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 / 1)

第36章第二十七章{送闭段评功能

此一战关乎河东生死,太原地处河东中心,北侧双线并行,西北线由楼烦关连通岚州,东北线则经赤塘关入忻州,再过唐林至代州,两条线均可北上朔州,季息此前的安排,在或有内鬼的猜测下,一面驻军至唐林,守住太原的北侧防线,一面率部孤军深入,直捣突厥在河东的大本营云中。年节后不过半旬,季息也带队离开,太原风平浪静之下,已是千钧一发。

郑禹衡担着司马之位,民生赋税之事尚擅长,战备军事则一窍不通,太原明面上由两位初调任河东的官员共同协理,实则战略统筹尽握宋照明一人之手。

代州战报接连传来,石隽和曲岩心已抵达唐林,按计划修筑防御工事,前几日派去的斥候回报,雁门附近亦发现了大批突厥军队活动的踪迹,恐是因得知晋军欲开战的消息,提前在此备战。

太原府衙中,郑禹衡坐了上首,宋照明还在执信细读,“我们想在代州胜突厥,只能靠地利,切断水源,兼修筑高墙,可使其久攻不下后继无力,然而突厥若将我军诱至野外,分股击破,那么我军先头部队将难敌此战,我们要早在赤塘关准备起来才是。”

“哪有你说得这么邪乎?“郑禹衡不以为意,“再说了,就算石隽和曲岩心真的不敌,后面不还有季将军嘛。”况方深深看了一眼宋照峒,二人皆知,季息并非像传闻中的,也去了代州,若突厥冲破唐林,太原将没有第二道防线。“突厥没你们想的那么机灵!他们若是如此敏锐,早打上来了不是?”

未管郑禹衡的风凉话,况方还是按宋照明的吩咐,加紧整顿起赤塘军防。

不过连续过了三四日,各方俱未再来新消息,这种情形下,没有消息便算好消息,看似一切顺利,宋照明也有些信了郑禹衡的话,自己或许多虑了,突厥大抵还是迟钝了一步。风雪连绵近两月,终于晴好了一两日,宋照峒趁着天色爽朗,去校场跑马,季息不在府中的时日,宋照明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说过得快,每日都难熬得很,说慢却也不慢,一日日全都一样,眨眼间就晃了数日,今日出门才发现,春风还未到,垂柳已抽了芽。

“季息的速度是我的数倍,现在应已过了岚谷罢”,宋照明松着身子,歪在照夜背上,絮絮地数着季息的脚程,她只盼着,季息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万一突厥突破了唐林,他能来得及从后方率军包抄。

“这么想,突厥大部队在代州也好,季息应能一路平安”,宋照明叹了口气,又自顾自摇了摇头,“那也不行,他们最好能在进军之时,得知云中遇袭,如此太原才能逃过一劫。”宋照明下意识拽着照夜的鬃毛,随着思绪一根根拉扯,照夜吃痛,打了个响鼻,扬蹄跑起来,颠得宋照峒紧抱在它的颈侧,连声道歉,“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跑好不好”,待照夜缓缓停下,她又在照夜后颈上一顿揉搓,“娇气!和他一点都不像。”在外跑了一日,没等入定,宋照明便乏了,早早歇在榻上,也不知是几时睡着的。

春雷总是突如其来,月光照不亮的深夜,雷声如千军万马聚集于天际,奔腾而来,又似天兵神将舞弄刀兵,携卷风倾雨之势,在屋瓦上铿锵,宋照明夜半惊醒,只见檐角雨流如注,闪电似深空冷焰,霎那间室内亮如白昼。

“绾风!“宋照峒不安得很,胸腔里的心,如外面的雨点拍在石板路上,噼啪作响,她拽着绾风,急急穿了衣服,不由分说撑了伞就要出门,绾风阻拦不及,拿着蓑衣追出去,也被暴雨劈头盖脸,淋了满身。

一出偏院,宋照明便隔着重重雨幕,瞧见了手中执信的况方,闪电如一条长鞭,自空中横劈而下,照亮了他紧抿双唇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那不祥的声响,砸在宋照明心上。

“是不是季息的消息?“宋照明跌跌撞撞跑去,纸伞被风吹歪在一边,她浑都顾不上,“季将军他如何了?”况方这才看见她,忙解了自己的大氅,将宋照峒兜头罩住,“我的好娘子,这是做什么孽,仔细身子!”宋照明抖得筛子一般,伸手夺过信便要细看,况方展了递给她,沉声道,“不是将军的消息,是唐林,石隽和曲岩心一路,失陷了。”

民间戏称"二月二,龙抬头”,过了今日,便是阳气生发,雨水盎然的季节,石隽和曲岩心来唐林近一月,防御工事修成,他们赶在水流丰沛之前,切断了突厥的水源。万事俱备,这一日深夜,石隽和曲岩心各领一队人马,由唐林出发,趁夜先夺取了嶂县,此地位于唐林与雁门之间,乃是本战的缓冲地带,这一偷袭并未引起突厥的大规模反击,晋军的胆子大起来,第二日便引兵到了雁门。雁门守军据城不出,自唐林一路奔袭的晋军,在城下与其僵持了三天三夜,仿若岚州形势倒转,雁门眼看也要弹尽粮绝,突厥日益疲乏,连每日叫城也不出来射箭以示威势。石隽亲带斥候前去查探,于城外三十里绕城一周,见西北门外车辙凌乱,似有炊具拖行的痕迹,乘云梯向内探视,见城墙守兵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城内也寥落得很,石隽心中有所猜测,却也不敢确定,回营与曲岩心细商。

“岚州一战,教训犹在眼前,难保突厥不是故技重施,引引咱们入套”,石隽将探来的情况一一说了,仍是提防突厥诈撤,不敢冒进。

“这话不无道理,可对耗三日,疲累得不仅是突厥人,咱们长途跋涉至此,石兄弟难道不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曲岩心一贯谨慎,此时却有些耐不住,“如果不能趁此机会将突厥一举击破,咱们后续必将更加乏力,陷入无尽的消耗中。”

“可若山穷水尽只是假象呢,雁门以北尽是突厥的地盘,即便雁门一时困窘,突厥也救得容易”,石隽虽有时性急,作战时却心细得很,“更何况,他们若知我们有攻下代州的谋算,势必早屯了大军在此,万不可轻信,还是守住雁门,围城打援保险些。”

曲岩心沉默少顷,双臂架在身前,反驳道,“若突厥早有准备,怎会让咱们得手椁县,再者,突厥虽有朔州作为后援,可朔州与雁门之间仍有恒山天堑,我们来时已切断突厥水源,他们撑不住也是常事”,曲岩心探身去拍石隽的肩膀,“石兄弟,咱们切不可因多疑贻误战机啊!”

曲岩心所言非虚,疲敌之策是相互的,若一再耽误下去,无论突厥如何,晋军恐怕都无决战之心,况且曲岩心一向是季息帐下最审慎多思的,且看以往的判断,石隽也多信他三分。二人商议至夜间,终还是定下了出击之策,借夜色掩护,向雁门以北进发。

离城不到五十里,曲岩心便发现了突厥军的踪迹,车马并行,显是仓皇向河谷逃去,他传信于石隽,两队分从东西两侧进入两山夹道,一路沿河流追击。

突厥军时而以小队出现,时而又隐没在树林里,石隽奔出数十里,仍没有摸到大军的尾巴,他心中猛然一凛,勒止马头,回望来路树影苍茫,雁门已不可见,他们早已深入山坳,歧路难返。

他派传令员去寻曲岩心,却迟迟等不来回复,马儿在林中焦躁地打着响鼻,天色渐明,由此向前的河岸淤泥皆无踩踏之相,石隽不敢妄动,他由队首走至队尾,欲调转方向,即刻回程,令鞭还未扬起,只见四骑悍将凌空飞出,舞着大刀向石隽杀来。

源源不断的突厥兵从树林缝隙中窜出,与晋军拼杀在一起,刀枪撕裂林风,鲜血如骤雨溅落新叶,无数同袍倒在他身边,血液的腥臭蒸腾在初升的日光下,滤沱河谷已是血红一片。石隽左下肋亦挨了一刀,仍强撑着,血从下摆滴落,他使双剑左右迎敌,剑刃所到之处如罡风过境,硬生生在突厥围堵下斩出一条血路。

晋军阵型摇摇欲散,在马蹄震响中,石隽高喊着“天地人”的变换,“宁化军列阵!"石隽一遍又一遍地奋力嘶吼,能跟上他的人越来越少,如林中树木被一棵棵砍倒,千个百个,最后不过数十个,血雨之下,只剩几人寥落。

他们不敢回头,雁门已是尸山血海,而今只能拼尽全力,快马回援,他们必须要在突厥之前到达唐林,布置防御,保住尚未被染指的忻州和太原。

“那曲岩心呢?消失了不成?"宋照明只觉血泪透过信纸,泅在手上,她与况方接到信,已是雁门之难的深夜,石隽信中明言,他与曲岩心分头行动,可自他重返唐林后,未再收到曲岩心的任何消息。

况方不语,他最深的忧虑恐成了真,在季息最信任的几人中,莫非真有心术不正之人。

宋照峒显然还未反应过来,仍在猜测曲岩心的动向,“他多半也遇了伏击,要么是避之不及迎面对上,伤重难返,要么就是有所察觉,现下还躲在山中。”

雨水由股成泉,汇入江河,随地势奔涌,穿过整个河东。这夜的五台山也是暴雨连绵,曲岩心与部将藏身于山洞,木柴浸了水难点燃,周遭尽是泥泞,夜里春寒料峭,无光无热湿气潮涌,骨头里都泛着冷。

他们在西侧听见喊杀声,恐是突厥大部队守株待兔,曲岩心立刻主张按兵不动,躲入五台山,静待突厥进入陷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期间有裨将提议出击营救,或回城驻防,皆被曲岩心所否,就这样耗到夜里,突厥军再没出现。“郎将,我们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曲岩心的副将亦脸色惨白,鸡皮疙瘩漫到脖颈,裹着外衣问道。“至少等到雨停罢。”

曲岩心坐在洞口,阴雨绵绵,云雾蔽光,在此处甚至辨不清天日,他抠弄着兵甲上的旧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反复呢喃,“会平安无事的,季息还在太原,他会守住赤塘关,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守夜的士兵经过,见曲岩心在梦里打着颤,上前轻轻推他,“曲郎将?”

“曲岩心!“宋照明翻身坐起,天色还朦胧,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混沌不清,醒来瞬时忘了大半,只记得曲岩心的黑暗中的注视,那种刻骨的阴寒驱之不散,她极了鞋披上外裳,就跑去季息的书房。

“曲岩心,生于岚州,有突厥血统,十四岁参军”,她一条条翻看着书简存档,一切看上去都无错漏,她却始终惊疑不定,土生土长的河东人,却无父母记档,人口户籍也对不上号,是在战争中离散,还是另有隐情?

“娘子起得这样早!"况方一推门便见了宋照明,忙唤绾风梳雾来,“你们娘子怎地头发还散着,快快拿了蓖子来,小石头不知是怎么管的,一个个的没规矩”,说罢,他亲给宋照明梳了髻,要她二人好好反省。

宋照峒只能任由他摆弄,“况公公莫怪她们,是我急赤火燎地出来”,她手里捧着卷轴,一低头便吃痛。“也不差这一时",况方将文书取了,要她安生坐着。“昨夜的信……

“已派人回了石隽,娘子放心”,况方打理好,二人相伴往府衙去。

况方同郑禹衡忙着安排城内营生,宋照明理好思绪,又另写了封信给季息:

………不论曲岩心生死叛归,突厥都是太原可以预见的敌人,唐林本就地处平原,虽建了城防,可终究不如雁门天险,若突厥率大军猛攻,抵挡不了几时,太原危在旦夕。”宋照明落笔凝重,亦添了几笔对曲岩心的猜测,将信纸叠好,放入专用的信筒中,想着季息此时或许还骑着蹑景,奔驰在荒野之上,只觉心里空空的,她呆呆地,将信筒在手心心捏了半晌,又自己将其拿出,展开已有些卷曲的纸张,在未尾加了两行小字。

“唯恨不能天涯同往,暗慰尚可咫尺解忧,不迟不忘,莫急莫伤。”

“盼君归。”

大大大

如今塞北天高云淡,骏马踩着草籽呼啸而过,夕阳腾火从穹苍尽头烧进你我眼底,这里的风能压弯杨树的枝丫,也能把蓬蒿卷上云天,那些保护我的和束缚我的都不复存在,我却把自己困在这四方院里。

怕是檐下的雀都在心里嘲笑我。

时至今日,这个高门贵女我已经做得厌倦至极。冬青,你说得对,为了未来图谋抛头露面,躬身求人不丢人,把美貌年华待价而沽才是自轻自贱,现下连身份尊荣也没了,我若是仍坐在这里等幼弟长大复仇,等远在云端的郎君来买断我的下半生,我就真连个草扎的纸人也不如了。宋照明正式以女子之身接了季息帐下参军一职,需寻个人手帮忙,男子多有不便,边地女子又大多不识字文,宋照明思来想去还是去寻了冬青。

“现下有一事想请你帮忙,这实是我一己之愿,若是你觉得不妥,便罢了。”

“怎得忽地客气起来?姑娘只管说。”

“我此次回来后就在季将军处领了参军,但我一人实在力有不逮,想请你同来助我,奉例从我的份里拨给你,不知你觉得可好?”

冬青从未想过自己一介商贩女,能得宋照明如此看重,她当即答应。

宋照明坐在院中,北风自有一股凛冽的味道,冬天的日光像碎玻璃散落在天上,从缝隙里透出些微光。她手里捏着刚送来的诏令,责令朔州一战贻误军机,致使放虎归山,夺季息忠武将军名号,仍降为宁远将军,停俸一月,正五品以下,逐级处置,朝廷重视前线军事,擢派神策军护军中尉况方为监军使,半月后至太原府。“说什么贻误战机,不过是找个由头罢了。"袁鸣宇从侧院踱来,自两厢开战,季息便在左右侧院设了榻,供各位先生歇息。

“袁先生”,宋照明使绾风搬了椅子来,“看来朝廷现在尚不知粮草一事,这批粮自山南东道襄州运出,途径都畿道汝州,至河南府合了粮,经由上下多少人手,追根溯源怕也难了。”袁鸣宇自备了腰垫,施施然坐下才回话:“宋姑娘此言差矣,那三千石沙粮,恐怕不是今次的问题。”“这是以往积粮?可去年关中地区歉收,哪里能有余粮?“,混沙粮是因为粮重不足,若是连着两年歉收,哪会向前线送粮,究竟是今年谎报还是去年谎报,又或者是为了补齐以往亏空,他们拿了粮来糊弄,又或是土地兼并后,人口流失,今年有地无人种。

说话间院里扑簌簌地飘起雪,几人发上都落上晶莹,宋照峒忙令梳雾取两顶大氅来。

“姑娘不急,你瞧这天",袁鸣宇捧着手炉朝天上一指,“日光虽弱却明晃晃的,哪里有雪?只是阵风罢。”“先生是说,这雪是早积在檐上的,现下不过是风卷着落下来,倒像是今次的雪了。”

袁鸣宇接过小厮新换的云雾,热气哄了脸也不以为意:“姑娘聪慧。”

宫城里,这已是皇后禁足的第二十天。

姜言嘉厉声斥责赵钰:“我以为你要的是手握无上权柄时与你共担孤独的政治家,其实你爱的是攀折而上以你为尊的菟丝花。你笑我像个母兽,这宫内权力纷争,非兽性不能护住自己的孩子,风霜刀剑严相逼,你以为你是那个保护者吗,笑话,你才是那伸向我的匕首,瞄准我的弓箭。”“再不信你了。”

“我以为你爱的是天下万民,是这风雨飘摇里仍气脉滚烫的江山,谁知你爱的是唯我独尊的权力,你说你为了河山永固,你根本不是为了这天下的河山,你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河山。赵钰,我要你记着,我姜言嘉今日退一步不是被你的权力所挟,而是为了饱受摧残的幽燕六州不再挣扎于战火,是为了饥贫困顿的湘鄂两地不再饿浮满地,哀鸿遍野。”“天下万民,口口相传,说我是国母。可何为国母?眼睁睁看夫君添新人,泪潸潸送儿女出家门。”“作为女人,再可怜也没有了。”

而此时太原却又传来紧急军情,时近秋末,突厥想自吕梁山西侧而下,从陕东平原直入西安。

突厥自窟野河河谷进入吕梁山脉,沿蔚汾水直插岚州,现已下了静乐、岚谷二县,西扣蔚汾关,南逼楼烦监,列兵城下围了宜芳。

驻守雁门关的徐匡良将军已领兵驰援,昨日却再无消息,已过一日一夜,若是两军交战,看这情形,季息须得率军一去。季息此时尚在千里之外,朔州之战打得甚是艰难,好在终有所成。夜色深沉,季息又想起了宋照峒。最初二人中,季息对宋照明有照顾之心,无男女之情,宋照明则有感谢之心,但本身不喜武将,对季息有些敬而远之。石隽曾戏言,再相识时宋照明认不出季息,大抵是因为两个原因,一小时候赵承玦在宫中总受欺负,在皇后觉察宫人照顾不周之前又营养不良,苍白瘦弱,二则是赵承玦到边关后逐渐变得健壮,肤色也深了不少,眉目张开渐渐显得刀削斧凿,整个人的长相和气质都不同了。

季息最初对宋照明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报恩和尊重,同时因为自己所谋甚大,背负了众多人的心血,朝中现在还势弱,早就准备用自己的婚约来换岳家的助力,因此对宋照明只以礼相待。

另外,季息对男女之情尚未开窍,不假思索的牵挂和保护,他并未意识到这是出于爱,而宋照明却比他先开窍,因此在季息尚未明了之时就已经和他刻意保持距离,所以二人曾渐行渐远。

但在得胜之夜的星空下,月笼轻纱,身边热闹欢庆之时,他却思绪里只有宋照明,照明,应当就是这个意思吧,若是此刻她在身边就好了,同袍兄弟,手足血泪,他此刻只想同她分享,不,不仅是此刻,若是往后的每个欢娱之时,她都如这山间月,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大大大

简参的目光上下逡巡,反复确认任衍盛不是在哄他高兴,抢过任衍盛的手机试图找出一点痕迹,两个人扑成一团,在不宽敞的双人座上晃来晃去。

“说了是打电话”,任衍盛把手机关机,“你带手机了吧,换卡过来看看,应该有最初的短信。”

简参摸出手机,小心翼翼地拆下电池和SIM卡,和任衍盛在颠簸的路途中交换,以获取一张共同未来的通行证。任衍盛装好后正要开机,又被简参按住,他抬高眉头,不解地看向简参。

“我紧张”,简参环着任衍盛的手腕,“如果开机了没有怎么力?”

“没有我们就直接打电话给他们。”

“这样不好吧。“简参把手机拉向自己。

“有什么不好的。”

任衍盛重重按着开机键,简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手机显示出时间后一动不动,简参越凑越近,“不会不显示之前收到的信息吧。”

“你等等,我手机慢。”

简参狐疑地看了任衍盛一眼。

手机顶部突然一条接一条,像满池塘的鱼争着上来冒泡,五花八门的图标最后,是小狗头像一连发的十几条消息,从兴奋到迷惑,最后是对简参收不到消息的无语。任衍盛突然把手机举高,“你什么时候改的备注?”“怎么,不让叫啊?“简参拢着他的手往下拉,“别拿那么远,让我看看。”

简参逐条念着短信栏,平时没觉得垃圾短信这么烦人,现在越看越恼火。

“我都看见了”,任衍盛回划屏幕,“这个。”公交到站的声音响在耳边,他们路过商业街,车厢里的人突然少了大半。

简参从任衍盛手上顺过手机,放到自己眼前,从头到尾又读了两遍,嘴角一点点拉到耳根,下唇不自觉地向上努,撅出一个微翘的弧度。

任衍盛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低头去看那条除了名字以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短信,简参鼓鼓的侧脸边缘露出嘴唇粉红的小尖,任衍盛靠向简参的肩膀,“这是要哭还是要笑?”“我还以为我要完了",简参的声音带点哭腔,任衍盛想转过他的身子看看,不会真把眼泪逗出来了吧。“什么叫完了”,任衍盛捏捏简参的后脖颈。“你干什么”,简参拂掉任衍盛的手,“就是那个意思嘛,还好还好。”

“每次都过度担心。”

“担心也很正常啊”,简参认真回了收到,并根据要求发送自己的口口邮箱,“担心是重视的表现。”任衍盛仰头靠向座椅靠背,新剪的头发戳在椅子上方,反扎得自己痒痒,前半截车厢只剩下他俩。

车子穿梭在闹市和郊区,风在路途中追逐,阳光透过空气在车顶折射出明暗交杂的波纹,任衍盛闭眼,那光影还在眼皮上流动。

简参把操作好的手机塞回任衍盛手里,侧头看向任衍盛的睡颜,窗外万物的剪影都映照其上,简参不忍开口,也学着任衍盛的样子,仰靠在椅背上。

“都弄好啦?"任衍盛捉住简参还没离开的手,在他的手心弹了两下。

“先回了会准时报到,也不知道能不能去成”,简参摇摇交握的手,“你先把卡换回去。”

任衍盛坐起身:“有什么去不成的?”

“我妈妈那,我还没和她说。”

“阿,阿姨”,任衍盛把手机恢复原样,“你回去和她再聊聊。”

简参举起自己摔得稀烂的屏幕:“然后再来一次吗?”任衍盛解开锁屏,抬头看简参眉头打结,嘴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线,“其实……",他在手机上划动,最后还是收回口袋,“或许,阿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反对呢?”

“你没有看见那天,我妈温柔的时候是和风细雨,一旦暴躁起来,我根本不敢说话”,简参盯着对面玻璃上的一点刮痕,“我现在不仅担心她不同意,我还害怕面对她的怒火,提都不知道该怎么提。”

任衍盛重新打开手机信箱,用手机另一侧戳戳简参,“这是那天阿姨给我发的”,他点着其中一栏,“本来答应阿姨要保密的。”

信息的收件时间是昨天下午,第一条大概是在他们从火车站去公司的路上。

“一开始阿姨拨了几通电话,但我没接到,那时候咱们在高铁上,手机静音了,她后来发了好多短信”,任衍盛划到下面一条,“阿姨好像猜到你要去上海,你和她说第二天就是面试吗?”

“没有……”,简参回忆着昨天,“但我外婆有和我妈说户口簿不见了,虽然她后来讲是自己搞错,但我估计,我妈可能当时已经怀疑了。”

短信的内容很礼貌,甚至称得上柔和,一再让他们注意安全,简参偷偷看了一眼任衍盛,想起那天妈妈提起他的语气,简参搞不懂妈妈的想法。

“感觉当时阿姨很着急,我忙着先回复她,没来得及和你说”,任衍盛翻到倒数几条,“我说要不要让你给她回个电话,阿姨却不让我告诉你,每到一个新地方发条报平安的消息就行。”大大大

简臻知道户口簿可能不在家后,越走越害怕,隐约记起海报上面试的日子就是今天。她想到简参自己买票跑去陌生的城市,深冬里,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都浸成寒冰,一步也走不动。

她坐在街边的花坛,先打给舞蹈老师,电话对面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她想立刻去高铁站看看,哪怕在候车室挨个找,也要找到她的小孩,但工作电话响个不停,中午约好的客户已经到了约定地点。

简臻想起那个总是挂在简参嘴边的名字,她害怕简参真的执着到就这么跑去上海,但更害怕这最后的线索也不对,简参和任衍盛不在一起。

从老师那里要到任衍盛家长的联系方式,对方告诉她两个小孩已经上了高铁,又发来任衍盛的电话。下午的时间流逝在任衍盛的每一条回复里,简臻无心工作。每当想要集中注意力,眼前就会浮现简参流着眼泪说自己特别喜欢舞蹈的样子,但当简臻真去回忆简参跳舞的片段,却发现,那些记忆都像多年以前。

她能清楚地记起,简参学第一个地板动作时,个子还没有车把高,来接他的时候腿不敢使力,她等了半天简参都跨不上车,撩起裤子一看,才发现膝盖以下都是黑青,简臻看着心里堵得慌,问小孩疼吗,他牵着妈妈的手,摇摇头说不疼。她一直觉得简参特别像她,从小就不娇气。现在发觉,像的不止这点,还有倔。

在她空缺的那些白日光影里,简参大概还和从前一样,在喜欢的事上不说一声累,简臻试图想象现在的简参跳过去的动作,就像在脑子里排木偶戏,处处都透着不对劲。简臻拒绝了让简参回电话的提议,昨晚的事情还没说明白,她不想在孩子的关键时刻添乱。

草草收拾桌面,准备晚饭后回来再加班,简臻去楼下专卖店买了新手机。

大大大

任衍盛把信息划到底,敲敲屏幕。

“可是昨天我妈妈…简参说到一半,想起还没等妈妈回来,自己就睡着了,今早起床,妈妈又已经出门,“妈妈什么都没和我说。”

“可能不好意思开口?”

“是我太不懂事”,简参把手机还给任衍盛,“她太忙,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这两天根本都没碰面”,简参又把妈妈的信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我妈妈肯定难过了。”任衍盛绕过简参的肩膀,在他另一侧手臂上紧了紧,“也别想太多,这两天找个时间和阿姨好好说说”,简参低着头,下巴都要垂到锁骨中央,任衍盛的手指从后脑发根伸进简参的头发里,轻轻抓了两把,“没有什么是说不通的,嗯?”简参点了点头,微曲的头发蹭过任衍盛的指尖,“如果是你”,简参仰起头,就势倚在任衍盛手里,感受着脑后绵绵的暖意,“我是说如果,你会怎么做。”

“这很难假设,我不了解阿姨”,任衍盛的手还在头发里作乱,“如果是我妈,她可能无所谓我去哪,只要我有自己的理由,她觉得年轻就应该多尝试。”

“真好”,窗外的小鸟在枝丫上试着起飞,一蹦三跳,把树梢都压弯了也没能离开,简参在车窗的薄雾上给它画了个圈,“我妈妈可能特别害怕我走错路吧",他回头看着任衍盛,“其实我挺理解她的。”

任衍盛越过简参,把圈中间擦得透亮。

“我和外婆是她仅剩的亲人,这几年日子才刚好过点,今天来得不容易,但失去好像很简单”,简参靠在车窗上,歪头瞅着任衍盛,“你说得对,假设没意义,我们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阿姨支持你,是因为你们赌得起,但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筹码。”

“谁说你赌不起。”

简参轻轻笑了声,“我拿什么赌”,这盏灯转绿,小鸟被抛在身后,简参举起一只手代表枝丫,另一只手在空中拟了条下落的弧线,“要是这条路走不通,我从这里摔下来,谁接着我。”“我接着你",任衍盛脱口而出,他把简参的两只手都拢在手心,想说些什么佐证,心里知道冲动之下的回答不是无缘无故,但细细分辨却不知所起,只好又重复一遍,“我来接着你。”简参定定地看着任衍盛,眼睛里的水雾一霎而过,推了推握在一起的手,“我说正经的呢,别开玩笑。”任衍盛想反驳,但简参捞起刚才落在地上的书包,垂头整理,并不看他,只小声地说:“又不是父母兄弟,怎么接着啊。”春意在寒冷中萌生,如融雪滋养着深埋的种子,懵懂的年岁给所有都罩了层轻纱,在还不明白未来是什么的时候,小孩子就凭本能许下承诺。

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一种承诺。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任衍盛搜寻着线路图,“马上就终点站了,我们换一辆。”

日光被云层遮蔽,天色像突然开了加速器,快进到傍晚。站牌下等了不少人,有两个小孩在玩拍手游戏,简参帮他们数着碰手心手背的次数。

“我们下一班坐这个”,任衍盛指着站牌上其中一趟,“咱们俩都看着点。”

简参一列列地念站名:“这是去新区的车啊,越走越远了。”

“去看看没见过的崇川”,任衍盛回身看着简参,背光模糊了表情,只在发梢镶上一层金边,“如果明年真的去了上海,以后回来的时间就不多了,总不能临走还没逛过吧。”车经过来时的某些建筑,从老区经过河道走向崇川新城,夕阳从云层里露脸,橘黄色光芒随行左右,任衍盛歪靠着,脑子里盘旋着刚才的对话,不时给简参介绍,那里是他小时候上书法班的地方,去年来这里打过篮球。

低矮的旧房逐渐消失,弯曲的临街小河被统一规划的河道取代,整片玻璃幕墙把车内映得如炉火照耀,新开发的工地间穿插了数栋直入天际的高楼。

任衍盛不觉间陷入沉默,他不熟悉的一切占据视野,新世界尚未在他们面前展露全貌,落日余晖里,没有灯光的地方还是漆黑一片。

“上海都是这样的楼",简参指着其中一幢。“我们这里也有这么高的楼了”,任衍盛趴近车窗,商业区沿街建设,从下向上看,楼尖被车顶遮住。“修修建建的,崇川也会变成上海那样吗?“简参的手指在窗上拉出一条长线,“以后回来可能都不认识了。”“可能吧,不过没关系",任衍盛看着路灯连线的尽头,“走得够久,它也不一定认得你。”

简参向右边横了一眼。

“说真的呀,我们都在变,新地方也会有新家。”在建的砂石路没有规划公交改道,车轮驶过还不平整的地面,咯噔咯噔填充了音频。简参的脸靠在窗户上,头随着车晃动,被磕得险些咬到舌头。他只好坐正,从包中翻找出耳机,自己先戴上一只,把另一只耳机伸到任衍盛眼前,“听歌吗?”耳机戴好,里面却没有声响,任衍盛询问地看向简参,却见他举起耳机线插头,示意任衍盛连接,“看我干什么,我现在没手机。”

“合着我是你的人形播放器,想听什么?”“什么都行",简参揉揉被磕痛的部位,“不想再听路面奇奇怪怪的声音。”

任衍盛插好耳机,手机自动播放之前切断的歌曲,仿佛来自十几年前的电台,缥缈却贴近耳膜,一把忧郁的声音哼着欢快的旋律:

“向前走你的路”

“猜猜未来给你什么礼物”

如果时空可以选择,这是任衍盛和简参的千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