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二十八章(上)送闭段评功能
风急草紧,鸣雁长烟,此时的季息,已与驻守岚州的张扬合兵,入了管涔山,在高处遥望朔州,孤城静静矗立于落日之下,护城河的粼粼波光,在夕阳中如两条血带缠绕。“要我说,咱们直接冲进去,掀了突厥人的窝!“余态后倚在马背上,手上玩着根狗尾巴草。
正是傍晚时分,他四人骑马巡营,商议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朔州军防,沿河进入云中。
“你可消停些罢”季息路过甩了他一脚,马儿快跑起来,险些把余态仰倒。
“等斥候回来再说,若朔州布防全在西边,就算咱们再小心,恐怕也绕不过”,袁鸣宇慢悠悠走在最后,这几日连着赶路,他这身子骨已有些吃不消,好容易能缓口气,不欲跟他们打闹。张扬走几步便停下等他,一月多未见,大抵是主持一州的缘故,越加沉稳了些。
值日的士兵正一袋袋地往伙房运粮食,碰上他们,皆慢了半步,点头问好。
“不讲究这些,粮食要紧”,季息摆摆手,让他们自便,骑马走出半里路,忽又回转,指着其中一个伙夫,皱眉道,“你把粮袋拿下给我看看。”
他一出声,周遭众人都围拢过来,余态下了马,走至那伙夫身旁,肩膀一甩,双手一拉,袋口便散了大半。“将军,这……“那伙夫已是双股战战,惊得跪下连连磕头,“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
袋中赫然是粮食混着砂砾,乌乌麻麻一片,土沙竟有半袋之多,季息弯身捻了一粒,凑在鼻尖细闻,“有股霉味”,他转身见了那不敢起身的伙夫,也未斥责,“不关你的事,去把你们百夫长叫来,我有话要问。”
伙夫忙不迭跑去唤人,余态将附近的另几袋粮全解了,竟有一半都如是。
“我听这袋子声不对,比往常声音实了许多,不是霉粮便是混了土”,季息拍手将余粮抖掉,同余态道,“那夜郑禹衡押粮进城,是你跟他核查的?”
“是末将,可未将都一一查验了,没问题的啊",余态现下也有些慌了,摸着后脑,忍不住去瞧张扬。张扬没法子,原先他在营中时,余态就一贯如此,被问到答不上来,就向他求助,眼下瞥见余态的目光,不禁叹了声气,走近他道,“这么多粮,你总不能每一袋都查了罢,你再想想,有没有漏下的?”
“坏粮应是送来时就有的",袁鸣宇也蹲下用手掬了一捧,细细翻看,“这几袋尽是霉的,要想在咱们这儿偷换,也找不到那么多坏粮来。”
“那时郑禹衡是不是说有些是他亲验过的,要直接送来前线”,季息回想起那晚,期间种种都格外仓促,“单独立在墙边的那些,你后来可去抽查过?”
“不……不曾”,余态愣在原地,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就是那数十袋粮出了问题,他甩手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刮子,冲着季息跪下伏身,声音里带了哽咽,“未将疏忽酿成大祸,甘愿受罚。”
季息不言语,张扬先开解道,“原先听说郑司马的人品虽不敢恭维,做事却是细心心的,既是他亲验过,本应放心才是,眼下出了这种岔子,他可是故意如此?”
“倒也未必,郑禹衡虽然蠢,但还没蠢到挂了他名,就要亲自动手的地步”,季息走到余态面前,恨不能再踢他一脚,“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郑禹衡那是什么人,就算他自己不动手,多的是人想借他的名头动手,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我看你信他都比信我多些!”
“未将犯下大错,将军怎么责骂都使得,可千万别说这么心寒的话”,余态虽是个须髯壮汉,这时却也软了声调,季息虽心心里怪他,但看他这副凄凄惨惨的样子,也骂不出难听的话来。“郑禹衡犯不着这么为难你”,袁鸣宇起身同季息道,又眼神示意张扬快把余态扶起来,在这么多兵将面前,像什么样子,“多半还是供粮的地方出了问题,从岚州补了军粮还不够,今年的收成不知道被他们搞到了哪里,郑司马不过是那些人的一张隐身牌罢了。”
季息也心知肚明,问了那百夫长几句,皆是不知,此事不宜在这里吵嚷下去,动摇军心,几人复又上马,回帐再议。“将军!将军!"正待离开,一人气喘吁吁跑来,话都说不匀就急着道,“上午去探营的斥候已回来了,遍寻不见您,正在帐中呢。”
季息闻言快马在前,几鞭就骑马奔回中军,没等众人就进了帐,斥候见季息俱弯身行礼,被他拦阻,“先说事,朔州如何了?”
几个斥候都是老资格的,颇受季息信任,现下却谁也不先开口,相互让了一二,才有人道,“将军,我们上下细细查探了,朔州已是一座空城,突厥人倾巢而出,往雁门去了。”季息与刚进门的袁鸣宇对视一眼,皆被此言浇了个透心凉,同时暗道不好。
“太原!”
突厥自南下中原,与大晋交战以来,朔州和云中一向是突厥驻军的重镇,如今朔州已空,雁门却重兵压境,实是不同寻常,突厥并未同他们所想,在原有战略布置上,从朔州和雁门之间选一重点防守,而是彻底抛弃朔州,举全力出兵雁门,不难猜测,剑锋所指,意在太原。
自送信出去已有三日,宋照明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石隽每日派人往返,通报唐林的最新战况,言及突厥此次攻城奇怪得很,不见其携千钧之势,反倒如蚁群凿堤,看似轻巧却绵绵不绝,每次一击即退,隔日又卷土重来,令人摸不着头脑。“政令均已颁布,娘子莫再忧心忡忡,见天这样伤身子”,况方刚自城中回来,看宋照明又独自一人裹着绒毯坐在窗前,不由劝道。
“况公公你看",宋照明将手里的信纸递出去,“我已拟好去信,要石校尉切不敢放松警惕,突厥此举恐怕还是疲敌之计,消耗晋军的军备和精力,看这样子,这几日骚扰唐林的应都不是突厥主力,他们还在养精蓄锐,等着我们一朝不济,攻至太原。”
“什么消息,也不给我看看?"郑禹衡也入了正厅,挤到况方身旁,咂咂嘴,“我看突厥只是做做样子罢,可能根本就不想打,赵娘子忧虑太过了。”
宋照明背过身眼睛向上翻了翻,没接他的话,直接问道,“城外郊舍的百姓可收进来了?咱们还是早做准备,坚壁清野,也需安护百姓们节约些,节制用粮用水,万不可挥霍,再者,近日从忻州来逃难的百姓也不少,城中千万要安置妥当才好。”“我办事有什么不放心的,娘子不信自可亲去看看,都寻了屋舍住下了”,郑禹衡拿过石隽的信,看不出个所以然,“石校尉行不行啊,别是他自己没信心,尽在信里夸大其词了。”况方抬起眼皮凉凉瞥了他一眼,“石校尉的本事咱家心里有数,不劳郑司马操心了,北边一开战,涌进城中的百姓一日比一日多,郑司马自己也要打对些。”
“我是好心,罢罢罢,我不说话了。”
况方冲他虚笑了笑,将信收起,向宋照明道,“我们和季将军,总有一边要碰上突厥主力,娘子也别太过为难自己,战事难测,咱们又远在千里之外,把能做的做好便好。”“季将军?季将军不是也去了代州吗?“郑禹衡点心吃到一半,碎渣落在地上也顾不得管,瞪起他一双水珠一般的大眼,在两人间打量,“你们到底急些什么?”
“季将军去代州只是障眼法,实际他领兵去了朔州”,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宋照明看着他,解释道,“此战若能直上云中,打哥舒哲布个措手不及,三四年间大概都不会再兴战事。”
“若能?若能!你们真是有病!十成十的胜利不要,去搏什么′若能!"郑禹衡手里的东西全放下,站起来绕着他俩踱步,“我说你们在愁什么,好啊,竟全当我是个傻的,这么大的事,况公公,你可是监军,你竟也同意?”
“哪里来的十成十的胜利,突厥知晓咱们要打雁门,早置了大军等着,当今之计,唯有出奇制胜”,况方好言相劝,“况且……内鬼之事此时还不能透露,他截住话头,“不论敌军主力在哪,我们皆可两面迎击,令其左右支绌,季将军进可冲击云中,退可绕后回援,我自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啊。”见郑禹衡面色不好,况方惯会和事的,语气落了,又持下人礼赔礼道歉了一番,可郑禹衡仍不领情,后几日均未来府衙点卯,宋照明有心想寻他,也脱不开身。
太原作为河东道首府,这些日子接收了太多由北至南避战的难民,城内鱼龙混杂,小偷小摸不断,不安定得很,宋照明一介女流之身,不便出面安抚,全赖郑况二人,可他们俱是生面孔,遇上向来为非作歹的,也有些镇不住场子。这日宋照明晨起后,便在府衙内安排这半月的城防,等了许久,也不见况方和郑禹衡,她喊了绾风去问,府内小斯都说一早就没见二人,皆不知去了何处,刻漏一滴滴滑落,眼看已近中午,她欲上门寻人,却被门外的吵嚷声惊了一跳。“娘子!你快去看看罢!城中有人哗变!绑了郑司马正要个说法呢!”
大大大
回程时,前夜的酒散了,又冷静下来,宋照明前半生颠簸之至,而自己也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未来刀光剑影,成王败寇,他一人担着便罢了,不忍带宋照明同往。宋照明刚在这里落脚时,曾聊起未来的规划,那时宋照峒只把季息当外人,说了些只求安稳度日,虽有复仇之心,无反击之力的瞎话,这些日子以来,宋照明虽在帮他时尽心尽力,却回避复仇之事,最近更是远着他,大抵对他的图谋有所觉察,不想被搅进来罢。
宋照明最初未对季息说明自己复仇的心思,是因双方还不了解,后来熟稔后亦未明说,是因为自己的敌人恐怕是当今圣上和权倾天下的几人,季息面对敌人时虽诡计百出,但拳拳报国之心人皆可见,加之西北连胜,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她不希望自己的诉求使季息陷入忠义难两全的境地,也不希望季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而陷入危险的境地。
季息在回程路上思来想去,眼前不时浮现出宋照明的样貌,才发觉点点滴滴,早已刻骨铭心。宋照峒清丽柔弱但倔强坚强,眼睫垂下,更显双眼波光潋滟,眉尾上挑,好似要斜飞入鬓,眸如春江水,眉似群峰聚,唇时常抿着,似透出不豫神情,嘴边却嵌着两个细巧酒窝,娴静时似嗔似喜。季息回来看到宋照明之前的风寒还未全好,他此次深入大漠,袁鸣宇亦随军,府中多仰赖宋照峒勉力支撑,殚精竭虑,脸色竟是比出发前还虚弱几分。宋照峒经此一难,本就气脉虚浮,若是跟着自己枕戈待旦,风霜刀剑,怕是更好不了了。只因自己的爱慕就毁掉宋照峒本可以过上的安稳人生,这爱慕反倒害了她,自己原是盼着她好的,却变成了她的危险之源。另一则,此时于公自己是宋照明的上峰,于私宋照明一行人的身家性命,往来通信都捏在自己手里,若是此时表露,不免有挟恩图报之嫌疑,更恐宋照明是因惧他才允他。待郑禹衡来后,二人之间的形势越发令人捉摸不透。郑禹衡不知宋照明身份,只当是北地女子,恰逢季宋二人刻意相互淡着,顿感自己是那识美人的英雄,代入了拯救者的身份,居高临下以一种恩赐的态度对宋照明频频示好,出言不逊,声称若宋照明跟了他,可将其带回京城绝不让其做外室,定会纳入府中。
季息自己对宋照明从来是尊重爱惜的,即便不能表明心意,但也决不允许他人欺辱她,于是在宴饮时维护宋照明。烈性如火的小将军因为顾及心爱之人的清誉和生活小心翼翼,诸事看淡一心复仇的贵女却搭上未来主动出击。宋照明建议远行军,绕道匈奴后方,给予大利城的主力大军和粮草沉重一击,季息率领大军本想劫掠粮草。但始料未及的是,这一军情被贵妃一派所知,他们想借匈奴之手杀死季息,因而向突厥泄露了这一消息。没想到,突厥并未像他们所期待的直击中军,而是抢掠了前线的朔州,待季息和宋照明赶回时,城内已是一片狼藉。
季息率军直捣大利,却因贵妃一派借郑禹衡的无心之举,察觉季息到与姜家间的强关系,他旗下的首席谋士袁鸣宇正是姜维桢旧部,又在梁鹤颀处侍奉多年,于是想借突厥之手杀掉季息,却因消息错误,误以为季息在朔方,突厥首领遍寻不到后,以季息隐藏在朔方城中的接口,将朔方屠城,车轮以上的男子均未放过。
突厥带着物资和美貌女子扬长而去,冬青也被裹走,全城被屠,城内寂寂无声。
这之后宋照明和季息等人策划了云中之战,兵分多路,借关隘之险,河水奔流,将匈奴一力歼灭,季息带人追击一百余里,将匈奴赶出关前一带。
实际上,季息回城前已近一周都了无音讯,边境寒风挟着冰雪,雪落在草叶上,宋照明在城楼上都能闻到血气。宋照明北上前,何曾见识过这样的寒风,汴京虽冷,可富贵的人多了,家家点炭盆,连北风都如绸缎拂面。年节临近,不免落雪,长街商户贴起福画,在楼上一望,红纸白雪,煞是好看。
云混卷着塞满天穹,像一床透风不透光的棉被。宋照明在心里默念着,第十一日。
夜里北风如同野兽哭号,更漏声隐在心跳里,偶有不识趣的风撞了门窗,宋照明都恍惚是季息回来了,扯了床帘喊绾风去探。可城门紧闭,烽火台的星火只照见霏霏雨雪。季息走时河面上冰且薄薄一层,畜牲不觉踩上去就裂开冰纹,宋照明今早去看新到的粮草,运粮车就已弃了桥,大队直从冰面上来。
才是宋照明几轮心悸的工夫,天就入了冬。季息可好?宋照明只恨回绝了石隽养鹰的想法,思绪如杂草丛生,一天天的焦急越垒越高,哪怕能寄一封信也好,记挂能从心里稍微吐出去些,她就要被压垮了。一丝边关的声响都像火苗,从心口一路烧到嘴边,恨不得从口里生出火焰,照亮他回来的路。
可军中用于联络战情的鹰已待命了三日,了无音讯,连个去处都找不到。
好在季息最终还是平安归来,宋照峒悬着的心心终能放下。朔州之战中,季息本想抓住时机进一步追击,却发现送来的粮草有问题,只得暂缓出兵。
年节时,二人互表心迹及真实身份,制定后续回京计划。季息回城后,以通敌的罪名杀掉了除郑禹衡外的郑家幕僚和侍从,试探郑禹衡是否知道此事,在确认其懵然不知后,与宋照明谋划借郑禹衡和况方回京汇报之机回京的事宜。回京这一路凶险,到京城方能以真实身份示人,因此二人想假借护送兵卫的身份,使季息偷藏其中。火车驶入黄昏,建筑变得稀疏,水田蘸着夕阳,在玻璃上涂抹出粼粼的光泽,简参试图放空,接受日暮笼罩视野。从上海到崇川,一切像回到原点,穿过他和任衍盛共同度过的时光,手指在车窗上描摹经过无数次的山脉,雾气消散后只留下浅浅的边缘。
靠回椅背,简参长舒一口气,电影拍摄结束后,一种本能的逃避,他想远离曾经和他息息相关的一切,同事、公众,还有任衍盛,但当真正处理好所有无法推脱的行程,简参才发现他无处可去。
或许可以去一个落地签的小国,只要关掉手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简参不想出现真正意义的失联,以免自己的名字上娱乐榜的热搜前,先出现在社会新闻里。买票时选择困难症作祟,面对十数个国家举棋不定,最后退出界面,神使鬼差地买了回家的车票。
日程弹在通知栏,他才想起还没有告诉蒋睿,即使日后要离开舞台,合约仍在继续,玩个性也不能不联系经纪人。蒋睿接通只当不知道他的心思,让他找个僻静的地方透透气,絮絮叨叨了一堆不可以抛头露面的注意事项,末了问他几号回来,简参随便报了个一周后的日期,又后悔应该坦白自己想休长假,嗯嗯啊啊几句,欲言又止,挂电话前只反复说如果任衍盛问起就回不知道,没等蒋睿再问就关了机。列车报站,简参开机就收到崇川市的欢迎短信,紧接着是蒋睿发来的一连串问号,还有他们团的群消息。小太阳头像右上角缀了红点,任衍盛给他发了十几条微信,他不敢点开,甚至害怕看到最新一条,眯着眼自欺欺人地翻到妈妈,输入到一半,任衍盛的电话就打来,简参想按掉,又怕任衍盛认为他故意不接,只好熄屏放进包里,掩耳盗铃。
装模作样到出站,报饭信息还滞留在手机,简参久违地怀念起原来练舞室门口的麻辣烫,打车中途变了方向,经过去年刚落成的商业区,任衍盛的新代言没有遗漏崇川这样的小城市,射灯下的巨幅海报笑得很灿烂。
简参突然很渴望有人和他聊聊任衍盛,他憋了一肚子有关这个人的秘密无人倾诉,像雨季的河流就要漫过闸口。简参第一次见到任衍盛,是一个暑闷难忍的下午,刚从儿童班升到少年班的他被妈妈领着,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门口,在同龄人里本就不高的个子在这里更格格不入,穿着洗到失去弹性的白T恤,下摆塞进运动裤里,棒球帽歪戴着,不伦不类的样子。
老师没有停止动作,瞥了一眼就让简参直接进来,但简臻有意要和老师打招呼,手扣着简参的肩膀,不肯离去。音乐暂停,任衍盛才注意到门口的人,一个看着比他小的男生,旁边大概是他妈妈,正拉着老师讲话。简参感觉四面八方都有好奇的打量,自己的眼神无处安放,低头盯着面前的地板,冷不防被妈妈一推,让他做自我介绍,黑脑顶嗫嚅了几个音节,老师同简参的发旋大眼对小眼,教室里的同学还在等下一个动作,老师朝简臻摆摆手,先揽着小孩带进班里。
此后的一个半小时,任衍盛一直能看到那位家长在门口徘徊,偶尔凑近玻璃窗,探头探脑。
简参很紧张,他知道妈妈一直没走,害怕被妈妈看到跟不上拍子的样子,可越着急越出错。他进门太晚,已经占不到能完整看到老师动作的位置,只能在夹缝中跟着前排男生,亦步亦趋。
那个人穿着宽大的长袖卫衣,下摆随胯部摆动,在膝盖上方晃晃荡荡,动作间偶尔会露出瘦削的手腕,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用力,似乎能听到手臂划过空气的声音。下课时简参从别人的称呼里知道,他叫任衍盛,在简参来之前,是这个班最小的学员,但却很被看重,每节课最后的学员展示,他都是第一批被叫出来的人。
因为简参个子低,简臻总担心小孩看不到示范,每次送简参上课都提前十分钟到,嘱咐他站在前排,但简参不想被别人观摩,也不愿面对自己总是慢半拍的动作,在妈妈走后就溜到后排。
升班以来,任衍盛更像他的老师。
简参听着老师口中的节拍,眼睛却追随任衍盛的动作和舞步,他甚至开始熟悉任衍盛的一些小习惯,比如擅自给没有编舞的部分设计手部动作,被老师发现了会傻笑着耸肩。十岁的简参以为自己照猫画虎的小心思天衣无缝,无人发觉,却被任衍盛轻描淡写地揭开,就在同样的下雨天。舞蹈课在周日午后,开始还是晴空万里,临近下课却骤雨倾盆,明明是下午天色却比傍晚阴沉。大厅的人流转瞬已空,其他下课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不同教室下节课的热身音乐交杂在一起,简参盯着走廊左侧的第二扇门,任衍盛还在练习。每次下课简参都急忙收拾东西奔出教室,任衍盛却永远精力充沛,和班里个别大孩子一起,加练到下节课开始。简参瞟到门边漏出熟悉的衣角,任衍盛出来了,他忙低头摆弄起自己的长杆雨伞,拎着手柄当作陀螺,以伞尖为轴心原地旋转,在每个将要倒地的瞬间再次开始。“小朋友!”
他被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雨伞"啪"地摔到地上,脚步声停在伞边,一只手顺着伞柄将伞扶起,“你还不回家吗?”简参自觉错过了抬头的最佳时机,决心装鹌鹑到最后,任衍盛见他不答话,探下身去瞧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堂皇的眼睛,窗外大雨一阵强过一阵,水滴打在窗子上噼啪作响,任衍盛却恍惚能听到对面这人大抵是因为紧张,不自觉咽口水的声音,自忖可能是靠得太近,他直起身来,跟着放轻语气:“我叫任衍盛,你来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名字。”简参捏紧包带,抱着书包支在胸前,“我是简参,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参。”
任衍盛不解:“是深浅的深吗?“简参摇头,任衍盛伸手出来,示意他写在掌心。
“是参加运动会的参,多音字。“简参一边说一边在任衍盛有些汗意的手掌上横竖划着。
“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任衍盛收回手,“简参,你还不回家吗?”
“说了不是can,在名字里要读shen。“简参抬头,发现任衍盛正看着他笑,明显是故意逗他,闷闷地回答"下大雨我妈妈还没来接我。”
“你不会比我小很多吧,等妈妈来接,还在上幼儿园吗?”因为身高,简参总是多心有关年龄的普通疑问里有嘲讽的意味,他伸手抢回自己的伞,“我十岁了!"呛声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我家要绕路的,不太,不太安全。”“所以你只比我小一岁。"任衍盛从简参的脑顶比了比个子。“我只是长得慢一点。”
任衍盛看着他点点头,“我要去楼下的麻辣烫,你来吗?”转身向楼道口走去。
“去做什么?"简参掂着挎包跟在任衍盛身后。任衍盛回头揽住他肩膀,揉了一把简参的小卷毛:“你是不是傻?去饭店当然是吃饭!”
简参从这突如其来的热络里逃出来,小声解释自己只是条件反射随便问一句,但外食要和妈妈请示,话没说完就听到旁边的笑声,任衍盛很难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简参少有跟同学吃路边小摊的机会,电话里央求了很久妈妈才同意,兴奋得在楼道里踢踢踏踏。
任衍盛递给简参选菜的小篮子,看到他一脸不知所以的表情,只好一次性挑完两个人的菜,递给老板的同时回头问简参要不要加辣,简参扭扭捏捏半天说不出所以然,任衍盛只能让老板先做不辣的,之后自己再加。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吃饭吗?"这对简参来讲是很新鲜的事情,其实简参也觉得任衍盛只比自己大一岁很不可思议,倒不是因为身高,只是对方看上去,用妈妈的话,像个大孩子。“爸妈没空管饭,只能自己解决啦",任衍盛从消毒柜里拿来碗筷,瞧着简参呆呆的样子,“这不会是你第一次和同学出来吃饭吧?”
“当然不是!“简参急着反驳,但细想想也没说错,“也差不多吧……很少临时决定。”
任衍盛溢出的责任感忍不住作祟,有心想让这一餐给这位鲜少外出觅食的朋友留下好印象,又飞到窗口麻烦老板多加点麻酱,坐回来才想起还没问简参喜不喜欢吃这口,只好一边吃一边偷瞄他神色。
简参正盘算以后能不能每节课都多留一会儿,跟着任衍盛复习动作,趁夹菜悄悄抬眼,想找他咀嚼的间隙主动提起,正巧撞到任衍盛若无其事向上掠过的眸光,呛了个满脸通红。没想到自己悄悄一瞥把对方吓成这样,任衍盛着急忙慌地从旁边抽纸,“别着急”,看他咳得缓了才递纸过去,“你好端端地盯着我做什么?”
“明明是你在看我”,简参想反驳又倒不过气,手抓着纸撑在桌子上,咳得眼泪粘着下睫毛贴在眼睑,还不服输地瞪着对面。
任衍盛乘胜追击:“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哪,而且,你要是怕我发现,上课就不会盯我盯个没完……“我那是在学动作!”
瞅简参炸毛小狗的可怜样,任衍盛话说一半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刚咽下去的辣椒窜进嗓子眼里,两个人面对面咳得惊天动地。
出租车停在巷口,司机敲挡板的声音打断了简参的回忆,在路上就下起雷阵雨,江南的夏天,雨水总是突如其来。出租车不便拐进巷里,简参只好跳过积水的洼地,麻辣烫崭新的招牌映在水里,亮得人晃眼。
简参暗忖,几年不见,店家的装修都焕然一新,任衍盛的小习惯却一直没变,两个月前偷偷跑来剧组探班,被自己抓到还是会先笑着耸肩。
可能因为雨天,店里的人并没有很多,盛夏的水汽遇上冰柜,在玻璃上结出一层薄雾。简参拎着篮子排在结账窗口,想点出快捷支付二维码,没想到一通电话进来,手指划出了那个一直回避的声音。
“终于接电话了”,任衍盛的声音有点喘,“你在哪呢?不管有什么事,先告诉我好吗?”
“我想……"简参说不出口。
“蒋睿说你想随便出去转转,我现在走不开,我们……”“行…生生[这里没有叫大名是担心心被人听到],我们分手吧。”
雨天的末尾,简参还是承认了自己课上的偷看,他自觉度过了一段难堪的沉默,小声道歉,见任衍盛不说话,轻轻地扯了下对方放在桌上的左手袖口。
店里太吵,任衍盛完全没听到简参讲话,以为简参挨在手边,是要和他比手大小,自顾自地把手指搁在简参手心,一点点展开他的手掌。
简参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听到任衍盛说自不量力,委屈劲差点就要泛到眼眶。任衍盛握着简参的手摇了摇:“你这小手比我短半个指节呢,不用比也知道”,说着把简参的筷子塞进他手里,“多吃点,长个儿”,自己又撑不住笑起来。“我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笑话我!"简参把筷子拍在碗沿。
“什么故不故意的?”
“我在课上看你不是故意的,我看不到老师的动作”,简参想一鼓作气,还是越说越小声。
夏热,辣椒和简参自以为的丢脸把他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蒸得发红,任衍盛歪头瞧着他,拿起冰可乐贴在简参脸颊边,简参被凉得一激灵,抬头接过水汽缠绕的易拉罐。任衍盛把碗筷摆正,认认真真地解释:“我知道啊,你在后排当然被堵得严严实实,看就看嘛,我又不会怎么样。”任衍盛的没关系让简参更不好意思了,“我刚才不是故意发火的。”
“你那叫发火?"任衍盛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想笑,现在又怕这小孩以为自己是在嘲笑他,只好深呼一口气,“那你多发发火,你不发火我都听不清你说话。”
简参哽着说不出话,任衍盛意识到这个台阶放的高度不对,简参这么小的个子还是下不来。“那这样吧,以后你认我当师父,我每天下课给你传授半小时独家秘笈。"任衍盛说到底只有十一岁,难逃盛极一时的武侠风潮,自觉稍微熟悉一点就想过把瘾。
“可是我们有老师,只能算师兄弟。”
“你怎么这么较真,那就师兄。"任衍盛乐在其中。“可是咱们亚.……”
“哪有那么多可是”任衍盛压不住威胁的意味,“你是不是不想学动作了。”
简参担心任衍盛连上课跟动作都不允许,只好遂了他的意:"师兄?”
美滋滋地得了这一声,任衍盛慷慨答应以后每周帮他抠半小时动作。虽然这本身是作为交换条件提出来的,但简参还是觉得自己占了任衍盛天大的便宜。
他在学校里也有几个亲近的朋友,大家课下同进同出,要是有谁带了零食来学校,简参隔天就买另外的拿来分。简臻一个人带孩子,总是过分担心别人的善意把窘迫照得更明了,不敢心安理得收受好意,怕被人看轻。这突然硬塞的一份大人情让简参措手不及,一连几周面对任衍盛都不自然。大大大
“你怎么回事?"任衍盛纳闷,怎么说好做师兄弟后,反而更像普通同学了,动作看不清也不问,一个人默默在错动作上精益求精,“我很吓人吗?”
“没有”,简参下意识反驳。
“明明跳起舞来那么凶,为什么现在这么胆小?"任衍盛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那不一样。“简参也慢慢停下动作。
“你是所有的劲都用来跳舞了。”
简参默不作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只有在舞蹈里才是鲜活的,他有自信在这件事上赢过所有人,可现在,连这点自信都没有留住。
“你怎么什么也不问”,任衍盛站起来把简参的胳膊摆在正确的位置,“这个动作手要打在这里,每次下课拔腿就走,一个眼神错过,喊都喊不到你。”
“我妈妈在等。“简参眼神从地上移到自己的手臂。“那之前说的都不算数啦?"见简参眉头都聚在一起,嘴巴张合间卡在一个僵硬的角度,任衍盛笑着摆弄他,“现在你这个表情就像我欠你百八十万,愁眉苦脸的。”简参小心翼翼地侧头看着任衍盛:“你为什么帮我啊?”“你是我师弟,我当然…"任衍盛自觉简参已经在他的羽翼下。
“可是……简参两只手收在一起,手心心磨搓另一只手的指节。“我发现你怎么总这么多可是”,任衍盛坤开他打结的双手,“而且这算什么帮,我一个人也是跳,带你跳也是跳。”“你不要觉得我斤斤计较,我就是有点……”“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任衍盛被搞得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何在简参那里像个庞然大物,压得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自己的心血来潮反而让简参处处赔小心,想尽快结束这种别扭,一开口却变成责备。简参像被吓了一跳,低头试探着拉住任衍盛的手指,害怕稍微使些力气,就给了对方甩开自己的机会,他不敢抬头看任衍盛,想解释又担心弄巧成拙。
任衍盛察觉到带着汗意的指尖轻轻碰自己的小指,像奶奶家喜乐蒂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手寻求关注和抚摸,“我没有生气”,担心没什么说服力,他握住在游离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幼犬的小卷毛。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简参抬起头,“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卷毛划过手掌心留下弹弹绒绒的触感,自然卷的发质不像直发柔顺,痒意顺着血管传导到心心脏,心口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任衍盛难有犹疑的时候,他从没觉得随口一提的补课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但似乎给简参很多负担,这个认知让他的每句话都不得不更加谨慎,“或者你每次下课陪我骑自行车回家吧!”
“啊?"简参不明白任衍盛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我每次下课都得一个人回家,很无聊的”,任衍盛苦思冥想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地方是简参可以帮忙的,不希望他一直纠结在所谓的报酬里,只能胡说一个来哄简参,“我之前回家路上看到你和阿姨了,我们同路的。”
见简参仍是半信半疑,任衍盛接着补充,“我一直想找朋友一起回家,但大家都在另一个方向,好不容易发现你顺路”,说着说着任衍盛先把自己说服了,真心期盼简参能答应这个临时制造的需求,“这样也不用阿姨总是接送你,一举两得。”“可是我”,简参看了眼任衍盛无奈的神色,“我不会骑自行车。”
任衍盛双手架在简参肩膀上,实在憋不住笑个没完,“你十岁了还不会骑自行车吗”,任衍盛一只手支着膝盖,低头对上简参的眼睛,“我教你!这次是我买一送一,你就当,就当我不允许身边有不会骑自行车的人”,任衍盛的头越靠越近,面对简参笑得一抖一抖,“千万别和我犯别扭,我们就这么定了。”震动的笑声顺着锁骨绕进胸腔,把简参条件反射的拒绝撞个粉碎,简参像封存多时的美酒被拿到光亮处,拧开瓶盖,雀跃倾倒在即,可习惯性的负担感像塑封纸,再多的兴奋也被拦在瓶中,只能期期艾艾地确认:“"真的吗?我可能得先……”“当然是真的",任衍盛松开简参,转身去拿两人角落里的书包,“你先和阿姨说好,你不会骑我们肯定不上路。”“那我试试",简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两步一跳,没防任衍盛拎起包突然转身,两个人撞在一起。“这不是挺开心”,任衍盛把书包递给简参,“别总想那么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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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练练停停,每次舞蹈动作还没巩固好,简参就能看到妈妈在门口的身影。直到小学毕业,简臻不再接送,简参才多得了些时间练习。
“你要是比我小多点就好了”,任衍盛顺了一把额前的刘海,秋老虎烤得人发烫,任衍盛扶着后座位推车,帮简参调整平衡,T恤后背透出深深浅浅的汗迹,“这样你轻点,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简参听着胳膊一歪,连带自行车眼看就要摔地上,任衍盛一把抓住车把手,急跑了两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座位,两个人七扭八歪走出去半米才停下,简参左半边身子都靠在任衍盛怀里,差点就从车上摔下来,任衍盛喘口气立稳车子,“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至于这么打击报复吧”,简参惊魂未定,右手过于使劲,肘窝撑到有点麻,双腿急着停车,被踏板前后夹击,下半条裤腿都灰扑扑的,听见这话连连摆手。“我就是走神了一下”,简参检查任衍盛有没有受伤,见他浑身都是汗,“太抱歉了,我回去再练练,今天要不就到这儿吧。”
“道什么歉,不逗你了,继续继续!"任衍盛往后退了一步,示意简参接着骑。
“赶紧学会,下个月起咱们就要留时间准备今年的比赛,到时候可不能半个小时都用来骑车”,任衍盛跟着车越走越快。“我也能参加吗",简参扭头,车把又开始打转。“看前面!"任衍盛拍了拍简参后背,“这次名单上有你。”简参闷头蹬踏板,紧握着车把,突出的血管在手背一侧划出边缘清晰的阴影,掌骨间的缝隙随着呼吸鼓起又凹陷。“哑巴啦?"任衍盛走到简参左侧,“你之前不就想去吗?现在好不容易年龄够了。”
简参接着蹬了几圈,才把速度逐渐放缓,他把车停在路边,“我担心心拖大家后腿。”
“你怎么总是还没开始就说不行呢",任衍盛扶着车移到阴凉处,看着简参额头和鼻尖凝结的汗珠,不知该从何下手。他似乎很少有这种困扰,未来就像新编舞,拆解、运用、练习、表演,无非是一次次接受新动作和重新演绎旧动作。表演有没有观众、自己是否发挥失常、身边的人对演出如何看待,这不在他事先考虑的范围内,但简参和自己以往的认知不同,他总是有很多真切的担忧。
“想什么呢,自己跳多好我不信你没感觉,我还等着小师弟大展身手呢",任衍盛不确定这样的鼓励是否有效,在周围总是肯定句的回应里,简参是第一个疑问句。简参拿着舞蹈班发的塑料扇给任衍盛扇风,目光落在他眉间,像是在辨别刚才的夸赞是否发自内心,“我会努力的",简参顿了顿,“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是要这样才对嘛",任衍盛接过简参的扇子猛扇两下,“那走吧,再绕一圈就回家。”
崇川纵横交错的水道间残存着几家尚未拆迁的院落,政府声称是为了配合当地景点,保留水乡风貌,但积攒多年的潮湿如附骨之疽,浅灰色外墙上攀附的不仅有藤蔓,还有顺着河道不断上侵的水迹。
简参和简臻都出生在这片旧城区,虽然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但简参的童年和妈妈记忆里没什么不同。空中晾衣杆打架,弄堂里阿姨拌嘴,窄街里外的新鲜事,如雨水般顺着各家屋檐落进街坊的闲话声里,那些格外令人眼红或唏嘘的,在低陷处积成水洼,每次新雨落下泛些涟漪都被提起。
简臻二十五岁前是前一种,那之后是后一种。在江南杏脸桃腮的女孩中,简臻从小就格格不入。她天生一张鹅蛋脸,小时更显得狭长,睫毛浓密上翘,点缀在徐徐展开的扇形双眼皮上,鼻梁高耸没一点弧度,到鼻头却精致圆润,唇小而厚,她啪啪地从凹凸不平的石路上跑过,乌黑的大辫子在背后晃出跳跃的弧度。
邻里间都开玩笑,这是上半张脸随她爹,下半张脸随她妈,下乡结束男人拍拍屁股回了北方老家,简臻的脸就是这场仓促结束的婚姻最分明的证据。
阴雨绵绵的十几个梅季,像蚌壳对珍珠日复一日地包裹研磨,二十岁的简臻出落得光彩夺目。
大专刚毕业就去崇川新建的百货大楼报到,南来北往的经销商为一楼进门处的柜台各显神通,因为形象好时任售货员的简臻,每日套装裙口袋都被塞得满满当当。那时刚开始时兴食物现做现销,自我标榜龙头商场的百货大楼也不例外,每天六点后西式点心心都降价出售,简臻用小费拎一袋小蛋糕回家,高跟鞋哒哒地走过被板凳和电线切割的回家路,弄堂首尾都说鹅蛋脸就是有福气,果然父母隔得越远孩子越聪明。
艳羡声伴随简臻从售货员到楼层经理,在那天达到顶峰。她带回了一个男人。那人是广州来的代理商,负责目前最时髦的珠宝品牌,夹着黑漆皮包,踩着带跟尖头鞋,和简臻二重奏似地从巷口走到巷尾,正是人最少的午休时分,亲见的人少,听声的人多,行李箱骨碌碌地划过,留下一个短暂的传说。没到半年,简臻就回来了。
拖着走时的行李箱,从几里外的公交车站下车,买菜回家的爷叔们快速走过又偷偷回头看。
她穿着宽松的长裙,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些,没穿那双平日踩着的黑色高跟鞋,不小心对上眼也不笑,慢悠悠地在阳光里走。
不出一星期,就连河道另一侧的街坊也听到传闻,男人是广东某个女老板包的小卒子。那头发现了,一个电话打过来,这表面光鲜的大代理就屁滚尿流地回去了。时光仿佛倒流,只是这次和妈妈被留在这里的,是简参。大大大
简参平时是不敢阳奉阴违的,他没怎么见过未语先笑的妈妈,从他记事起,简臻就总是风风火火,每天放学坐在车后座上,简参总会担心哪件事、哪句话让妈妈不满意,引来大发雷霆。
外婆总说妈妈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她一个人养三个人,没办法。生活的辛酸把对外的那面磨得光滑,却把对内的这面腐蚀得凹凸不平。
简参偶尔会问什么是年轻,或者妈妈现在不年轻吗,长大一点他渐渐明白,因为自己的存在,妈妈的年轻很短,在她尚未意识到自己年轻时就结束了。
简臻虽然帮他报名了舞蹈班,但一直强调以学习为重,爱好不能耽误功课,为了心心念念的舞蹈比赛,简参决意铤而走险。
简臻和外婆先后察觉到了他的反常,先是自告奋勇把茶几上的杂物都收拾进抽屉,又自发地每日学习到十点半,连客厅的落地镜都被擦得锽亮。
外婆散步时杀了个回马枪,一进门就发现简参把茶几移到角落,正在客厅中央对镜跳舞,节奏强劲的音乐让老太太一个趣趄,简参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计划被发现了。上初中起,简臻不再接送简参,晚上大多时候都有工作要忙,外婆也会在晚饭后遛弯,简参本打算在这个时间练习编舞。他央求外婆帮他保守秘密,外婆从前到后拨了遍简参的卷毛,按着他的后脑勺:“那外婆可要拿点好处。”“我帮外婆洗碗,晾萝卜干!”
“这些不用你”,外婆倚在沙发上,“我还没见过你正经跳舞呢,都是在家随便扭扭,"外婆点了点面前的空地,拿起梨削皮,摆出观众的架势。
简参愣了两秒立刻欢欢喜喜地搂上去,“外婆这是答应啦!"看外婆仍不做声,简参急道,“我巴不得你每天来看呢,那咱们就说好啦!”
之后一个多月,每日不多不少两个小时,外婆也看了千遍不止,甚至偶尔能评出动作好坏。
在秋寒来袭的季节,简参告假一整天,和楼下等他的任衍盛一起去比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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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组同学准备上台!第四组到我这里候场!”同芭蕾、民族和国标等训练系统较为完善的舞种相比,街舞才刚刚进入青少年培训的视野,更不必提举办比赛,“江东省街舞大赛"名字听着响亮,现场不过是个占地不到两个网球场的旧礼堂。
后台的负责老师声嘶力竭,妆发间早已人满为患,从各市赶来的参赛者沿走廊一直排到大厅入口,来不及化妆的同学被老师捧着脸描画,不敢随便移动,站桩似地在狭窄的过道里当路障。
不断有人举着姓名牌从人群间穿行而来,到处是涂得白白的脸和鲜红的唇,怕太慢来不及,又怕太急蹭一身妆,走廊像一只束了口的大麻袋,这边挤压还没落到实处,那边已经有人高声叫嚷。
任衍盛和简参搂紧外套站在大厅门口,他们从崇川一大早坐大巴到省会,团体是青少年组第十一个,齐舞比赛后还有个人赛,小蜜蜂[一种有些年头的无线耳麦]的声音传不出大厅,里面又挤不进去,他们只能哆哆嗦嗦地在风口复习动作。老师喊节拍被风呛得直咳嗽,所有人跟着音乐小范围内换队形,束手束脚地示意具体动作,任衍盛被简参袖口里缩起来的小爪子逗笑,引得简参锤他,被老师瞪了才消停。齐舞比赛上午就宣告落幕,个人赛打乱团队排序,任衍盛在最前面,简参恐怕要太阳下山才能排到。没吃午饭任衍盛就去候场,简参紧张得食之无味,挑了两口就悄悄挤进去,躲在舞台侧面的两扇幕布之间。灯光倏地熄灭,简参默念任衍盛的名字,他从未觉得待机的十秒那么漫长,任衍盛裤腿上的金属扣行走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模糊的视野里,他感觉到任衍盛就在自己侧前方,简参不自觉跟随他呼吸的节奏,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体微微打颤,又在同频的呼吸声中复苏。
简参不是第一次从背后看任衍盛跳舞。
从他们认识以来,这个舞动的背影他看了太多遍,甚至熟悉他每一个因为动作力度太大而轻微作响的骨节,但当光切割出任衍盛的轮廓,在他身后弥散开无数道光束,它们跟随任衍盛的动作聚拢又绽放,就像神明携火种而来,在灼灼辉光中展开羽翼。
简参被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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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表演结束,简参捏着的幕布一角已有了微微汗意,身体却因过于紧张而发冷,任衍盛在后台抓到他手指冰凉,“我去比赛你这么紧张作什么”,说着边把简参的手合在手心反复磨搓。简参仍有些愣愣的,“我也不知道",简参握着任衍盛的手移到胸口,“刚才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心脏在这边啊",任衍盛按上简参左胸,单薄的演出服下肌肉起伏,简参的手冷得冰块一样,任衍盛手底的热意却像散发着蒸汽,在人来人往的后台烧出一片白雾。任衍盛到嘴边的玩笑话说不出口,丢下一句“在这里等我”就不见人影。
简参正闭眼跟着旋律在心里复现动作,突然手里被塞进暖融融的一截,任衍盛抱着几根煮玉米,“猜你中午也没怎么吃,多少吃一点,不然下午没体力。”
“你从哪里搞来的?我现在也吃不下。”
“街对面”,任衍盛指了指马路对面支起的小摊,“我先去给大家分分,你一会儿吃不完给我。”
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玉米烫得手心不敢紧握,简参两只手倒腾几次才堪堪维持在一个可忍耐的温度,咬了几口还真地被勾出些馋,等任衍盛回来,玉米早就是光棒子一根。“早说你得吃点”,任衍盛颤颤巍巍地颠着新玉米,“你看,果腹取暖两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