要。”
“明……娘子?“季息将舆册放在身旁,急急迎上去,“我还当你要一觉睡到早晨,也不好叫你。”
“心里存着事,睡不踏实,将军这是?"宋照明朝着照夜努努嘴,面上还泛着困,却笑得明媚。
“岚州一战后从突厥那挑的马,性情温顺,年龄还小,有时有点黏人,却也是好的,能与你配合,身长比例都是按顶尖战筛的",季息的目光从宋照明移向照夜,顿了顿才道,"特意为你选的。”
照夜头上一抹白,浑身漆黑,正是乌云踏雪,犀角照夜之象,与她儿时在京中骑的那匹踏雪一般无二,宋照明将手放在照夜额上,从耳缘抚摸至眼睛,感受着马儿的呼吸,“好俊的马!将军怎么挑中的?”
“这一批送来的,数它性格最好,就这么定下了。”“这么巧?也真是奇了,竟与我儿时常骑的一匹有几分神似”,宋照明弯起嘴角,状若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季息的神情,笑道,“那它倒与我,与将军都有些缘分。”“可不是?“季息干巴巴地应了声,不欲宋照峒再追问,遂敛了神色,正经嘱咐她,“石隽已提前训过照夜,它对你的味道极熟悉,听话得很,我出城期间,若太原有变,你独自一人,切莫与旁人硬碰硬,务必首先要保全自身,万不得已时,骑着照夜走,它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宋照峒未当回事,仍在与照夜亲近,她玩笑道,“将军这是要我弃城而逃?”
“宋娘子”,季息握着宋照明的双肩,将她转向自己,珍重道,“我是认真的,此战日久,我不在你身边,万一有什么不测,旁的都不重要,你定要保全自己。”
“你知道我不会的”,宋照明有些怔怔,少顷她凄然一笑,“这可不像将军说出的话。”
“像不像的又有何所谓,我只知,这才是我心中真实所想”,季息闭了闭眼,喉头涌上一阵哽咽,此战之艰之险,他二人都心中有数,可谁都不愿明言。
季息弯身,从下方寻到宋照峒的眼睛,连双睫都像是阻碍,他一瞬都不舍得移开,“这次若胜了,有一件事,我想亲口告诉你”,他小心翼翼地与宋照明额头相贴,“好好的,等我回来。”
大大大
“宋娘子心如明镜,倒不需我多言",雁鸣阵阵,列阵逐云而去,“克夫之说甚嚣尘上,知趣者躲避,知情者更作壁上观,先皇只怕早就打好了主意,无论日后是哪位继承大统,姜家都是板上钉钉的岳家。”
“倒可怜这锦阳郡王一片痴心。”
袁鸣宇用指腹摸搓着杯壁,宫中赏赐的官窑瓷,内里茶汤灼热,外壁却触手温凉。
宋照明最初对万冬青是有些怜悯的,觉得她打小就出来抛头露面,没个人给她遮风挡雨,一面感激她救了自己,另一面又在心里暗暗替她惋惜,这么个贴心懂事的人,因为出身怕是在当地都入不了高门大户的眼,嫁不了称心如意的人。两人处得日久,宋照明有一次不经意间露了自己的想法,万冬青倒不以为然:“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一个人也过得不差。”“父母已逝,女子若是没有个可靠的夫家,在这世上就如浮萍飘零,总是被人看轻。”
“宋娘子,你也这般想?”
宋照明自问从未因此看轻冬青一分,但此时却难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便是你也同他们一样”,冬青拿过针线筐,“别人如何说我不在意,我本流离之人,现今凭本事挣些傍身钱,是辛苦些,但自在,总好过那些摇尾乞怜的软骨头。”隔着墙也能听到正厅人散了,吵嚷起来,不时有一两人吊着嗓子,连云海间亦听得清楚:“日逐王起轿!”“听听这响,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当了狗似的。”宋照明的心思却远了去,冬青尚知不能仰人鼻息,可自己呢?千金贵女不过是别人刻好放在厅堂的空摆件罢了,现下连这层壳也碎了。
“宋姑娘,这个也我来吧",冬青手里的活计已了,从宋照峒手里抽了针线,借着阳光端详,“果然是京里的闺秀,样式做得再精巧也没有了,只是宋姑娘到底是受人供养,活计做得慢些。”
若从未离开京城,我大概还以为人间只有一条路可走,春朝办花会,暑热时游船,秋日赋些新词,年节到了,跟着娘亲和祖母进宫拜见阖宫的贵人。
哪会知这天地如此广阔。
宋照明不是天生规矩,而是被规训的,曾经是一个恃宠肆意,行侠仗义的小小女侠,在家族的教育和宫规的威慑下,逐渐在无知无觉中变成一个家族意愿的载体,不再执着于那些与女子身份不符的梦想,也不再做哪些或为大人们不喜的言行,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按贵女一比一量好的模子。家变流放前封闭在闺阁中,母族女子均为家族或国家献身,父族原为江南世家,至照明之父宋祎官至工部尚书。宋照峒从小娇养,琴棋书画精通,尤善画技,但远离政治漩涡和家族间复杂的人情世故,加之父母感情和睦,宋照明本身也只希望寻个好夫君,相夫教子过一生。
但一朝巨变,宋照明不得不直面风云诡谲的政治斗争和风霜刀剑严相逼的生存环境。这一路她从被封建礼教驯化的高门淑女,未来的贤妻良母,看似自主但实际被娇妻思维所捆绑,变成了真正独立思考问题,用自己的能力搏前程的影子女相。初来边塞时还容易退缩,总是想寻一个安身落脚之处,虽然心有报仇执念,但根深蒂固的想法总是让她觉得靠自己无法完成这样的事,潜意识总是想依靠别人。
但后期随着自己的遭遇和自己的成长,以及包括皇后在内的众多亲近女性的遭遇,以及皇后姨母的提点,她逐渐觉醒,变得不再试图依赖他人,而是在意自己真正的价值和把握的权力。
同时,由于小时候在家里比较受宠,所以毒舌属性点满,也习惯总有猜自己心思的下人和乐于满足自己要求的父母,所以比较傲娇。
宋照明的性格从骄纵天真转变向大家闺秀,事事小心是和姜家与宋家的荣辱变迁息息相关的,家族的兴衰也影响了孩子性格的养成。
宋照明后期的变化,从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再转变回娇憨自在,是冬青、雁翎和季息共同的功劳,善良不代表愚蠢,率真不代表跋扈,但同时步步为营不代表循规蹈矩,谨言慎行不代表绝情断欲。宋照明不需要讨好谁,因此不必要装出一副贤妻良母一样的壳子,也不需要倚仗谁,因此不需要唯唯诺诺,战战兢兢。
宋照明惊觉,自己过去深陷在一个巨大的陷阱中,那些自以为是的坦途,不过是花园里旁人搭设的小径,她从未步出围栏一步。
一朝之间,天地倾覆,倒叫她看见了真正的世间。后来的宋照明和姜言嘉曾聊过此事,关于爱情和后位。姜言嘉直言:“无论是谁做这个龙椅,我都是皇后,倘若大祁天幸,新帝圣明天纵,我自当竭力辅佐,若如今日”,姜言嘉抚着宋照峒头上的珠翠,低声一笑,“我也当尽一个皇后的责任。”
宋照峒倚在皇后的臂弯,枯瘦的手臂下有温热的血流跳动:“姨母”,宋照明选了最亲近的称呼,“若当年与您成婚的是先帝的大皇子,即齐王,您会同他…”
“若是值得托付的人,定要同舟共济”,姜言嘉截住了宋照明的话头,“是否要全盘托出只能自己衡量了,小丫头,问我是假,问你自己才是真吧。”
宋照明难得有这样小女儿的时刻,轻扯起皇后的宽袖,遮住自己早就通红的面颊。与赵承玦的情事虽早被反复提起,但被长辈打趣还是有些喜不自禁的羞赧。
姜言嘉见她不答话,便一径说了:“若有一刻难抑制地想坦诚相待,那全盘托出是错,不留底牌有朝一日怕是追悔莫及,遮遮掩掩也是错,他若一生赤诚对你,到头来愧意难当的还是自己。总是一个要负另一个的,这是一场豪赌,我们只能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