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梧桐心思比较远。
赵口,虽然不是花园口,可是离花园口就几十里地,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花园口啊!
到时候他也得带着全家老小逃难去了。
花园口决堤这件事情,一直是苏想心中的一根巨刺,如果要让他阻止,他恐怕无能为力。
面对鬼子的袭击,很难说,他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提前放出风去,让老百姓转移,苏想倒是有这个想法。
能跑一个是一个。
黄河天堑,不该是老百姓的天堑。
时间还有很多,老百姓那个转移之后,也是一股重要的力量。
这种历史背景之下,张梧桐对于盖房这件事情一点也不热心。
次日天亮。
张梧桐一早就去找齐有田,说明来意之后。
齐有田倒是没有为难,一口答应下来。
“梧桐啊。
你娘要是实在吃不上饭,叔这里还有几斤麸子,要不给你带回去应付几顿。
起码比那玩意儿强些。
柱子!
去给你梧桐兄弟舀两勺麸子过来。”
“嗳!
爸,我马上就过来。”
张梧桐一愣,内心涌过一阵暖流。
齐有田这个保长,虽然平时是个小透明,但一直以来,都没有鱼肉过乡里。
不过占便宜,贪点小污倒是常有的事,算是一个没有大恶,但也不算什么纯粹好人的普通人。
张梧桐没有想到,齐有田会给自己两斤麸子。
别看这玩意儿在后世是畜生才吃的玩意儿。
在这青黄不接的年月里,这玩意儿是实实在在宝贵的口粮。
“有田叔。
这……这不太 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齐有田脸色一板:“跟叔还客气啥?
咱们穷人,就是要互帮互助,大家才能一同渡过难关。
叔还有一点工资,多的没有,少的还能一点没有。”
这时,柱子提着麸子也走了过来,一把递给张梧桐,道:“梧桐,你拿着。
张婶也是咱们村儿的!
再怎么着,也不能沦落到那个地步。
不是给你的,是给婶子还有你媳妇还有你家童养媳的。”
张梧桐捏着麸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不是太市侩了?
将人心想的太过于险恶了?
“叔……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你现在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十分尊敬。”
“嘁!
有吃的就刮目相看了?
你这小子,也是个势利眼!
走,一会去村委会。
我昨天和村里的几个老人商量过来,一家给你拿点吃的出来,树皮树叶子也好,老鼠肉蛤蟆肉也好,一人一点,积少成多。
让你家挺两天。”
“叔,不用了吧!
这多不好意思。”
“嗨,你这话说的!
救急不救穷,我们大伙再怎么给力,也只能解决燃眉之急。
梧桐娃子。
你娘的事情你要上心啊!
在持续下去,你娘估计就没了。”
“知道了叔,今天把宋凰儿接回家,明天我打算去郑县碰碰运气。
实在不行,偷抢乞讨,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让我娘再吃那东西了。”
“好!
有志气!
梧桐娃儿,走,跟我去村委会。”
张梧桐不得已,只得跟着齐有田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里人很多,而且都是老年人。
麻婶,冯婶,李大娘,王婆也在。
有人拿的蓝菜叶子,有人拿的空心萝卜,还有人拿的发了芽的半块土豆,还有人拿的干瘪的酸枝。
麻婶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黑面窝窝头,道:“小崽子,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以后好好干!
婶能力有限,家里也好几张嘴。
给你个窝窝头,算是谢谢你前几天给婶子的鱼了。”
“麻婶,我谢谢你。
真的,你在我心中形象一下就高大起来了。”
“嘁!
你这小崽子,嘴巴到是挺甜的。
可俺们也都没有多少吃的,你还得靠自己。”
冯婶掏出了一块树皮,看起来比较鲜嫩。
“梧桐娃子,这是桦树皮,好嚼着嘞。
切碎拉丝,慢慢吃,和吃汤饼一样,你回头给你娘仔细煮一煮,汤也别浪费了。
我夏天采集的,已然不多了。”
“冯婶,谢谢。”
张梧桐给冯婶鞠了一个躬。
冯婶面色有点尴尬,她还没有见过这么正式的礼仪。
“冯婶!
你说不用客气。”
麻婶笑道。
“唉,对!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客气啥?
野地里到处都是,又不是我自己种的。”
冯婶退开。
王婆手插在裤兜里,左看右瞧,迟迟不动。
麻婶不耐烦道:“王婆,你磨叽什么呢?
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王婆期期艾艾道:“嗨,我有什么好东西?
都是敬神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不让大家看了。
梧桐娃子,你过来。”
张梧桐走到王婆身边,王婆手麻利的拉住他的手,两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就递到了张梧桐的手心里。
那是两颗红枣。
“梧桐娃子。
你娘一辈子可怜,将你拉扯大。
如今老了,过成这样子,让人看了心酸, 你可要争气啊。”
“王婆,谢谢你。
我会的,我一定好好争气。”
张梧桐知道,这些老人看见张王氏凄惨的晚年,兔死狐悲,难免会想如果是自己,会怎样。
但他们给张梧桐带来的震撼,松动了张梧桐后世养出来固有的人性本恶的观念。
众人你一根葱,他一瓣蒜,张梧桐很快就饱了两斤多的吃的!
加上齐有田给的麸子,一共四斤。
四斤粮食在 后世估计是一个人一天的口粮。
但是在这个时代,一家三口也能吃上一周。
“麻婶,一会别着急走,你去找张喇叭,让他领两个吹手。
梧桐娃子今天要接宋凰儿回屋。
咱们赵口,也就不铺张浪费了。
吹吹打打一番,赶明年丰收了,再办喜宴。”
“成啊!
这是好事儿!
那女娃子一个人在那宋宅也怪 阴森的。
我这就去。”
农村成亲没有那么繁琐,基本上请大家吃一顿,有没有结婚证,都不太重要。
“有田叔,麻婶。
别麻烦大家了。
过两天,我给咱们村回报一个大大的惊喜!
到时候,大家伙再一起热闹热闹。”
齐有田笑道:“既然梧桐娃子有主意,咱们就按他说的来。
梧桐娃子,你现在是你们张家的顶梁柱,叔以后就拿你当男人使唤。
男人,说话就要算话。
到时候要是没有惊喜,叔可不答应!”
“有田叔,你就放心吧!
要是没有惊喜,我给大家伙表演一个倒立拉屎助助兴。”
“噗~
这小畜生,又消遣咱们。
散了散了!”
麻婶笑骂一声,领着七个婆娘带头离开!
老人们渐渐散去,各回各家。
齐有田拍了拍张梧桐的肩膀,没有多说话。
张梧桐站在原地,内心激荡汹涌,久久不能平息,
手中的看菜叶子,树皮,红枣,就是被火灼烧一样,在隆冬寒潮中燃进张梧桐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