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下)(1 / 1)

第38章第二十八章(下)送闭段评功能

宋照明赶去时,百姓皆聚在在高台边上,应是原先市集里用来唱戏的台子,现下几个正在上面争执不休,郑禹衡被推操在地,况方显然也是刚到,正同一壮汉解释着什么,况方看着瘦弱,却自小习武,那壮汉大抵以为他是个弱不禁风的,握着他的上臂用力一掀,自己却被拽了个趣趄,霎时间更是恼羞成怒,声音都提了一个调。

万冬青在人群中遥遥瞅见她,急得跳起来,连连冲她挥手,“你怎么来了,这儿乱糟糟,没得伤了你。”“我职责所在,哪能不来”,宋照明无奈一笑,“这是怎么了?”

此问一出,四周百姓如海潮般涌动,个个都要挤上前,给宋照明讲个首尾。

“莫急莫急!“万冬青站在中央,喝止众人,“我先讲,各位若觉着我讲得不好,再来添补嘛!”

她话音还没落,就见台上那壮汉扭头冲他们这里喊道,“谁要来主持公道!用不着别人,我亲给他讲!”众人闻言俱静了,方才急着七嘴八舌的人,都装着对此事一无所知,各看着别处忙起来,万冬青见状正欲接话,宋照明却快她一步。

“大哥有何不平,某来主持!"前面几人均让了一步,宋照明从人群中挤出。

“你?“那壮汉竟是放声笑起来,“小丫头片子,你又是谁,快别在这儿开玩笑,哥哥没空理你,回家绣你的花罢,咱们这儿,你理不清!”

宋照峒被搀上台,先抱拳行了一礼,“某乃太原府参军,现主理城中事,大哥有话不妨直说,我自会还各位个是非分明。”

“又是个绣花枕头,同这个…郑司马一样,是个装相的”,那壮汉朝她挥挥手,也不理她,“念你是个女子,我不同你计较,快下去罢,叫季将军来,要么就唤袁少尹。”“季将军和袁少尹为民征战,现下不在府中,诸事由我们三人定夺”,宋照明不卑不亢,上前一步道,“你私绑朝廷命官,某还没计较,若你无意同我们分辩,某便要依大晋律法,先将你押回府衙审审了。”

“你敢!”

“某奉季将军之命,领府内众人,有何不敢?倒是你,大家皆瞧见了,言必称道义不公,人聚了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见你并非真有理,只是想仗势欺人罢了。”宋照明一向温柔恭谨,离京之前已有数年,连高声说话都不曾,可自流放河东以来,世事如刀,人情似剑,逼她一步步打碎那个保护自己,也束缚自己的躯壳,现下纵声天地间,虽不合女子六德,却日渐活得轻快敞亮,倒有些儿时的自在了。那汉子怒极,竟当众向宋照明扑去,她侧身一躲,况方斜里步出,一手勒在他脖颈,一手环住他侧腰,借着巧劲两手一转,此人便被倒摔在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落至宋照明脚边。“欺负人哪!你们可都看见了!朝廷命官打人啦!”宋照峒俯身下去,冲他一笑,轻轻柔柔道,“这样大吵大嚷是行不通的,某若是你,这时候必先装出个恭恭敬敬的样,把事情解决了再说",说罢也不待他反应,先使人上来松了郑禹衡的绑,又一左一右架住这壮汉,搬了三把椅子来,宋照峒竟是带着郑况二人,在闹市中就这么坐下开堂了。“娘子,我们还是回去罢”,况方终究顾忌着,不愿她抛头露面。

“不妨事”,宋照明摇摇头,她心里已摸清此冲突的由来,左不过是难民的事,顺势宽慰了郑禹衡两句,朗声同众人道,“今日趁着人多,咱们也说个明白,如今北面正在开战,州中府中的将军战士们都上了战场,不惜己身,抛头颅洒热血,留下我们这些拼杀不得的,坐镇后方,大家说说,咱们要是这时候出了乱子,可对得起那些奋勇杀敌的父老兄弟?”台下几个忍不住的已大喊起来,“咱们不能给将军添乱!“,也有悄不作声的,四下乱瞧,更多的,见她是个女子,面上尽是不屑之色,台上的那壮汉,也是嗤之以鼻,显是尚没听进去她的话。

宋照明也不在意,她支使衙役将壮汉驾到台前来,取了随身的纸笔,递给郑禹衡,“今日我们三人就在这儿听听,你有何不满,郑司马记档,况监军看护,某来查问,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总不会欺负了你去。”

“说得倒好听”,那壮汉甩了甩头,一口唾沫啐到台下,“这太原府内的操/蛋事不就是你们惹出来的,你们瞅瞅,这城中都成什么样了,北面的流民每日来一波,打仗打仗,咱们本身就吃不饱饭,还要每日从府库里分出去那么多给流民布粥,家里的余粮吃完了,外头的面凭人头限买,一人只那么一点儿,我们家孩子今儿才六岁,饿得在家嗷嗷直哭啊!”他这话一放,台下不少人附和,宋照明眉头紧锁,扭头望了一眼郑禹衡,见他面上又是惊慌又是心虚,不由深吸一口气,同那壮汉道,“有这种情况,确是我们的失职,可否先说说,面粮每日限购多少,这情形有多久了?”“一人三两,孩童二两,已有六七天了!"“半月了都!”“你会不会算日子,少说也有十天!”

底下议论纷纷,宋照明夺过衙役手里的杀威棒,往地上重重一敲,“各位先停停!“她转而面向那壮汉,“你是为这个,绑了郑司马?”

“没错!"那汉子梗着脖子道,“今早孩子实在受不了,饿醒了就开始哭,我想上街去粥棚先舀碗粥喝,也有人拦着,说我是抢难民的饭吃,我没法子了,只能去找人要说法,可这……郑司马拒不承认他的所作所为,我气狠了才出此下策!”装哑巴装了一早晨的郑禹衡,见逼问到他头上,这才开口,“我下的政令明明是女子幼儿一人四两,成年男子一人半斤,谁知这是怎么回事,我说带他去查,他根本不听!"见宋照明面上阴云密布,又期期艾艾地说,“我也是秉公办事,哪里知道他这么不讲道理。”

宋照明瞪着郑禹衡无语凝噎,气得连说了几个“好"字,一面让况方将具体负责卖粮的几人找来,一面向众人道,“今日午后,我们会派人在各个街坊树了牌子,大家可凭太原户籍签发粮证,今后,有粮证的,皆可按郑司马方才所说,每日四两或半斤的领,若有斤两不足的,我们在府衙专开一门,均可到那里报官。”

她一口气说得急,老毛病犯了,干咳起来,百姓吵嚷着,又说有人扣了他们的粮,这事不能就这么过了,宋照明强撑着嗓子,一一安抚,说会严查下去,给个交代。还有人跟着叫唤,说滩民多了,城里小偷小摸也多了,这事官府管不管,宋照明专提了他到前面来,细细问了,当着众人面,改了安置难民的地点方式,教两面尽可能互不干扰,如此折腾了一早晨,才算将郑禹衡积了多日的问题挨个解决。百姓尽散去,万冬青一边拍手一边走到她近前,“想不到我们赵娘子平日里文文弱弱的,竞有这本事,将台子撑住了,你没看着,百姓们走的时候,那可都是心服口服。”宋照明嗓子哑得说不出来话,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心知这些人只是问题解了,心满意足,若想收束这偌大一座城,还要些时日呢。

郑禹衡回府后,便像个哈巴狗似地,跟在宋照峒身后,他这人,平生没见过什么正经相处的样子,要么盛气凌人,要么像现在,做小伏低,宋照峒不耐烦看他这样,赶了他出去,速速将私扣粮食的官吏查清了,别在这儿碍眼。宋照明夜里提了笔,将今日的事,一一记下,想寄信给季息,又觉着自己好没道理,这么紧迫的时候,给他发这些做什么,倒像个讨要夸奖的孩子,也不知季息收到前次的信没,管涔山幽深难行,朔州平原渺无遮蔽,现下到了何处,太原情势危急,可云中又是此次一举消灭突厥气焰的关键所在,千里之外,也不知他会如何权衡。

收到信时,季息已率军打下了朔州,众将在城中四散休整,季息单独捧了信回房,一展开便看到最下方的簪花小楷,他只觉心神皆在那两行字上荡漾,反复默念几回,才惊觉袁鸣宇几人已巡营回来,脚步声就在门口,眼见门帘就要掀开,季息忙用手一划,从信上将那一小条撕了下来,折折叠叠地,塞进自己的里衣中。

“太原来了信?"袁鸣宇进来先自己提了杯茶喝,见季息执信沉思,便问说写了什么,太原可安好。

“好,还好”,季息浑没看内容,只觉心口贴着信的那点,热得发烫,胡乱回了袁鸣宇,方瞧见对方正挑眉看他。“将军这般紧张,可是太原出了什么事”,季息帐下除了石隽,便是张扬最为体贴,见季息大冷天出了满头汗,忙递了巾帕过来。

袁鸣宇没听季息那装模作样的"无事”,自去上前拿过信来,越往下看手越忍不住颤抖,“雁门战败,曲岩心不知所踪!将军,这就是你说的还好?”

季息也惊了一跳,四人聚上前,均一目十行地读了。余态率先道,“老曲怎地这样?不对,他们怎么去了代州?“此前种种在眼前一一划过,余态才察觉一切都乱了,现今的战况显然与他所知的计划对不上号,此时诸事分明,余态的嫌疑也不攻自散,季息揽过他,才将整个计划合盘托出。“眼下种种俱对我们不利",袁鸣宇凝神阖目,语气却甚急,“军粮不足,曲岩心疑似叛逃,突厥又直逼太原,将军,直取云中的计划,这次怕是行不通了。”

“将军为何疑我?"余态还在旧事上回不过神,被张扬拉住,毛毛茬茬的一张脸上,尽是委屈,“那老曲呢,是不是也只是疑心,现下生死未明,又或许是伤重了回不来,将军明鉴,老曲不是这样的人哪!”

袁鸣宇不再多言,季息略略对他二人说了前朝中事,“曲岩心与安王暗通款曲多半是事实,只是不知他为何这样做。”“安王难道知晓了你的……“袁鸣宇抬头,被自己的猜测扼住咽喉,同季息对视,只觉如冰雪倾覆,凉透肺腑。“可他无需如此啊。”

季息知此事不宜现下挑明,当即下令余态和张扬各点万余人,准备回援太原,将他俩安排出去,才同袁鸣宇细商。“安王莫非是受了贵妃蛊惑?长安遥远,传信艰难,我们现下看不清京中的局势,一举一动,都受人掣肘。"季息移了座过来,同袁鸣宇小声道。

“从郑禹衡到曲岩心,在你身边的眼睛越来越多,再加上宋娘子的身份,殿下,你在河东恐怕是呆不长久了",袁鸣宇胸腔里有股浊气吐不尽,不住地叹息,“与其等着别人来揭开真身,不如早点斩断根缘,先下手为强,主动权才能握在咱们手里。”

“袁先生的意思是,回京?”

大大大

其后季息伪装伤重,无法上京,郑禹衡说动宋照峒以侍妾之名随他回京,而石隽和袁鸣宇作为边将代表跟随回京,季息本想混在兵卫中一同回京,但回程路上,将领兵卫入夜时与郑禹衡况方不住同一个院子,而郑禹衡对宋照明之心令季息无法安心自处,怕郑路上行不轨之事,季息只得混入况方的侍从中。在回京途中,二人才终是讲明季息身世和姜家一脉的情形。季息,原名赵承玦,是皇帝第四子,因此以季为姓,母亲为皇后身边的婢女,名为沐溪,因而在外时以季息为名。小时候在宫中住处为韬光阁,意为美玉韬光,玟璇隐曜,美玉韬光。虽然从小在宫中长大,可姜皇后事务繁忙,虽然择了宫人管教,但不能日日亲自看顾,皇子们寝殿都在宫中东北角,为了在宫中不惹人在意,怕他人发现皇后对他着意看顾,因而并不能在照拂宫中诸子之外,额外照顾于他。又怜惜他小小年纪,母妃已逝,所以每五或十日都会召他近前,或诊身子实虚或问功课,但宫人们惯会作假,赵承玦年幼时,便只在见皇后时特意照顾打扮,平时虽也大致做事,总不尽责。这种环境下养成了季息后来的性格,老谋深算,习惯走一步看十步,但出击时则一击必中,未决定时思前想后,细细密密逐条谋算,但一旦决定,则一往无前,九死不悔,如烈火飞箭,炽烈炫目。

他面对朝事和父皇,只能韬光养晦,避让贵妃和赵承环,但内心压抑着愤怒和失望,把这些暴劣的情绪都在战场上释放。此外,在宫中因为生母身份低微,又年幼失恃,不仅赵承环有意无意欺侮他,宫中稍得势些妃嫔的子女亦不把他放在眼里,唯有姜怀音和偶尔进宫的宋照明对他和颜悦色。姜怀音自幼长在宫中,见惯了人们拜高踩低,兼之身份敏感,不便多事,而宋照明幼时则大胆赤诚,仅有的几次见面,均把他当作一般的皇子玩伴,既不刻意迎合,亦不嘲弄贬低,不仅在赵承环面前替他出头,还惦记着不经意间说出口的小约定,在再入宫时主动找他。

而姜家本为开国勋贵,两代之后,当时的老姜大人垂垂老矣,而小姜大人又在太学中才名惊艳,《定边策》一出,更是朝中人人争相结交,皇帝一方面担忧姜家在朝野中的影响力从老姜直接传给小姜,另一方面又对姜维桢的才学很是欣赏,不忍明珠蒙尘。

因而,待内阁初定定边策,选西北边陲为试点后,皇帝就派去姜维桢西北作督军,推行新政的同时削弱姜家在朝野文人中的影响力。

姜维桢在边军整顿军务,改制军制,教化外民,镇压哗变,乃至开设边贸,施行诸多举措,皇帝由初始的欣喜变为忌惮,又将姜维桢召回京,暂令无实权的职务。待到皇上准备为皇子选妃,姜家一有边军支持,二在朝中亲朋故旧甚多,三被圣上冷落许久,为了拉拢姜家,更让姜家站在未来储君这边,将姜家长女先后许配给齐王和今上。姜家这一代三个孩子:长女姜言嘉,长子姜言淳,幼女姜言陶,长子姜言淳领了世袭的汾阳郡公一爵,这一爵位由开国时的姜家先祖所领,时为汾国公,此后历经三代起伏,至姜维桢一代,又与圣上君臣相得,因而未再降爵,姜言淳仍为汾阳郡公,现在朝中领礼部尚书一职。

姜言淳长子姜怀慈明明可荫封入朝,偏要科举,结果害父亲陷入争论;15岁便考取榜眼,春风得意马蹄疾,本以为自己将获得重用,却仅被封为从八品下的礼部主事,落在自己父亲手下,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现已晋为礼部员外郎。长女姜言嘉为皇后后,并无所出,为解深宫寂寥,膝下无子的烦闷,圣上特许姜言淳之女姜怀音养在皇后膝下,至十二岁那年被封为燕绥公主,和亲东突厥。

姜家数辈都为国不辞辛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幼女姜言陶正是宋照明的母亲,也是这次贪墨案的“受罪”宋祎的夫人。宋祎年轻时放外任,曾跟随姜维桢在边境,负责当地防御工事和军械的制造和配给,同时对周围的地形做了详细的勘探,在职期间绘制了多幅地图。

宋祎为堤坝修建出具了详细的施工图,并在三月中数次南下督工。他监督得严,因而河道上下这次并未捞到什么油水,为了领修缮资金,某些官吏同往年一样在堤坝上略开一个小口,淹掉一部分土地,从而骗取河工拨款。但今年水势远大于往常,宋祎也担心有些人故技重施,特意强调,以确保万无一失,长江前半段确实一切如他所想,但过江阳后,长江在拐弯处冲破堤坝,淮南一带多县被淹。宋祎没有想到,那些人不仅是故意让水冲破堤坝,更是故意要让他承担这个骂名,正在朝上为这次筑堤官员请功的宋莫微被当场责罚。

此案交到刑部和大理寺,主审官员将负责河工的官员一一审问,前后数十人,口径均一致,他们坚称,宋祎从中贪污甚巨。

疏浚河道,尤其是黄、淮、运相交一带,宋祎“兴工之中,兼行赈济”“以工代赈",动员饥民疏通河道,并向周围州县买粮,借粮,省下来的银钱都用来安抚灾民,重建屋舍,却被人污蔑贪污拨款,朝廷原本制定的赈灾工作的账目根本没花那么多钱,本应专款专用的拨款却花在无法明列之处,宋祎从中不知贪了多少。

另外,陵寝一案也颇多人出来指摘,修陵一事,本是工部虞部司和礼部祠部司合作,但矛头全部指向工部,办事官员更是言之凿凿,称宋祎私卖炭,木,石材,克扣工人粮饷。简臻到家已过十一点,她邻市的业务是年未最重要的项目之一,牺牲睡眠换业绩,整一周都没能回家,周五结束时天黑得彻底,一个人驱车两百多公里,路上困得差点昏迷,不得不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休息,近四小时才赶回。外婆喊简参把锅中温着的米粥滚了盛好,简参摆齐碗筷便坐在一旁等妈妈。

“怎么啦,你饿了就一起吃点。“简臻洗手出来,见简参在桌边看着碗发愣。

简参移开视线,扯着桌布一角,他试图主动提起离家训练,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妈妈似乎对自己除了成绩单外的近况都很陌生。

“没事做就去预习明天上课内容,别在这里发呆。"简参像个木头娃娃杵在桌边,简臻吃饭也吃不到心上。“已经放寒假了。"简参小声嘟囔。

里弄的老房子没有太多空间,在厨房和客厅的走廊里摆了张高桌权作餐桌,简参的房间就在走廊一侧,勺子咕嘟着搅动黏粥,两人之间只有客厅传来的声响。

“妈妈,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简参知道,如果今天不鼓足勇气讲出这件事,可能就再也说不出口了。简臻抬了抬眉头,示意简参快说。

“我不是一直在学街舞嘛",简参还是本能回避关键问题,先从无关紧要的部分讲起,"上个月参加的比赛获奖了。”“你可以呀”,简臻在喝粥的空隙表扬他,“想要奖励吗?”“不是”,简参看简臻没有注意到又改口,“也是。”“嗯?”

“我是想去上海参加舞蹈的培训。”

“行啊,寒假吗,去几天?”

“不是寒假,是上海有个公司,可以提供演唱和舞蹈的培训,也可以在上海上高中.…”

“上高中?“简参把碗搁在桌子上,“你是说这个培训持续整个高中?”

“对,就是有经纪公司",简参吸了口气继续,“会培训我们到出道做艺人,期间就一直在上海”,简参感觉自己说不清楚,掏出手机翻找那个页面,“妈妈你看,就是这个。”简臻伸手按下简参的手机:“不用给我看了,不行!”“妈妈你看一眼,是很大的公司,我……”“简参,我是不是太久不管你了,你最近每天都在想什么,期末考试的成绩我还没有好好和你说,这个学期你学习了吗",简臻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自己看看你这个成绩,和你聊学习你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哪来的一个,这是什么,招募通知?现在倒是头头是道。”

简臻夺过手机摔在桌上,外婆从客厅急匆匆跑来,“臻臻你干什么,把孩子吓着了。”

“妈,简参现在每天做什么你知道吗?他期末在班里倒数五名,上初中以来的成绩一天不如一天",简臻年轻时那双顾盼神飞的大眼睛眼球突出,瞪着简参的时候露出一圈完整的眼白,水红色的指甲已经长出大半,她站起身把桌子敲得当当作响,“现在又不知道听了什么邪门歪道,想当艺人?明星是这么好当的吗,谁都脑壳一拍去应招,大家都是大明星!”“不是邪门歪道,是任衍盛告诉我的",简参忍不住辩解,“是很难得的机会。”

“又是这个任衍盛!他是给你下了蛊还是怎么回事?原来也挺听话的,自从认识了任衍盛,现在就听他的,他让你跳楼你是不是也真跳啊!”

“臻臻啊,任衍盛那个孩子我见过,挺好一孩子,不至于。"外婆看简参眼圈连带着鼻头在灯光下都透出委屈的胭红,不由得替他出声。

“妈你别插嘴,你也不了解,他每次街舞班下了课也不回家,就说要和这个任衍盛一起练舞,我看你们别是正事没干,他带着你去打游戏了!”

“我们没有玩,我们就是在教室练舞!"简参感觉每一句话都苍白无力,妈妈在自己的理解里,一切事实都可以被她转化为支持自己论点的武器。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个,期末卷子我还没看,你先来给我讲讲你期中是怎么考的。”

简参对这种状况太过熟悉,在争吵还没有发生时,他就能想象到妈妈用什么驳斥他,每当自己想提出一个请求,必须保证至少之前半年都不犯错,否则讨论永远无法回到正轨,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讨伐,他只是在为过去的错误反复道歉。“我",简参希望他真的有一个和舞蹈无关的理由可以在这时救他一命,但事实却是,“我…当时马上就要比赛了,我没能来得及,我……”

“简参,妈妈让你上这个街舞班是不是错了",简臻站得摇摇晃晃,长时间地控制离合油门让她的腿不能再承受身体的重量,“我知道你喜欢跳舞,但它就是个兴趣爱好,学有余力的时候去跳跳就行,你现在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简臻撑着桌子坐下:“你想出道,想做歌手做明星,但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妈妈年轻时也做梦,今天一出明天一出,后来呢?“简臻的手指无意识地划着餐桌玻璃下压着的照片,大多是她年轻时的影像,“妈妈这么努力地挣钱,就是想让你过得好,多读书,多学习,有自己的见识,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是妈妈,这条路可能也可以……”

简臻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只看到了现在,别人随便说什么就兴奋得要跟着去。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天上掉的馅饼,是,或许别人可以支持孩子去冒这个险,他们有家底有退路,但咱们不行,你也能看到家里目前的状态,禁不起折腾。听妈妈的话,安安分分学习,考个好大学,不比搞这些虚无缥缈的强吗?”

“我先去试试,行吗?如果没选上我也什么都不想了。“简参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简臻一眼又低下。

简臻没有忽略这一闪而过的试探,她知道简参在无声的反抗,沉默了许久,“简参你是不是听不明白我什么意思,我好好和你说话是不是听不懂?”

“我忙里忙外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就是不想让你再走我的老路,你现在听了一个同学的鼓动,说风就是雨,就算今天把你选上了,训练了三年出不了道怎么办,出道了红不了他们管你吗,演艺圈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到时候把你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呢臻臻,别吓唬孩子,我算是听明白一点,他这么想去要不就让他去,未来的事情说不准的。"外婆环住简参肩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但是连试都不试就说这条路不行,这对我太不公平。“简参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妈妈说得对,可他无法回避自己心里的渴望。

他想申诉,想证明,但他无法用未知的明天来验证今天,可能是外婆在身边给了他开口的勇气,但这辩驳在妈妈的问题前就像溪水流过冰面,行至一半就知徒劳无功,此去难行。“妈,这事你别掺和,他现在可不觉得自己是孩子,他主意正着呢,就该多让他知道真实的世界,免得在外面谁对他好点,就哈巴狗似的跟人跑了。”

简臻气极反笑,看简参抬起头盯着自己,“我说的不对吗?这样吧,你不是要公平吗,你去吧,去了就别回来了。你多大就和我谈公平,谁没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但生活就是无可奈何!把你生下来对我公平吗?我该向谁来讨要这个公平?咱们三个人到今天,我每天起早贪黑饭都吃不上一顿,怕你走弯路反倒是我的错了,去找个支持你穷折腾的人当妈吧!”简参的眼泪顺着眼角在脸上划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他重重吸了下鼻子,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从小最害怕妈妈说不要他,但妈妈总是在责骂时很轻易地说出这句话,他知道除了家自己无处可去,这是妈妈最尖锐的一把利器。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委屈,出生并不是我的选择,如果我是你犯下的错误,阻碍了你的人生,那为什么要擅自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过我不想选择的生活,现在又这么随便地说要扔掉我。

简参无法克制地发出抽泣的声音,眼泪顺着鼻腔在人中积成一滩,他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反击的说法,但每一种都直指妈妈最不愿回忆的旧事,最恶毒的指责就在舌尖,被他硬生生压下,像吃黄连时咬破了嘴,苦顺着口腔蔓延进肺腑,从里到外都被这个家溃败的伤口刺得鲜血淋漓。

永远无法结束的工作、无处逃避的责任、天长日久的焦虑像一张网,捕尽了简臻年少的温柔。在外人面前硬挺着平静无波,家人身边却无法控制情绪,怒火从心口熊熊燃烧至脑顶,她总不经思考地说出最伤人的话。

话锋落地只余简参的哭声。

简臻知道,这是她的孩子,不听劝的样子和她年轻时如出一辙,遗传了她柔情流转的双眼,高耸秀气的鼻梁,在眼泪里就像冬雨零落下的霜花。

简臻的心口被不知哪来的力狠狠拧了一把,团成结让她无法呼吸,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人的苦痛她愿意以身相替,那便都在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里。即便在梦里,她也不愿想象简参有一丝一毫不幸福,这种战战兢兢让生活中任何一点偏离轨道的可能都如惊雷爆炸。

有些话其实说出口就后悔,她有再大的怨恨也不该怨在孩子身上,简臻撑着桌子,面对简参想安抚又无台阶可下。“把眼泪收起来,这么大男孩子还动不动就哭",简臻开口还是收不住自己的语气,只能先远离现场,把碗放去厨房,用洗洁精泡好碗筷和煮锅,看简参还站在原地不动,“你愣着干什么,哭完就去学习,别每天异想天开。”

“我没有异想天开!“简参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委屈,眼泪顺着下巴滴答在桌子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喘不匀的气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不是心血来潮!我是真的很喜欢跳舞,我也跳得很好”,简参说到一半就呛咳起来,“他们,他们所有人都说我跳得很好,你知道比赛时他们怎么说我的吗,都说我特别有天赋,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呢?”

简参的眼泪和清水鼻涕流进嘴巴,他用手背擦过鼻子下方,“妈妈我知道你忙,可是你记得吗,你有多久没看过跳舞了,妈妈你都不问我获了什么奖,你原来都是最鼓励我的,你夸我跳得比别人都好。我知道……

简参发不出标准的妈妈,每一声妈妈都跟着鸣咽,“我知道你想让我好好学习,但是我再努力学习可能也就这样了,从上初中就一直占不到好名次,但是跳舞不一样,我有信心能跳好,这真的是很难得的机会,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好不好妈妈……

简参提出请求听不到回应,他甚至不敢看简臻一眼,就飞快走到厨房洗碗,激动之下不由自主地手抖,不多的几只碗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他一边吸气一边不受控制发出哭泣后的哼唧声。

简臻敲了敲厨房门,对着她的是一双雨水洗过的眼睛,简参的身高长得比同龄男孩子都慢,简臻四处打听什么长个子,就怕简参因为个头没了自信。

现在这张睡着了她半夜回家也想偷偷看一眼的脸上,全是眼泪的痕迹,每天笑盈盈的眼睛里都是委屈和不解,胸口因为换不上气急促地起伏着,责备的话堵在嗓子眼,“别哭了”,简臻叹了口气,“洗完就去睡吧。”

“那妈妈………简参追了两步。

简臻没有回答,摆摆手进了自己房间。

高铁站去年刚落成,不同于市区的老车站,宽阔的广场上没有摆摊兜售的小贩,人行范围外是层层叠叠的高架桥,公交停在地下一层,早晨七点多隧道车辆稀少,两侧和天顶的灯带汇聚在黑暗尽头。

任衍盛下了车才想起忘记提醒简参带户口簿,两个初中生没有身份证明在城市之间寸步难行,他在进站口兜兜转转,试图找标志性建筑作为见面地点。

寒风裹挟湿气侵入五脏肺腑,车站外没有四面遮风的房屋,若他先行进去,彼此错过不说,万一简参没有自己买过票,留他一个人在外面进退两难。

随着日光西移,地面逐渐多了热度,任衍盛把手套塞进棉服袖口,在售票处旁练习舞步权当取暖。

海选上午开始,下午五点结束,临近结束评委不免疲累,自然是赶早不赶晚。

任衍盛换了三四个地方,在进站口和售票处之间蹦蹦跳跳,执勤警察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被拒绝后还是不时留意他。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电话在嘟声结束前无人接听,任衍盛不断否定最糟糕的猜测,他几次排进售票处门口的队伍,最后还是在一旁等待。

接近十点半,任衍盛拿不定主意,即便简参去不了也应该回消息,舞步没办法成形,他绕着进站口踱步,盘算着半小时他还不来就先走。

十一点一霎而过,任衍盛再次发信息,他想十五分钟没信就真的走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告诉自己,或许简参碰到什么意外情况,但焦躁还是把他烧得内里发烫。负责队伍秩序的工作人员问他还买票吗,他们要换班吃午饭,任衍盛才惊觉已经十一点半,他忙恳求能不能再等等,自己还有朋友在路上,售票员喊同事别逗小朋友,解释窗口最多两分钟空档,同事看他站太久才特意来问问,不耽误事。任衍盛对自己默念,最后一个电话,如果仍是机器提示音:“嘟一一”

“任衍盛!”

“喂?”

“任衍盛!这里!”

不是来自手机,简参从地下通道口一路疾跑而来,外套毛领上沾着湿气凝结的冰晶,两颊因为剧烈运动透出隐隐血丝,他刹不住车扶着任衍盛的胳膊喘气:“我…”“先排队,进去再说,你带户口簿了吗?”简参在书包夹层里翻出户口簿,被任衍盛一把拿走。“两张去上海的高铁票,时间最近的。"任衍盛递上两人的户口簿,又拨开钱包等着掏钱。

“我身上的不够,我回去给你。“简参按电子屏上的价格计算。

“没事",等待的间隙,任衍盛回头看简参,见他眼睛似是被风吹得通红,责备转成疑问,“你怎么来的,沙眼都被吹出来了。”

“公交车啊",简参揉了揉眼睛,冰凉的手贴在脸上一个激灵,“眼睛吗,这个不是……

“拿好你们的票,还有半小时开车,快进去吧!"票从窗口探出。

中午排队进站的人比早晨多一倍不止,任衍盛拉住简参跑进蛇形长队,察觉到他没带手套,站定了把户口簿装好,车票放进兜里,脱下手套递给简参,"你先戴着,我大衣兜深。”“我也能插兜,你戴着吧。”

任衍盛伸进简参的衣兜,拽出浅浅的衬里,冲简参挑了挑眉。

简参也想试试任衍盛的兜,却被任衍盛用手套挡回去,“戴着。”

队伍虽长速度倒快,两人根据时刻表找到候车室,简参气还没喘匀。

“你歇着,现在不用着急了”,任衍盛把手机放在简参眼前,“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为什么不接?”“我手机坏了”,简参拿出自己的手机,裂纹像树根纵穿整个屏幕,摁亮屏幕只有错乱的红黄蓝色块,简参叹了口气,“昨天和我妈妈吵架,她不小心摔桌上了。”

任衍盛仔细端详手机的伤痕,“这可不像不小心摔的”,把手机放回简参包里,任衍盛抬眼瞧了瞧他通红的眼睛,“那阿姨最后怎么同意的?”

“她没同意。“简参仰头盯着天花板倒垂的吊灯。“没同意?"任衍盛晃着手里的车票,“没同意你户口簿怎么来的?”

简参扭转身体看着任衍盛,“你今天几点来的,是不是等了很久”,从包里翻出两个塑料袋包着的茶叶蛋,“你拿着吃,对不起,我今天………

“两个鸡蛋就想抵罪可不行”,看简参一脸任凭君处置的表情,任衍盛存心想逗他,“你得请我吃饭赔礼。”“行,你说吃什么。”

任衍盛握着鸡蛋的手停在空中,顿了顿扭回身去,终是学简参叹气,“算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今天车票钱都没带够,现在和我客气什么?”

简参却固执地要任衍盛说个餐厅,回去请他。“不在乎这一顿饭,你先说说户口簿怎么拿到的?”“可是我在乎”,简参的声音带着冰棱,“我今天只是出来得匆忙,我回去就能……"简参仍不敢把妈妈的质问掰开揉碎细细思量,害怕在认真思考后断定,所有自以为是的尝试都是不顾家底的任性妄为。这份隐忧让他在任衍盛的体谅里听出轻视,在对方的云淡风轻里看到自己的自不量力,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怕被人可怜,被人看低。

“我刚才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犯上轴了?“任衍盛把车票分给简参,“行了准备进站吧,请不请的真没关系。”简参收起车票,默默跟着任衍盛并入检票的队伍。发车时间迫近,身后排着的人不断向前推挤,简参被压在任衍盛毛茸茸的帽子里,鼻尖差点擦过任衍盛因在室外冻太久而通红的耳廓,任衍盛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不在意自己付出多少,简参摘下手套轻碰任衍盛垂在身边的左手,明明也冻得冰块一样,还是像个永远不会熄灭的暖炉,“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和你犟的。”“我听不清,上车再说。"候车大厅催促检票的声音盖过了这句别扭的道歉,任衍盛只感觉简参的热气扑在耳后。待高铁启动,人流逐渐坐定,身边清静了些,任衍盛掏出茶叶蛋,“你刚才说什么?”

简参把湿巾递给任衍盛,用擦拭过的手拿过一个鸡蛋剥皮,“我说,我在车站不是故意要和你犯倔",他三两下把皮扔进塑料袋,剩了点底部的壳捏着,简参把剥好的蛋递过去,“我错了,我……",简参低头组织词句,真正的原由在心里打转却不知如何讲清,犹豫间不小心挨到任衍盛,“手怎么还是这么冷,我去给你接杯热水。”

冬日的地平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模糊不清,水田空置,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明媚冷清的光泽,任衍盛靠在车窗上,他喜欢面朝列车前进方向的位置,像所有风景都迎面而来。简参用自带的杯子灌了热水,隔着餐巾纸塞在他手里。“太烫了,你握有纸的地方”,简参手里剥着另一个鸡蛋,抬眼示意任衍盛小心点,“喏,这个也吃了。”任衍盛把鸡蛋推回去:“一人一个。”

“我在家等我妈先走,装模作样吃了不少,你快吃。”“对你还没讲呢,上午到底怎么回事?"任衍盛眨了眨眼,还是从善如流。

“我按之前说好的六点半就出门,因为手机摔坏联系不上,本想早点来等你”,简参把座椅旁的垃圾收到一起,“走到公交车站发现自己没带户口簿,又往回返,估摸着那时候外婆已经醒了,我就顺道买了早点”,简参指了指任衍盛手里的茶叶蛋,“结果一回家就迎面撞上我妈,本来计划是趁她还在睡,糊弄一下外婆就拿户口簿走人。”

“所以你一直在等阿姨出门?”

“差不多吧,她一走我就拿着东西出来了。”任衍盛伸手,简参立刻意会,从包里抽纸给他,看任衍盛不动作,又把他手指上挂着的汁水沾掉。

“服务不错,予以肯定,可抵今早迟到之失。"任衍盛接过简参手里的纸,自己把剩余部分擦干净,对简参微扬下巴,笑出两道弯弯的新月。

简参把水杯放在任衍盛手心,又想开口解释。“我知道,你睡一会,眼睛肿成这样,下车还要表演呢。”任衍盛用手机背面贴上简参眼皮,手机闲置一路,金属外壳散着滢滢凉意,覆上简参眼周的红肿。

大大大

大厅中央临时支着十数把塑料椅,饱和过高的红蓝色和以白色为主的室内装潢格格不入,整个一层只有工作人员轻声讲话,走动间分发号码牌给新来的同学,不时会有老师在楼梯口引导下一组上楼候场。

任衍盛根据事先查好的地铁线路,带着简参转了三次线,报到时已过两点,大厅只有几人在等待。他们随意挑了位子,周边都在各自小声练唱或复习舞蹈。

简参从包中找出水杯递给任衍盛:“喝口水润润,上去要唱歌。”

“你先喝”,任衍盛拿出耳机分简参一只,“我们再把表演的部分看一遍。”

屏幕上是省街舞比赛时他们的双人舞,今天他们也会表演这段以及各自的独舞,任衍盛接着简参把杯里的水喝了大半,一帧一帧确认动作,“这里我们分别弯腰都要更低才行,这个角度看做得太不清晰了。”

简参点头,又把视频倒退了几秒,“还有这里,卡拍不够明显,我这周专门练了一下这部分,表演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任衍盛把水杯递回去,“巧了,我这周也有练这个,啊,还有这里",任衍盛暂停视频,“不知道楼上的空间多大,你走位的时候注意别太快,总是停在这等音乐。”“确实,我后面那里也有一样的问题……

“同学”,侧前方的男生前额刘海探过上眼睑,只能看到平行微垂的眼尾,“如果要讨论能不能到没人的地方,现在这样很打扰别人”,他一手撑在椅背上转过身,另一只手用手机不满地敲敲座位。

简参立刻熄屏,顺着线收回两只耳机,“不好意思,我们去别的地方",说着起身就要去楼梯口,被任衍盛拉着手腕扣住。“我们会小点声的,我听你也在哼唱嘛,我们尽量相互不打扰啊",任衍盛示意简参坐下,重新戴好耳机,见那位同学还盯着他们,“离开这里听不到老师喊名字,大家都是没办法”,他微弯嘴角,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大大大

“28到30号同学请上楼候场!"老师在座位间轻声催促。“28号同学?”

任衍盛抬头看到那位同学还插着耳机小声跟唱,外套敞开,侧边露出一段衣角,贴着28,正想拍拍他肩膀。“28号严恒骐在吗?”

人在模糊不清里总是更容易抓住自己的名字,似是被这三个字惊醒,那位同学猛地起身,怀里抱着的MP4扯着耳机线坠到地上,水杯也骨碌碌滚到后排椅子之间。简参帮他拾起,听到了一句低声的谢谢。

把双人和单人的表演曲目各过了两遍,大厅里的人又被叫走一拨。

“那我们也快到了”,简参盘算时间,把耳机还给任衍盛,“舞蹈应该问题不大,你再跟几遍歌,我去打点水”,他摇了摇空荡荡的杯子。

通向饮水机的走廊只有一扇四方的窗口,两旁都是半掩着门的办公室,偶有阳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地上形成纵横交错的网格。

简参一间间读着门牌上的说明,一楼多是职能部门,他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被选中,以后在这里跑上跑下的样子,好像生活从这点枝枝叉叉的阳光开始,多了新可能。在饮水机旁停下,走廊尽头的房间似乎无人办公,简参手上操作的同时,轻声哼唱表演的曲调。在清唱和水流的间隙里,办公室突然有争执传出。简参拧紧杯盖要走,又被内容拦住脚步,他们正在讨论某个参选者的去留。“他家就在上海,既不用我们办学校手续,又不用考虑住宿,平时无非就是来上上课,多他一个也不耽误事,严总都这么说了,我们不能不给人家一个面子。”

“但这小孩明显还达不到……“另一个声音说到一半被截断。“不会可以学啊,招进来又不是明天就要出道,你急什么?他长得不错,人也机灵,剩下的慢慢来。这次我看领导意思,最后可能只要五六个,这个先留着,其他人还是要挑综合素质好的。”

“怎么了?回来就没精打采的?"任衍盛撑起身子,从简参上方低头看着他。

“他们说这次就要五六个人”,简参一格格划过手机按键,“如果我没选上,那你就……

“别说这种丧气话,说好了的,要来一起来”,任衍盛和简参一起仰坐在椅子上,捏了捏简参的手掌心,“这时候你就想肯定可以,嗯?”

简参从不敢在一件事开始之前设想成功的样子,仿佛此刻的欢愉会顶替真正的快乐,上帝一旦从他的脑海中窥探到期待的痕迹,就会将所有幸运收回。从小到大,凡是他的具体想象,从未实现,即便思绪不由自主地走向期许,他也会强制叫停。

只要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下午不再来人,大厅的部分椅子被重新堆放在角落,只剩下寥寥几人。

被工作人员引导到楼梯时,简参仍在脑中一遍遍复习着每个节拍和动作,他的四肢不由自主地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食指和中指尖机械性地在大拇指一侧抠蹭着,拨弄着已经渐渐长好的肉刺,他不敢想象结果,只希望这条楼梯永远没有尽头。每当过于专注,简参的记忆就变得稀薄,他能记起那天推开椅子时和地面的摩擦声,记得进会议室前任衍盛拍自己肩膀,但当回忆推进到表演,他却忘记自己的所知所觉。那一刻,他像站在所有人上空,俯视着那个尽力表演的自己。

简参像被写入了一段条件触发的程序,关键输入是“舞蹈”,积压的情绪、野心和表达欲都在回车键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所有动作都精准复现。

舞台上的简参比一切时候都果断,不再刻意确认每个节拍的细节,不再纠结每个动作的处理,光彩溢出在他浑然忘我的每一分钟。

简参之后是任衍盛,在门口口错的刹那,任衍盛的目光扫过正在评分的几位导师,他握了瞬简参的手,指缝间都是冰凉的湿汗,他拍拍对方的手背,轻轻带上门。简参靠在走廊一侧,午后的日光像薄纱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拂过脑顶,他默默数着百叶窗的格数,听到房间里不时飘出的一丝声音。

熟悉的鼓点后,老师在问任衍盛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开始学舞,简参努力回忆面试情景,自己回答过这样的问题吗,老师任何好奇心心的偏差都像拨片抚过简参的心弦,给刚才的表演判了死刑。

门内的声音逐渐安静,任衍盛推门而出,一转头就看到正在发呆的简参。

“走吗?"任衍盛走到简参面前。

“怎么样?老师有说结果吗?"简参在原地没动,他仍低着头,只抬起上眼睑瞅着任衍盛。

“哪有这么快”,任衍盛冲旁边的工作人员道别,揽过简参,推着他不断向前,“走,我们路上说。”大厅已被清扫干净,一楼恢复冷冰冰的灰白色,反光的地板上一道影子突兀地浮在中间。简参下巴朝那人的方向努着,用手肘怼了怼任衍盛,“咱们不是最后一组吗?”“咱们进来的时候他好像就在了。"任衍盛观察大厅中的那个男生,他穿着尺码偏大的蓝色棉服,手指勾着挂绳抛转小灵通手机,不时瞟向一侧的走廊和楼梯口。

黄昏逐渐靠近,简参担忧到家太晚撞到妈妈,自己偷跑出来被抓个正着,两人快步出门,经过那人时被声音拽住:“同学,你们后面还有人吗?”

任衍盛一手推着简参的后背,侧头回答,“我们是最后一组",说着继续向前走。

“同学,同学,诶?“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大厅里传出回声。简参以为是在喊自己,回头却发现是那个男生正要上楼被拦下。

“我们老师已经休息了,之后结果会电话通知大家的。"工作人员拉着他一侧胳膊,带他向门口走来。“姐姐,我刚才有失误,老师说可以等其他同学都结束再来一次的。"他尝试挣脱钳制,频频想转身上楼。“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被他缠不过,工作人员拿出手机,“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确认下。”

任衍盛不欲停留,揽着简参径直出了门。

大大大

公司大楼在城市边缘,施工的地铁线将十字路口切成四个拐角,两两之间仅有钢板相连,通向市郊的公交车二十分钟一辆,傍晚的路况不尽如人意,他们急急忙忙跑到车站,也只能在寒风里等着吃沙。

“黑,你们也去高铁站吗?”

简参被背后一拍吓得连退两步,任衍盛捞回简参肩膀,对上来人的视线。

“我叫李初璞,刚才见过,也是来面试的”,男生把手收回口袋取暖,路灯下袖口和衣兜边沿处都泛着淡淡污痕,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头顶的公交站牌,“我也去车站,应该同路。”“我叫任衍盛",他看简参仍把下半张脸缩在毛领里,便替他开口,“这是简参。”

“我是潭州人,你们一起吗,回哪里?”

“我们都从崇川来。"任衍盛没有太多作答的心思。简参歪头看着任衍盛,两人呼吸间的白气在空中不分彼此,他庆幸任衍盛始终在自己身边,填补他每个陷入无法开口的时刻。

李初璞见两人都没什么交谈的兴趣,猜测对方或许介意大厅那事,他几次想解释,又被风呛回去,“刚才不好意思啊,上午面试摔倒了,老师同意我再来一次,但要所有人结束后,我才一直等着”,李初璞边说边打量他们的神色,见没有不耐才继续开口,“不过最后也没上去,估计只是随口一说。”“竞争这么激烈,别太在意结果”,任衍盛随口安慰,见李初璞头越埋越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轻松一下,等结果出了再说。”

中午顺路听到的隐秘安排还没消解,现在又碰到李初璞,他们这些小孩珍视的机会在大人面前可能不值一提,简参把每一条信息都拆解出八百种可能,每条支线的结果都是落选。虽然心事重重,看他落寞的样子,简参还是忍不住安慰,“小失误没关系的,老师能看出你的实力,别太放在心上。“简参有太多委婉的真心,面对不熟悉的人,说不负责任的好话是一种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