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帝(1 / 1)

堪堪天明,丧钟从宫禁中传来,引不起刚刚起身的百姓心中一丝波动,只是足足二十七声,让他们有些不解,思绪的波澜只是一瞬,尔后也只是完成命令般的换上孝衣。

宫城里,玄色充冕,十二旎,十二章上的金龙熠熠生辉,九股金线绣成,接近四斤的重量既是帝王荣耀,也是帝王的枷锁。宽大的丝织物虽然合身,却也在极力遮掩那些美好的曲线,似是要通过龙袍来隐藏她的女子身份。

年轻的女帝只是站在明德殿上,孤独的,落寞的,不知所措的,更是悲伤的。她就这样望着椒房宫的方向,静默着,聆听这二十七声钟响。

小吉祥方才来报,说椒房宫里的那位薨了,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便摆了摆手,令小吉祥出去。哪知小吉祥会错了意,以为陛下是让他们按着礼部往日的规定办。平日里他从不会出这样的错,只是事发突然,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实在是慌了神。

直到丧钟响起,她手中的笔陡然落下,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迟迟不敢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呆呆地向丧钟的方向望去,又慢慢地将眼神挪到椒房宫的方向。

她喝退了所有下人,尔后蹲下坐在了地上,这一切动作像是木偶,迟缓的,空洞的。雨声,钟声,隐隐约约的哭声和衣物的摩擦声,将陈穰的回忆拉回从前。

彼时的女帝,还只是个小女孩,明明是个女儿,父皇却偏偏

给她赐名&34;穰&34;,比她姐姐的名字都不如。

投胎到皇家大概是别人羡慕几世的缘分,可是贵为小公主的陈穰却并不高兴。爹不能叫爹,得叫&34;父皇&34;,娘不能叫娘,得叫&34;母后&34;。母后不爱任何人,只爱吃斋念佛,父皇也不常来后宫关心儿女,因为他更想做一个明君。

不过幸好,陈穰有一个姐姐,陈稔,代替父母给她爱,照顾她。在小公主陈穰的眼中,姐姐的形象无比高大,虽只比她大三岁,却成熟的像一个大人,在冷漠的皇宫中给她温暖。

陈稔,仁孝帝与明庄皇后的长女,在明庄皇后先诞下一女后,仁孝帝才开始有些庶出的子女,但嫡出的一直只有两位公主。因着是仁孝帝的第一个孩子,长公主陈稔是由皇帝亲自开蒙,也总是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和与其他公主们不同的教导。

仁孝帝的后宫尚算清明,一后,四妃,三嫔,五采女,嫔妃不算多但也不少,可惜仁孝帝的子女福气好像并不深厚。只得皇后两女,德妃一子,贤妃一子早夭,淑妃一女和宁嫔一子。

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尤以长公主陈稔最为早慧,德妃所出的大皇子陈平,要比陈稔大一岁,性格怯懦,中规中矩。贤妃所出的二皇子陈宴两岁时身染高热而天。宁嫔所出的三皇子陈颂单纯没心计,空有一身武力。小公主陈穰整日只知道围着大姐转。三公主陈禾又太过年幼。

只有长公主陈稔,不到三岁便开了蒙,五岁多便能背出蒙学的所有诗文,因而进入尚书房学习,成了皇室有史以来年岁最小的学生。

陈穰是思绪回到了眼前,明明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在她的脑海里竟有些陌生了,仿佛昔日年幼的皇姐的容颜,渐渐变得模糊,让她越来越看不清了。

短短二十七声丧钟响完,连一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她却像又走马观花地过了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众人娇宠的小公主,每天跟在皇姐后面,再后来她后面跟了个陈禾。

「陛下,礼部尚书谢大人求见。」小吉祥进来通传。

「让他进来。」

又是一个来问长公主丧仪的。长公主陈稔云英未嫁,按律,依礼,自然应该葬入皇陵,可长公主在民间积怨甚深,若是依照本朝公主薨逝,风光大葬的旧例恐引起民愤。

「谢卿先回去吧,容孤好好想想。」

今日宫中虽发生了大事,陈穰却并未因长公主薨逝而罢朝,奏折并未变少,反而比平时更多了。邻近州县的大小官员都上疏表示对长公主的哀悼,只是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他们心里有数了。

陈穰一直批折子到三更将尽,实在是无余下的心力去想,去操持亲姐的丧事,草草用了晚膳便迷迷糊糊的睡去。又或许,其实她从内心来讲,便在回避这件事。

年轻的女帝睡得并不安稳,恍恍惚惚中梦到了儿时。

仁孝帝对待子女并不严苛,尤其对小公主陈穰和三公主陈禾称得上纵容,可在陈穰的眼睛里,大姐似乎一直都很忙碌。明明陈稔也是父皇的女儿,甚至是更受宠的皇长女,陈穰却从未拥有过童年。

梦里,五岁的陈穰路过尚书房,听见八岁的陈稔在背《尚书-禹贡》一千一百九十三个字,一字不落。

尚书房孙夫子乃是当世大儒,在太学挂了个闲职,被仁孝帝请来做皇子公主们的夫子。孙夫子听陈稔背完,微微颔首,继而提问「公主谓尧、舜、禹三帝何?」

陈稔当时的回答,陈穰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最后一句的大致意思「学生敬佩大禹舍小家为大家,也心疼其家人。若有一日学生处于此境地,定要设法双全,不负天下,亦不负家人。」

突然的燥热将陈穰唤起,她从梦中挣扎出来,现下眼底仍是一片混沌。明德殿外,正是鸡人报晓的声音。思绪渐渐聚拢,陈穰心里也有了答案。女帝威严的声音从殿中传出,命人伺候笔墨,她给礼部尚书呈上的折子加了几句朱批「葬入皇陵,棺椁随葬入先皇帝后墓室中,各类仪制减半。」

宫人鱼贯而入服侍女帝陛下更衣,重复着前一日的步骤,最后将冕旒拨正,准备退下,陈穰突然喊住贴身女官拾夏。

「拾夏,你留下。」

「陛下。」拾夏颔首鞠躬,恭声道。

「给孤上妆,还要戴上耳铛。」

拾夏虽面色不显,心中却陡然一惊。当初陛下与长公主力排众议,以女子之身站上了普天之下权利的最高位。这些年也一直在极力避讳女子的身份,从不着女装,更别提上妆,描鬓,贴花黄,戴耳铛这样的闺中女儿事了。

上妆打扮的全程,陈穰都微微阖目养神,直到拾夏轻声唤醒她,才陡然睁眼。陈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细细看了自己半柱香才起身,缓步向殿外走去。她在政事上的成熟常常让人忘记,威严的女帝不过也是一个正处在桃李年华的闺中女儿家。

天子端坐明堂上,阶下群臣都略略低下头,礼法规定了任何人不得直视天子尊容。

群臣讨论的话题自然而然的议到了长公主的丧仪,陈穰出声禁止了他们的争论「孤已朱批回复了谢大人,众卿听礼部安排便是,此事不必再议。」

退朝后的陈穰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宫人们迅速且安静地为她摘下帝冕换上常服,又躬身退下。陈穰睨了一眼堆在御案上,分好类别的奏折,以往她会立刻去批阅,今日却一点想批折子的欲望都没有。

她懒懒地走向贵妃塌「拾夏,半个时辰后进来喊醒孤。」

明明方才在朝上分明困的很,现下躺在榻上又半点困意也无,她的思绪就这样飘向远方。

那是她长姐的及笄礼,陈穰昂首挺胸,骄傲的像一只小鸡。是啊,她的长姐,本朝最年轻的拥有封号的公主,还未及笄便有了开府建衙的权利。世人都说长公主生来便是文殊菩萨降世,文星爷托生,单单这样貌就是比不得她两位妹妹。可那又怎样?陈穰觉得长姐心比比干多一窍,又不是靠容貌获得的一切,在她眼中陈稔就是最完美的。

早在两年前,仁孝帝便赐封号“永康”给了长公主陈稔,并且允她出宫开府,但她不知为何一直未有搬出宫去,仍然住在嘉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