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没有恶人闯入他人地盘时是拿着拜帖的。
至少在谢只南所看过的话本中,他们并不客气。焰色飘忽闪曳在少女脸侧,明暗交替出黑白分明的目珠中的熠熠光色,随风拉长,又很快暗下。晏听霁笑着摇摇头,牵住她的手,与她一齐迈入雾障之中。
“走罢,小恶人。”
得知谢只南喜爱看话本,闲来无事的时候,晏听霁就会四处搜罗来好些他观摩过且考虑过能给她看的话本子,每每给她一本新的,她就会很高兴。
大多都是些比较正经的话本,去掉他深夜独自看过的几百本乱七八糟的话本,余下都是适合姑娘家欣赏的。好在她来县夷只是去同这见生坊坊主见春作比较。阵阵白雾间透出一点碧色,走近却又消失,余剩朦胧的暗色雾气,脚下是沾湿了露水的泥地,浮着几片绿叶,踩地时能听见细微的“飒飒”声。晏听霁将谢只南的手拉得很紧,紧到她都不需要看就能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按理说这样的地方,不至于让他有什么太大反应。晏听霁的脚步依旧很稳,能牢牢跟着谢只南的步子走,可手上的力道让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说不出来的……紧张。“你紧张什么?“谢只南困惑道。
晏听霁将另一只手搭在她臂上,整个人都快要挨在她身上,没有间隙,只见他眨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谢只南,带有几分委屈之色。
“我有些看不见,你带着我走罢。”
谢只南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望见他那反应极慢的瞳孔收缩,将信将疑。
“你的眼睛还没好全吗?”
晏听霁微垂下眼,低叹一声:“这是多年前留下的旧疾了,不碍事的。”
谢只南拔出越翎,笑道:“好吧,那我保护你。”那紧着的手松下几分,像是完全信任身侧之人,谢只南能感受到他的步伐相较之前轻松不少。
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个。
“那你在岐域跟着我的时候,也看不清吗?”殷红唇瓣才刚漾起一点弧度,听到这话时,骤地愣了愣。
他苦笑一声:“是啊。”
这双曾经被夸漂亮的眼睛早在被困岐域八百年间就给慢慢给磨蚀殆尽了,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着他,他不敢再睁开眼,只能用己身灵力来养护住这双目珠。八百年,对他来说并不算长。
可就是让他险些失了心。
一百年的时候,晏听霁快要忘记自己第一次正式有模有样地学着别人的神态生活。
为了记得,他不断演绎着那人的言行举止。记得是在庭园中,那人穿着贵雅,笑起来如沐春风般温暖,总是能惹得少女发出接连不断的笑声。但有时又行事呆板,总是会离少女三步开外的距离远。少女进一步,他便退一步,嘴上说着男女有别,可眼中的复杂情绪在晏听霁那时观察来看,根本就是想的和做的不一样。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复杂。
可见少女笑,晏听霁心中就欢喜,但是是对着别人的笑,就让他心中阴郁。
他努力学着那人的模样,想让少女也对自己绽开笑颜。后来他成功了,少女的笑容却日渐减少。
他不明白。
后来破了死阵,他看见了自己失去的心,将它重新给拾了起来。
那颗心最初有些排斥,不过无碍,他会让这颗失去已久的心重新接纳自己。
火光暗下以后,晏听霁默默跟着谢只南的步伐回到柳宅,他不敢靠太近,怕适得其反,也不敢靠太远,生怕因为自己这双快要失明的眼睛而跟丢了她。
一路上摔倒多少次,他不记得了。
但他只记得自己找到了她。
赢魂灯的光芒忽地闪烁起来,短暂的,让谢只南看见他眼底溢出的淡淡忧伤,他似乎很难过,自己的心脏也被什么揪起来似的跟着难受。
谢只南抬手抚了抚他的唇角,认真看着他。“好了,以后晚上要出门都可以叫上我,我来做你的眼睛。”
晏听霁抬手握住她的手,忍下伸出舌尖舔她的冲动,弯起眼,道:“那阿邈晚上可以多亲亲我,将你的灵力渡些给我,说不定我的眼疾很快就好了。”
谢只南"“你最好是。
见他心情好些,谢只南也没再计较,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雾障遍及整片山林,走到现在都没遇上什么小妖来抓迷失在此的人,谢只南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就只是一个简单的迷阵。
“小心些。”
晏听霁忽而出声提醒。
手中越翎蓦地发出细微的剑鸣声,剑身凹槽处不断流泻着朱红流光,蜿蜒成势,隐有剑气荡出。谢只南警惕起来。
眼前的白色雾障中忽然缓缓显现出一道暗红身影,来人似是女式古袍着身,身形高挑瘦削,两脚并拢前行,却没有声音。若不是能看见白雾下那双隐约的鞋履走动,只怕是要以为来人行为鬼步,飘身前行。
强烈的朱红流光慢慢凝聚在越翎上,明亮的光线为停在原地的二人提供了清晰的视线。
等其走近,谢只南看清了这个身着古袍之人的长相。似人非人的东西。
像是死了千年的女尸忽然诈了尸。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点着朱红的半扇唇妆,满是眼白的眼中间点着绿豆大小的瞳孔,目光直视前方,辨别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粗糙的皮肤纹理看上去整个人都像是由浆纸糊成一般,甚是奇诡。
“哈……塔,嗒,…
耳边倏尔落下平缓的脚步声,盯着她朝这边走来,越翎已经开始毫不掩饰地释放萦绕着的剑气,谢只南却暗暗将剑往后收挪,思考着她要是再靠近就劈了她还是烧了她时,那具女尸忽而停住了脚。
“应该是个失了灵智的女鬼。”
谢只南感受着腰间滚烫的赢魂灯,如此反应,只能当是见了鬼,再没别的更好理由。
晏听霁附和道:“跟着她试试。”
女鬼转过身,像是没有看见二人一般,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只南收起越翎,眼神示意晏听霁叫他拉紧自己的手,旋即跟着她飘忽的脚步快步跟上前。
走了没几步,谢只南像是跟着她走有些投入,因为警惕,又要四处观察周围的环境,带着眼睛看不太清的晏听霁,所有的地方她都要注意到。可女鬼突然停下时是没有一点声音的,等谢只南发现那暗红古袍的裙角时,已经晚了。
她急急停下脚步,险些带着晏听霁一头扎在那身旧得发灰的古袍上。
“喀……喀……”
女鬼一点一点慢慢扭动着脖子,微微侧过身来,她低垂着头,用那双掺着细小瞳孔的白眼珠看着她,两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互相盯着小半刻,陡然间那双细小的瞳孔在她的眼球中到处乱撞着,涂着朱红唇脂的女鬼陡然提起一抹极大的笑容来,小巧的嘴唇忽而变得又一张脸那么宽,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谢只南往后缩了缩,退至晏听霁的怀中。
雾障遽然散开,山林模样初显,可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棺材木,毫无秩序地肆意摆放在地上。
女鬼的身形随着雾障消散,笑声却久久回荡。“咯,………略。”
这见生坊的名字倒是应景了,棺材,见生。这个见春是有多想让别人去死?
谢只南随意打量几眼,看着有些棺盖被开了的棺椁里面盛放的都是些宝器冥物,没有一个开着的棺材里是放着死人的。
说不定都在那些没被开盖的棺材里躺着。
晏听霁模糊看着四周,道:“这应是误闯入门阵的开头,后面应该会和那桑丘说的一样,会有小妖来将我们带走。”
谢只南觉得有理,又累了,牵着晏听霁随便找了个棺材靠着坐下。
晏听霁感受到背后的硬木正抵着他的脊背,想想她这样,还真是胆大得很,要说不怕,牵着他的手方才有些许黏腻,可她却半点也不肯出声,死死拉着自己的手不松开。这让他感到没来由的兴奋。
要是她将自己推开,他也许会更兴奋。
晏听霁慢条斯理地寻到位置,凑到谢只南肩膀处,轻嗅着她身上散出的能让他变得平静些的淡香,玩笑道:“你要是害怕的话,或者是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推我出去挡挡。”
我想要你利用我。
我想要你永远知道我的存在。
我想要你在第一时间想起的人只能是我。
谢只南不知他又抽哪门子疯。
自从王求谙来了以后,他像是变了个人,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直觉告诉她,晏听霁其实就是这样的人。
三年里,晏听霁的行事愈发大胆起来。
晏听霁见她久久不说话,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子。“我说的,是真的。”
谢只南默默揉着发软的腿,沉浸在自己的不争气当中,想着方才就该一把火烧了这个长相吓人的女鬼,也不至于露出怯色。又听见他这么一说,无名火便涌了上来。她一手推开晏听霁,“那你就不要拉着我的手。”晏听霁雾色的琥珀眼兀地浮现几分迷惘,他自知说错了话,握住她的手,低眉乖顺道:
“对不起。”
谢只南冷哼一声。
“推你出去,倒是个恶人做的选择。可你是恶人的人,我的人,我要是连你也护不住,我是做不了恶人的。”晏听霁散去一点惘色,弯起唇角道:“阿邈所言甚是。”
谢只南警告道:“你是我的人,再敢说出这样的话,就是让我没面子。”
她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哪怕是天塌下来,她也会面不改色地看着一切发生。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人声,像是有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声音混杂在一处。
谢只南悄然召出越翎。